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帽子

歐陽明

快立秋了，氣溫不降反升。大清早，太陽就出來了，像塊燒紅的鐵，看著就熱。看天氣預報，最高溫度可達三十一攝氏度。

這樣的天氣，母親竟說要出去買頂帽子，過冬用。

我很詫異。去年母親才買了三頂帽子，全是羊絨的，加上以前買的，都十多頂了。各種顏色樣式的都有，還都八成新，十年也夠用了。更何況，離冬天還早著哩。

買那么多戴得過來嗎？我勸母親，心想她不過是一時興起而已。

怕花錢是吧？用我的。母親板著臉說。多年來，母親都把我們兄弟姐妹每年孝敬她的錢存著。

母親腦梗后，就再也無法站立，一直坐在輪椅上，心情也一天比一天糟。我怕她傷心，趕忙順著她說，要什么顏色的，我下午下了班給你買回來。

我要親自去。母親說。

買回來你不滿意拿去換就行了。我說。我們住在六樓，又沒電梯，弄母親出一趟門，是件很麻煩的事。

你不去就算了，我打電話叫蘭香來陪我去。母親明顯生氣了。

蘭香是我們幺妹，在鄉下開店，進城要騎幾十分鐘的車。

好好好！我陪你去，陪你去。我急忙順著母親。

我先把輪椅扛到樓下，再把母親背下去安頓在輪椅上。然后，推著她，往小區外走去。

我們徑直去了北街。記憶中，北街賣帽子的店子比較多。我們一家一家地看。看了五家，都沒有冬天的帽子。接著，我們又去了西街、東街和南街，幾乎跑遍了所有賣帽子的店子。結果，還是沒有。

母親很失望，說，不買了，回去吧。

直到這時，我才明白，母親買帽子不過是借口，她是在家待久了，想出來逛逛而已。就說，我帶你去公園轉轉吧。母親能走的時候，天天都要去公園，和那些同齡的老頭老太婆東家長西家短地閑聊，一聊就是半天。

沒想到母親說，不去！回家！

就回。一路上，母親一句話都不說。可到了小區門口，卻突然喊我，停下！停下！

每天下午五點過，小區門口就會出現很多地攤，有賣兒童服裝的，賣水果的，更多的是賣菜的。那些賣菜的穿著陳舊，看上去就是農村人，讓你認為他們賣的菜，都是自己種的。其實都是城里菜販子扮的。

想買菜啊？我問母親。

那邊，那邊。母親指著大門左邊一個地攤說。

那是一個賣帽子的。一過去，母親就指著一頂帽子對賣主說，給我看看。

那是一頂翻毛軍帽。是北方的軍人，風雪中才戴的那種。

母親一拿到帽子就不松手，像撿到寶貝似的。

這是男式的。我提醒母親。

母親沒理睬我，不試戴，也不問價，就直接說，多少錢？

回到家，母親和路上一樣，一直把帽子抓在手上。

怎么不試試大小就買了？我確實弄不懂母親為啥要買這樣一頂帽子。

不用試，又不是我戴的。母親說。

誰戴啊？我更加疑惑不解。

你爸。你不知道，你爸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戴的就是這種帽子。那時，他剛從抗美援朝戰場上回來。母親說完，兩眼盯著帽子，一動不動。

我一聽怔住了。我總算明白，母親又想爸了。爸離開我們快四年了。和許多人一樣，爸也沒能翻過八十四歲那道坎。

轉背去給母親拿藥的時侯，母親嘀咕了一句話。那話聲音很低，但我還是聽清楚了。

母親說，老頭子，昨晚你夢里說的帽子買到了，和那頂一模一樣，有了這頂帽子，今年冬天你就不會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