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曲調先有情

就簡

人至中年，一切喜歡素淡了。菜要清淡，花草要素樸。有一段時間只養(yǎng)菖蒲——漢代的老磚瓦中養(yǎng)著那一片又老又蒼綠的菖蒲。

突然想起少年時讀過的一句詩，是寫菖蒲的，印在明信片上——“從純白到藍紫，仿佛訴說著我一生都在向往的故事。”

那張明信片已經(jīng)快有30年了，上面還有郵戳，我給它鑲了個小鏡框放在我的茶室中。我的茶室叫“聽雪廬”，里面有很多收來的壇壇罐罐，還有菖蒲，還有老唱片、老茶，還有人至中年刪繁就簡的我。

衣服從前喜歡明黃和艷藍，現(xiàn)在只穿黑白灰。從華麗豐縟轉為貞靜素淡，連文字也清簡干凈到?jīng)]了形容詞。

古人說：后生好風花，老大即厭之。

不喜歡熱鬧、湊群、群居。多數(shù)時候一個人待著：餐霞、臥雪、蘭亭、盤谷、靜幽。年華相遇，領略時光之味。前幾日去長安拜訪文壇老妖賈平凹先生，二人散淡說話，說戲曲、收藏、來生、前世、書法……

不知不覺三小時，先生說：“小禪，我們也許上一輩子就認識哩。”我聽得耳熱心跳，桃花流水，各有法門。不知不覺寫了近30年，《那蓮那禪那光陰》是第三次再版了，無意問取的名字，但恰是天意。

渡己

丁酉二月十三，懂易經(jīng)的錢先生為我看命，說從46到76有30年大運，又說花開富貴，只言命中缺水，但又叫了雪小禪。“雪”就是水啊。錢先生說：齊了，好好寫吧。

在長安去了華山腳下的華陰市，去聽華陰老腔。王振中先生是華陰老腔第一人，江湖稱“白毛”老人——眉毛頭發(fā)全是白的。80歲了依舊在唱。

我坐在他面前，看他手抱月琴，他問：姑娘想聽個啥？

我說您隨便唱。

他低頭彈月琴，越彈越快，然后用悲壯的聲音唱起來：“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每個字都是在裂帛上刺針，仿佛時光之箭逆向穿梭，仿佛我一個人立于春天的懸崖，等待這凝固了的春天。

他第一句剛唱完，我便熱淚盈眶了。唱到最后一句，我掩面而泣。

這四句話刻到了我的骨頭上，而那幾聲鏗鏘月琴，是未成曲調先有情。

而我，愿意懷著精神的明亮和赤子之心，一筆一畫寫到老，我煮了字，且渡己且渡人，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