◇李榮軍

奎勝和家里這頭驢相處近二十年了。奎勝信眼緣,那年,剛到牲畜市場,奎勝就看到一頭毛皮烏亮的驢駒子,心想:就是它了。
一家四口都喜歡這頭驢,將偏房騰出來做了驢圈,還一致同意叫它黑子。黑子四條長腿,細長的腰身,緊小肚子。一搭眼就能看出是個能跑路,能干活,胃口不大的主。皮毛油黑發亮,兩個白眼圈,四只白蹄子,黑白映襯分明,一雙眼睛溫馴低垂,很懂主人心的樣子。
一年后,黑子練就了一手好活計,地蹚得直,場壓得勻,就像給奎勝加了腿,增了手,多了背,成了家里的好幫手。奎勝心疼黑子,多累也不騎黑子,他說我累了黑子更累。
奎勝家離縣城十里地,房前屋后種的菜到城里賣,是家里的主要經濟來源。媳婦收拾園子,起早摘菜放到驢子馱著的筐里。奎勝趕著黑子到城里賣菜,因為自家的菜水靈,口感好,來買菜的基本都是回頭客,所以,不出晌午,奎勝就賣完菜回來了。賣菜錢換回來的書本和小食品讓兩個孩子歡天喜地。
今天進城賣菜,奎勝心里像過年放煙花一樣敞亮,黑子也是出奇地歡實,驢蹄落在柏油路上發出噠噠的響聲。奎勝把黑子拴在一棵銀杏樹上,然后去賣菜。今天非常順利,不到兩小時就賣完了。拎著筐走到拴黑子的地方,見兩個管理人員虎著臉站在那里,原來是黑子啃了樹干。管理人員說按規定罰款一百元。奎勝一聽,一天算是白忙活了,就氣不打一處來,操起鞭子抽向黑子,邊抽邊嚷嚷:“你以為是在咱家呢?想咋地就咋地!”
黑子嚇蒙了,眼睛不敢看主人,低著頭任奎勝發落。從此,黑子長了記性,以后再也沒發生過類似的事。
十幾年就這樣過去了,奎勝靠賣菜掙的錢供出了一兒一女兩個大學生。后來,兒子進了機關,女兒當了教師。不幸的是,老伴得了一場大病后過世了,奎勝從此落下了嚴重的心臟病。
近幾年,土地被征占得差不多了,奎勝的菜地越來越小,牲畜進城管得也嚴,孩子們一再勸奎勝別賣菜了。
黑子沒活干,奎勝寧愿搭上草料伺候它。要動遷了,奎勝這才下決心賣黑子。賣黑子之前,奎勝想帶黑子進一趟城。這條熟悉的路,奎勝和黑子不知走了多少次。有時奎勝在前邊走,黑子跟著;有時黑子在前邊走,奎勝跟著。這次同以往心情不一樣,像是和這條路告別,也像是主人和黑子的相互告別,黑子的蹄聲,敲得奎勝的心生疼。
到早市時天還沒亮,走了很遠才在兩臺轎車中間找個地方,把黑子拴在路燈桿上。奎勝想:城里變化可真大,養的車比農村養的驢還多。一年多沒賣菜,看城里人買菜不交錢,用手機一掃,菜就拎走了。菜擺到地攤上,剛有人問價,就聽到黑子的叫聲。奎勝跑過去,老遠看見兩個年輕人在拽黑子。黑子叫著、跳著,蹬起兩條后腿把車燈踢碎了。
奎勝叫住黑子。矮個兒年輕人說:“怎么把驢帶到城里來了?擋在這里車開不出去,還把車燈踢壞了,賠吧!”
奎勝說:“我只帶了找零的錢,還沒開張。”
那人說:“那把驢押這吧,回家取錢。”
奎勝看著黑子無助的眼神,蹲在地上抽起了煙。
高個兒年輕人走過來說:“修個燈也得千八百的,給你孩子打個電話,用微信轉給我五百,你老爺子走人算了,以后別再帶驢進城了。”
接通女兒電話后,先是聽到埋怨聲,那人和女兒通了話,擺弄了幾下手機,揮揮手放奎勝和黑子走了。
奎勝心臟疼了起來,連忙含救心丸,心想:這回真得把黑子賣了。
奎勝不忍心親手賣了黑子,就把這事交給內弟李誠去辦。
黑子被牽走的一瞬間,奎勝撲了上去,摟住黑子,擼了一遍不再光亮的皮毛,抱住黑子的頭,將臉貼了上去,淚水淌了出來。奎勝咬咬牙,跺跺腳,回到屋里把門死死地關上,拿出煙一口接一口地抽了起來。
李誠硬拉著黑子走出了院門。到村口,黑子猛然間掙脫,發瘋地向家跑去。
到家一看,奎勝臉色煞白,嘴唇發紫。李誠趕忙把救心丸送到姐夫口里。奎勝緩了過來,黑子溫馴地看著主人,用臉蹭著奎勝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