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予

[摘要]運用文獻研究法,從社會背景、倫理價值、體制變革三方面分析地區發展模式應用于本土社區建設的“適”與“不適”。研究發現,本土社區建設與地區發展模式之間既有吸納融合態勢,亦有磨合揚棄之處。本土社區建設需從社會建設社區化、理解社區內涵、動態實現社區發展三方面持續發力,實現良性有序發展。
[關鍵詞]地區發展模式;社區建設;本土化;適用性
[中圖分類號]F327[文獻標識碼]A
1 文獻回顧與研究緣起
社區社會工作三大模式之一的地區發展模式是由美國學者杰克·羅斯曼提出。該模式強調社區居民通過自助互助、民主協商的方式廣泛參與社區事務,以集體的形式利用和挖掘資源,滿足社區需求。社會工作者在其間扮演使能者、協調者角色,通過鼓勵、支持、引導的方式促進社區居民自覺、自發地解決社區問題,推動社區發展。地區發展模式有利于培養社區居民的自主能動性以及對社區的歸屬感和認同度,能夠促進和諧社區的創建。該模式有四個基本假設:個人的假設;社會構成的假設;行動動機的假設;發展和變遷的假設。基于四個假設,地區發展模式的目標包括任務目標和過程目標。相對而言,更傾向于過程目標的實現,致力于重建各種社區支持網絡,加強社區居民間的互動和交往能力,提升對社區的投入感。綜觀學者們的觀點,地區發展模式的特征主要集中在四點:關注社區內的共性問題;社區問題的解決和未來的發展,需要社區培養自主能力;強調過程目標的重要性;強調社區居民的參與。在中國,近十余年來的社區建設,在借鑒地區發展模式的基礎上,根據本土社區工作的實踐經驗,歸納總結出上海模式、沈陽模式、武漢模式等各具特色的地方發展模式。
然而,關于地區發展模式在本土適用性與契合度的反思性研究則較為缺乏。
在西方,傳統意義上的農村社區早已不復存在,社會工作主要針對城市社區而言。反觀中國,從宏觀層面看,20世紀50年代戶籍制度的實施促成城鄉分治,形成了典型的二元社會結構。時至今日,社區依然具有強烈的城鄉“二元”屬性,農村社區在快速城鎮化的背景下仍然占據近半比例。另一方面,城市社區居民長期生活工作于單位制體制下,相應地產生了依附性人格、單位辦社會等現象。如此一來,源自西方的地區發展模式對社區文化結構的假設并不完全符合“禮俗社會”的中國農村社區和城市的“單位型”組織體制。從中觀層面看,變遷中的社區自身尚存在諸多的不協調。轉型社區大多是在短時間內行政規劃的結果,不同風俗習慣、文化程度和職業背景的居民合并為一個社區,身處“陌生人社會”的居民之間缺乏良性互動與有效溝通,很可能演化為矛盾沖突和利益摩擦的誘發地。從微觀層面看,社區建設作為新生事物嵌入傳統的街居制,難免產生不熟悉、不理解甚至不接受的現象。政府購買服務在缺乏監管的情況下,容易形成壓力型體制下的任務型服務。“宏觀-中觀-微觀”層面的現行體制和實踐操作都將構成地區發展模式本土應用的阻礙性因素或造成水土不服。鑒于此,本研究意欲厘清地區發展模式與本土社區建設在社會環境、文化傳統和歷史淵源方面的異同,地區發展模式對于依然處于初級階段的中國社區建設有何啟示?怎樣在借鑒地區發展模式的基礎上,衍生出適合本土歷史文化和福利制度的新模式。
2 地區發展模式與中國社區建設
1991年,民政部首次提出“社區建設”概念。2006年,農村社區建設在國家層面倡導推行并快速起步。迄今為止,中國社區建設取得了巨大成效,但在發展過程中依然面臨行政管理色彩濃厚、居民參與度不高、社區自組織發育不良等困境。怎樣實現外延式擴張向內涵式發展轉變?源自西方的地區發展模式值得學習和借鑒。
2.1 社區模式起源的社會背景
西方社區工作具有一脈相傳的歷史積蓄,從教區的社會福利組織、國家的福利救助以及19世紀末的睦鄰友好運動,均奠定了良好發育的社會基礎和文化傳統。地區發展模式的產生主要源于兩個背景,一是新保守主義思想。60年代末70年代初,西方福利國家政策陷入困境,引發大量的社會問題。此時,在思想領域占據主導地位的新保守主義為了保護人們自由平等和自由競爭的權利,反對國家干預社會經濟生活,主張家庭應承擔自我照顧的責任。如果有人需要協助,應幫助他們發揮自我照顧的能力,而不是長期依賴他人或福利機構。由此,福利意識發生個人問題向個人負責的轉變。2010年以來的“大社會”政策,賦予地方更多的權限和自主。二是聯合國關于社區發展的倡導。1955年,聯合國社會局將“社區發展”作為一個完整的概念提出。1960年,聯合國出版的《社區發展與經濟發展》一書將社區發展定義為,一種由社區居民通過自己的努力,與政府部門、社會福利服務機構積極配合,共同去改善社區的經濟、社會、文化等環境的過程。在特殊的社會背景和新保守主義思潮的共同影響下,羅斯曼適時提出地區發展模式,在社區發展史上極富傳播力和影響力。
中國的社區建設源于政界和學界長期的理論探索和實操經驗。20世紀20-30年代,以梁漱溟的鄒平模式和晏陽初的定縣模式為代表的鄉村建設運動是社區建設的有益探索。20世紀90年代初,為應對改革開放以來出現的城市問題,社區建設首先興起于城市,而且也是中國城市化、現代化發展的產物。2000年,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轉發的《民政部關于在全國推進城市社區建設的意見》,在理論上給出社區建設的明確定義:社區建設是在黨和政府的領導下,依靠社區力量,利用社區資源,強化社區功能,解決社區問題,促進社區政治、經濟、文化、環境協調和健康發展,不斷提高社區成員生活水平和生活質量的過程。從中可以看出,政府在社區建設中起主導作用;注重人們生活質量提高和人文環境建設。2013年,民政部、財政部聯合下發的《關于加快推進社區社會工作服務的意見》,明確將社區社會工作作為一種社會干預的主要形式。近年來,政府陸續出臺有關社會工作服務及人才隊伍建設的政策,充分表明政府不斷讓渡空間,民間社會組織服務民間的趨勢顯現。
綜而觀之,中西方關于社區建設都進行了長期的經驗積淀和理論凝練,但由于理論切入點的不同,就會導致干預措施及干預效果的差異。地區發展模式屬于現代意義上的專業性社區工作,在“社會”層面自發形成,側重過程目標。中國社區建設則由政府主導,介入模式偏重保守的任務目標完成,且注重宏觀層面的問題解決,主要目的指向社會穩定。另外,地區發展模式的理念是讓作為主體的社區居民關注社區和治理社區,彼此之間形成互動溝通與自助互助,社區工作者只是扮演第三方的協助者角色。這與本土社區建設包攬式服務的做法大相徑庭。近年來,中國社區建設出現大規模、持續性進社區運動,法律進社區、文化進社區、警務進社區、衛生進社區等,社區作為社會的基本單元,自下而上地承接了許多行政性事務,而真正面向社區居民開展服務則力不從心。中國社區建設面臨轉型的挑戰和機遇。
2.2 “助人自助”的倫理價值觀
地區發展模式起源于西方社會的文化脈絡和價值觀念,與社會福利思想、宗教慈善思想、人道主義價值觀有著不可分割的關聯性。其中,社會福利思想的內涵是指國家除了提供社會成員的基本生活保障外,還應滿足更高質量的生活水平需求,強調社會成員享有平等的福利權。由此,整個社會營造出濃厚的福利氛圍,有利于“助人”理念的萌生。宗教慈善思想主張“博愛”,愛是“助人”的基礎,“博愛”是一切助人活動的基礎,它肯定了眾生平等觀念。人道主義價值觀提倡關懷及尊重人,主張人格平等,是一種以人為本的世界觀。在三種核心思想與價值觀的影響下,西方社會“助人自助”的倫理價值不僅意味著要給予受助者關愛和幫助,而且要挖掘受助者自身的潛能和優勢,促進個人發展,使受助者轉變為助人者,最終實現人格上的尊重和平等。
中國社區建設體現出根深蒂固的傳統文化色彩,“助人自助”的倫理價值總體上只呈現“助人”特點(表1)。關于“助人”,類似于社會保障的社會救濟在中國歷史上很早就已出現,如,管子提及的“九惠之教”,孟子的“推恩”等。這些救濟大致可分為兩種情況,一種是當朝者的吉慶事典時頒詔施救,另一種是出現自然災害時,統治者會采取社會救助措施。顯然,救濟活動表現出的助人理念,多從慈善的角度給予受助者恩賜,“同情”的標簽效應明顯,未能將平等、尊重等體現人格的助人理念表達出來。究其根源,一是尊卑森嚴的等級秩序。中國歷史上長期盛行行動意義上的慈善救濟,而國家與民間、富人與窮人之間存在著森嚴的等級秩序,難以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人格平等和人格尊嚴。長期浸淫于“尊卑”的文化場域,社區居民在心理上往往對社區工作者提供的服務秉持被動的“受助”態度,無法涉及受助者“自助”的潛能挖掘和自我成長。二是中西社會結構的差異。西方社會是“個人—社會”的兩級模式,而中國社會則是“個人—家庭—社會”的三級模式。西方缺失“家”文化,因而形成了帶有宗教信仰的團體格局。中國始終以儒家文化為核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父母在不遠游”等傳統觀念均體現了“家”的重要性,其影響滲透于社會生活各個方面。差序格局之下的熟人社會,實質上就是一個以“己”為中心,按照“血緣—地緣—業緣”脈絡建立的社會關系網。在社區,居民的“求-助”關系大多存在于親戚鄰舍之間,其他人都被劃為“圈外人”。他們將助人者的給予和幫助視為理所當然,無法形成“自助”的理念。三是鮮明的道德取向,在幫助他人時容易將道德觀等同于專業價值觀,如,同情與同理、獻愛心與愛的能力、授人以魚與授人以漁、志愿者與社會工作者等,致使社區工作欠缺專業方法指導而陷入低水平重復。
2.3 社會轉型中的體制變革
20世紀60年代末,西方社會經歷“二戰”后的繁榮逐漸走向停滯與衰退,與此同時,社會保障制度的弊端日益顯露,如,社保覆蓋面擴大、津貼標準上升以及保障水平的不斷提高,高額的財政壓力迫使政府進行社會保障制度改革。英國撒切爾政府指出,社會保障不僅僅是國家的責任,應該建立在國家責任和個人責任的雙重支柱上,強調國家、社會與個人共同承擔社會保障的責任。“自助、互助與國家保障相結合”的保障理念成為西方社會保障制度的基本理念。面對社會問題的復雜性和多樣性以及社會政策創新的時代訴求,能夠提供社會福利服務的社會工作重新走進民眾視野,在社會工作理論和方法相結合而產生的地區發展模式即是一套含有目標、任務和策略以及社會工作角色和方法在內的完整實務模式。
在中國,依然固守屬地化管理已明顯不符合大規模流動的社會現實,因而,在社會組織方式上出現了單位制向社區制轉變的趨向,社區遂成為社會管理與社會服務的重要載體。1986年,民政部將“社區”概念引入城市管理后,“社會福利社會辦”與“社會福利單位辦”開始分道揚鑣。1987年,民政部提出社區服務的發展方向,社會各界對此達成高度共識。社區建設雖然由政府主導,但因其承載多種功能及牽連多元主體,尤其是快速變遷的社會背景下,城鄉社區越來越背離原初的共同體家園,社區居民越來越缺少情感交流和聯系。所以,社區建設的意義還在于調動社會各方的廣泛參與,提高居民之間的互動和參與能力,增強社區的歸屬感。
地區發展模式是在社會問題的激發下產生的實務模式,其主要功能在于以服務性質的自組織來分擔政府的福利責任。中國的社區建設同樣也是基于回應現代化進程中的社會問題而產生。所不同的是,中國政府對待社區建設的態度舉棋不定且施政上的顧此失彼。一是中國社會正處于傳統—現代的轉型時期,社會政策、社會福利、社會保障、社會服務之間尚未形成一個有機協調與良性循環的整體,條塊分割及其政出多頭往往導致政策執行者無所適從。二是將社區建設的范圍限定在基層的居(村)層面,服務于微觀的“個人治療”,難以涉及結構層面的“社會倡導”。三是冀望社區服務立竿見影的迫切心態,恰恰忽略了本土社區建設基礎薄弱、社會認同度不高、專業性不強的現實,片面強調指標考核的任務目標自然難以體現社區工作的過程目標。那么,社區建設應在哪些方面借鑒與發力?第一,地區發展模式注重過程目標。本土社區建設實施過程中,一般以“地區”分類的社區作為實務對象,注重任務目標的達成。表面上看,維護了社區穩定與和諧,實質上的問題根源并未化解。社區工作者長期駐扎社區,自然最了解居民需求和社區資源,如果能夠針對需求供給相應的服務,就會由被動回應問題轉換為主動服務居民的需求。這是本土社區建設在策略和技術上需要改進和完善之處。第二,地區發展模式強調社區層面和居民個人層面的自助和互助。“社區自助”主要指在不借助外來力量的情況下,居民齊心協力挖掘社區資源,有能力解決社區問題,社區整體達到自助。“居民自助”是指解決社區問題中個人潛力的發掘和能力的提升。此外,居民的積極參與和民主決策能夠實現“互助”。由此,社區建設中的流動人口管理、青少年矯正以及城市化進程中居民情感維系等問題,都可以通過“自助”和“互助”予以解決。第三,地區發展模式提倡社區工作者采用非直接干預方法。社區工作者在實踐中扮演支持者和協調者的角色,相信民力無窮,鼓勵居民關注社區事務、關心社區發展,從而實現社區內生機制的有效運轉,而不是政府購買服務的“為買而買”。在中國,如何借力使力,開發社區福利機構或社區組織的服務能力與能量,使社區能服務,將是社區發展的重要考量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