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牌劉麻子

孫毛偉

小城不大，土特產也不多，能拿得出手的要數馓子和朝牌了。誰家來了外地客人，會支孩子去買朝牌讓客人品嘗。孩子屁顛顛地買來朝牌，客人看了會說，啥朝牌，不就是燒餅嗎？主人準堅持說不是燒餅，就是朝牌。

其實它就是燒餅，不過外形稍有不同，不是那種牛舌頭形，是長方形兩頭微翹，酷似古代大臣上朝時捧著的牌子。朝牌，由此得名。

小城里朝牌鋪子不下上百家，最出名的就是劉麻子朝牌。有多出名？可以說，在小城和周邊，劉麻子基本上就是朝牌的代名詞了。如問晌午吃什么？答吃劉麻子，意思就是要吃朝牌。劉麻子朝牌有多好吃？這么說吧，晌午飯啥菜沒有，只給你兩個劉麻子朝牌干啃，吃完你準保覺得比吃一頓大肉面也差不了多少。

劉麻子朝牌鋪子開在偏僻的陋巷，生意卻很是紅火。正應了那句“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古語，小小的鋪子每天顧客盈門，不排上個把小時你連朝牌渣都吃不上。不過排隊也不會寂寞，看劉麻子打朝牌也絕對算得上一道風景了。雙手打餅是劉麻子的絕活，他在面案上切下一塊面坯揉過，準確地揪下一個個劑子，然后兩手各抓起一個劑子，搟平、上油芯、攏起、再搟平、刷糖稀、撒芝麻……轉眼間兩手各一個餅坯完成。待一爐餅坯做完鋪在案子上，他兩手在餅坯上一搭，立刻兩個餅坯已拿到手上了。再看他夸張地劃出高過頭頂的弧線伸進爐口，兩個餅坯就準確地貼在爐壁上了。

劉麻子朝牌鋪的排隊也別具一格，他用的是排號板。在朝牌爐旁邊，放一塊長條木板，木板上釘一排間距兩三公分且編上號的釘子，排隊就在這塊板上進行。客人們依次把買朝牌的錢夾在兩個釘子之間，就是排上隊了。這樣在大夏天客人就免去了圍在爐邊的炙烤之苦，盡可以在附近找一處陰涼等待。燒餅出爐，劉麻子叫到你的號再上前交易。多少年來朝牌鋪秩序井然，從沒出過差錯。

劉麻子朝牌好吃，劉麻子卻不好打交道，你要壞了他的規矩，準保讓你難堪，連臺階都不留。有一家富戶，為老娘做七十大壽，家里擺下流水席，想包下劉麻子一天的朝牌。這對別的朝牌鋪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劉麻子偏不，他有規矩，每人每天限購十個，天王老子也不破例。這家的人來到劉麻子鋪子，說明來意后甩出五張百元大票，劉麻子眼皮都不抬，嘴里輕輕吐出兩個字：不賣！來人苦苦央求，劉麻子只顧揉他的面，好像旁邊根本沒這個人，讓來人恨不得鉆了地縫。

但他也有破例的時候，一天天剛擦黑，劉麻子忙完生意正在封爐子，熟客老嚴來了，一看爐子都封了，搖搖頭失望地走了。走幾步又回頭，看著劉麻子嘆氣。劉麻子問怎么了？老嚴說，父親不行了，怕是熬不過今夜。問他還有什么話，他說就想吃口劉麻子朝牌。劉麻子啥話不說，馬上捅開爐子，再捧出一捧面和了。等兩個小時后面發了，他精心制作了四個朝牌。老嚴捧著四個熱朝牌，眼淚止不住地流。

朝牌這生意雖然好做，可賺不了多少錢，很多做朝牌的瞄上了做火燒的生意。火燒用同樣的面料只多用點油，價錢卻可以高出兩倍，許多朝牌鋪子改做了火燒生意。劉麻子的熟客們就擔心了，怕劉麻子改行，再沒有這個口福了。有人就給劉麻子出主意讓他漲價，還有人來買的時候干脆就直接多付錢，以穩定劉麻子的“軍心”。劉麻子只是搖搖頭，說，錢，夠用就行。要那么多干啥？

有一回，劉麻子的一位做火燒生意的熟人拎著一個做火燒的鐵鏊子路過劉麻子鋪子，他要去辦點事，臨時把鏊子寄放在這兒。等那熟人回頭來拿，鐵鏊子卻沒了，四處找不到。事后，有人悄悄告訴劉麻子，是華子給藏起來了。華子是劉麻子的熟客，他也沒有惡意，只是以為劉麻子買鐵鏊子要改弦更張做火燒生意了。

劉麻子沒惱，找到華子，指著自己的臉說，你放心，我不會改行。你看我這張臉就看出來了，我天生就是打朝牌的命。華子盯著劉麻子的臉樂了，這張臉長長的，有棱有角，上面長滿了小碎麻子，活脫脫一塊朝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