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 沒有人再喊我一聲（外二首）

林茂

沒有人再親切喊我一聲：兒子

輕輕拍打我滿身灰塵

順手捏一下我突兀的顴骨

沒有人再親切喊我一聲：兒子

天黑? 親近粗茶淡飯

天亮? 沒有人揪著我的耳朵拉開窗簾

遞給我一把明亮的陽光

晴天? 沒有人追著我春種秋收

雨天? 沒有人蹣跚著追逐風雨

塞給我一把寵愛的雨傘

沒有人再親切喊我一聲：兒子

生活像一堵漏洞百出的墻

沒有人記住我的生辰八字

沒有人提示我出門帶上鑰匙

踐行民間的繁文俗禮

夜半歸來? 沒有人燒熱冰涼的土炕

沒有人點亮一盞如豆燈火

沒有人再親切喊我一聲：兒子

我丟掉了一個真實的身份

丟掉了一個做兒子的幸福

今天? 老子目中無人

今天? 老子目空一切

剛剛向當過胡子的祖宗遞上投名狀

勒死一條狗? 捅死一只羊? 宰了一頭豬

除了躲在海島上那群隔世幽靈

老子滿世界也沒找到一個仇人

今天? 老子返老還童

找回丟失已久的青春? 血中有鐵骨中有鈣

挺直腰板像一根擰不斷的鋼筋

憋一口氣? 扛起一麻袋高粱

讓那些五大三粗的磨架漢子們

第一次成為手下敗將

這一刻? 老子目中無人

萬物皆是觀眾

讓父親捊一捊腰桿? 悠閑吸一口旱煙

讓彎腰拾穗的母親? 捶一捶后背

站起來? 撣一撣塵土

養好內心的創傷

這一刻? 誰還敢說老子是個繡花枕頭

百無一用的書生

走在天邊小路上? 我用扎實的腳步

征服內心的軟弱和恐慌? 用一幅立體版畫

扭轉塵世的偏見

征服萬物滑稽的目光

今天? 老子獨領風騷

像一只螞蟻? 負荷超過自身體重的時光

走過村街? 向過早彎曲脊梁的父兄

向生我養我的山川土地

向頭頂的國旗莊嚴致敬

帶一把土遠走他鄉

帶一把黃土遠走他鄉

月圓時翻出來看一看

攤開無法訴說的心結和思念

瞬間? 土里就會長出山脈

熟悉的河流與村莊

我開始認真盤點

所虧欠塵世的人和事

一生也無法結清的陳年舊帳

置身月光下的草地

任由毛絨絨的野草掏閉塞的耳朵

撓麻木的心尖和腳板

放倒最后一片莊稼后

我常常從玉米桿中嚼出糖和淀粉

補充母乳一樣的營養

我再也找不到恰當的詞語和意象

贊美泥土和春秋時那個帝王

帶一把土逃亡

我在一把土中種下鄉愁

他在一把土中種下心計和圖強

我是帶一把土遠走他鄉的人

想家時翻出來親一親? 恍惚昨天

摔倒了? 抓一把細土

自我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