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飛


我原來并不知道秦鉅這個名字,第一次知道秦鉅了解秦鉅是讀劉聲木的筆記《萇楚齋隨筆》后。我們知道,作者劉聲木(1876~1959),安徽廬江人,字十枝,原名體信,字述之,是清代四川總督劉秉璋的第三子。光緒末,分省補用知府,歷官山東、湖南學務,民國后居上海,解放后任市文史館館員。他因出生在晚清多事之秋和達官之家,故于時政及宦途內幕頗有所聞;又因他博覽群書,對歷史人物的評價或看法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所以,他的筆記發人深思,耐人尋味,給人啟迪。
一個人一輩子,到頭來總要給子孫留下點什么,有時留下的并不是高官厚祿,家財萬貫,只要有一片陰涼,就能讓后人受益無窮了。只是千萬不要給子孫留下千古罵名,那樣不但自己遺臭萬年,連子孫都跟著抬不起頭來,甚至連他們自己的一世英名也因父輩祖輩造的孽而遺失殆盡,不留點滴痕跡。南宋寧宗嘉定十四年(1221年)二月,金兵進犯蘄州(今天湖北蘄春)。秦鉅和知州李誠之率領3000將士與侵略者殊死搏斗,因寡不敵眾,身負重傷的秦鉅拒絕了士兵們勸他帶領家人離開的好意,拉住一雙兒女毅然跳入城下熊熊燃燒的烈火,另外四個家人也跟著跳了下去。場面異常壯烈。
秦鉅死后,皇上封他為烈侯,當地百姓為了紀念這位英雄,為他在蘄州城建了廟,皇上還親自為其廟賜額,御題“褒忠”二字。但我到湖北蘄春去過兩次,我知道蘄春在宋代有參與纂輯《太平御覽》、《太平廣記》等巨型類書的文學巨擘吳淑;在明代有偉大的中醫藥學家李時珍和著名戰將康茂才;在清代有著名文學家顧景星、陳詩和首創中國海運的陳鑾;在近代有辛亥革命先驅詹大悲、田桐,訓詁學家、“章黃學派”創始人黃侃,“一二·九”運動組織者、華北抗日聯軍司令董毓華以及著名詩人、文藝理論家、文學翻譯家胡風等,唯獨沒有注意這座由皇上親題“褒忠”二字的古廟。想想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秦鉅是秦檜的曾孫,有了秦檜這個老太爺,秦鉅的一世英名,幾乎被人遺忘。
其實,早在秦鉅去蘄州赴任前,朝中就展開過一場爭論,當宋寧宗召集群臣商討抗金對策,老臣趙放提議讓“文武兼備,報國心切”的秦鉅領兵抗敵時,就立即遭到眾人的反對。他們認為,“秦鉅是大奸臣秦檜的曾孫,其祖惡貫天下,萬人唾罵,用此人,必然要貽害國家。”后來宋寧宗采取折中的辦法,封秦鉅為蘄州通判(與州郡長官共同處理政務的官員)兼領守備事務,才讓秦鉅有了那次報國的機會。但秦鉅自己和一家人的獻血,并沒有洗去秦家人的恥辱,“人從宋后羞名檜,我到墳前愧姓秦”,與秦檜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的秦姓人都這樣說了,還講秦家人的直系親屬嗎?
劉聲木在文章中說,“南京城內狀元境本名秦狀元境,秦檜故地也,后人因秦檜之奸”,將“秦”字也省略了。其實,省略的何止這些,我們現在最常用的宋體字,也是秦檜創造的,但現在有柳體字、歐體字、顏體字,就是沒有秦體字,也是因為“秦檜之奸”的緣故。
還有就是劉聲木在《父子俱狀元》中說的,秦家不但秦檜是狀元,他的兒子秦熺(1117~1161)也是狀元。“父子俱得狀元者千古罕見,亦科名之佳話,惟南宋秦檜及其子熺均系狀元”,“湮沒不傳”。前年我去山東東平縣見過當地人為宋代著名的梁灝、梁固父子二狀元建的牌坊,記得上面還有兗州太守金一鳳題寫的楹聯:“是父是子同作狀頭千載少;為卿為相流傳歷代一門多。”聽說當年乾隆南巡時,路過州城,拆除南門至北門跨路牌坊幾十座,唯遇“父子狀元”牌坊時,從其上面搭天橋而過,沒有拆除。不過乾隆沒有拆除的牌坊在“文化大革命”中蕩然無存了,我見到的那座石坊,是1997年依原坊圖像重建的。可見千百年來,人們對這對父子狀元的羨慕和稱頌。
有時我就想,秦檜別說做到包拯、海瑞一樣的清官,就是做一個平平庸庸的宰相,只要自己不貪不占,不佞不奸,不但他自己會名垂青史,兒孫們也會流芳百世,讓人羨慕、崇拜、贊頌不說,叫檜的名字肯定比現在多得多,姓秦的人家也會因此感到驕傲和自豪。這些,值得那些為官為政又不廉者,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