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令

黎晗

半個月前，北方還是雪花飛舞，狂風怒吼，他揚鞭策馬，穿越密布天地的雪霧，發了瘋一般向師父的蓮花山莊飛掠而去。他是在接到蓮花主人的白令之后，馬不停蹄地從邊地出發的。在趕往蓮花山莊的路上，他又相繼接到護法左使和護法右使送來的紅令和黑令。蓮花主人向來冷靜，處事不亂，此番一連下了白、紅、黑三令，直至將貼身護衛左右護法都驅遣了出來，這實在令他大為震動。

然而當他趕到蓮花山莊時卻發現，山莊里空無一人。

他在師父的蓮花寶座下看到一幅蠶絲繡綴而成的地圖，地圖的右下角赫然有師父手跡“南方蓮花”四字。

他馬不停蹄地向南方趕去。沖破沉重冰雪，踏過蕭瑟中原，一頭撲進明麗的江南，一種捉摸不定的感覺一直伴隨著他。這種似明似暗的預感，使他在南方觸手可及的春天里徹夜難眠。

高高的山上有一座寺廟，他在那里看到了奇異的一幕：木魚聲聲，就像一朵朵蓮花悄然綻放。

他在青燈木魚中難得輕松地過了一夜。那一夜他什么都沒夢到，早上醒來的時候，折磨了他好多天的感覺忽然消失了。

他去大雄寶殿聽了一會兒早課，心澄氣朗地回到房中。一個大頭小和尚給他送來了素食早點。小和尚的頭真是大得出奇，幾乎是沒有脖子地夾在瘦削的兩肩之中，大大的頭上五官卻極模糊，看上好幾遍都留不下什么印象。大頭小和尚進來收拾膳具時，他忙起身拱手作揖，大頭小和尚卻呆頭呆腦地轉身離去了。這樣一個空洞的動作，讓他愣愣地在房中站了許久。

再次看到大頭小和尚是在太陽快要升起的時候，其時他正對著一口銹鐘和一只蝴蝶發呆。蝴蝶想來是一大早就出來玩耍的，在空中飛倦了，看到那只銹跡斑斑的鐘，就不假思索地落下，很快便在那上面沉沉睡去了。銹鐘上昨夜的清露尚未化開，蝴蝶的翅膀慢慢浸沒在了露珠上。這樣的情景，勾起了他別樣的幽思。

他還在兀自發愣，大頭小和尚忽然來了，持一根斷了半截的木槌，對著銹鐘胡亂敲了起來。鐘聲嗡嗡嗡響著，驚醒了夢中的彩蝶，撲扇著雙翅，一口氣從露水中飄然飛了起來。他想，蝴蝶要飛到那株紅芙蓉上去了，院子里就這一株香氣濃郁的花木，一個個胖嘟嘟的花苞正飽含深情地等著它。然而，彩蝶卻翩翩然無牽無掛地繞過紅芙蓉飛出了院子。

他扭轉身，看到大頭小和尚淡泊的一張臉。小和尚一言不發，轉身在初升的陽光中緩緩離去。清新的風中，小和尚輕輕吟唱了起來：“一花一世界，一蝶一乾坤，一人一花蝶，一鐘一如來……”

小和尚已經走出很遠了，這幾句偈語還在他心里像鐘聲一樣裊裊不絕。他陡然覺得自己的靈魂慢慢漂浮在了一道燦爛的光輝里……

他在南方不知名的寺廟里猶如脫胎換骨。

他辭寺而去。他必須為鮮艷如血的紅蓮花繼續奔波。

辭寺而去的他，再次被忽明忽喑的預感籠罩。

他在河邊悶悶獨坐。一只心無掛礙的蜻蜓飛到跟前，他郁郁地伸出一只手去，蜻蜓毫無顧忌地落在了他的掌中。要下雨了，他想。蜻蜓在他掌中，拿飽滿突出的眼看他。他將掌一握，以為就握住了一手撲棱棱的聲音，展開拳來，卻空空如也。

他好一陣失望。這時候沿岸走來了一位少女，紅衣綠褲，臂彎里鉤一個花籃，紅花白花黃花直晃人眼。

少女夢一般飄到了他跟前，粲然一笑，道個萬福，“哥哥，買花嗎？”

他一時有些恍惚，隨口道：“紅花吧。”

他捧起滿把的紅花嗅著，聽到賣花少女在河岸上清凌凌唱了起來：“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真香呀。他在那飄飄渺渺的聲音里又恍惚了好一陣子。

下雨了。河水沸騰起來，滿河都是蛙群覓偶的聲音。

他繼續四處奔波，卻依舊一無所獲。那一日，躺在河邊的一座破茅屋里，可怕的預感再次襲擊了他年輕的心靈：師父死了！師父死了！這是一場陰謀！

然而很快地，在茅屋草壁上，他見到了一張墨汁淋漓的宣紙。“蘭燼落，屏上暗紅蕉。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人語驛橋邊。”——那盤旋如風的行草，分明是師父的手跡。

“師父！”他失聲喊道。

蓮花主人從屋后現身，在他跟前立住。蓮花主人笑了，在此之前，這張臉已經石頭一般凝固了大半輩子。

多年以后，當他像師父一樣端坐在蓮花寶座上，不時地總會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在南方的那些夢游一般的日子。他想，再過幾年，待他遴選“蓮花派”新掌門，一定也會像當年的師父一樣和最喜愛的高徒進行這樣的對話：

“徒兒，你的蓮花呢？”

“回師父，在心里。”

“看得見嗎？”

“一片白云飄過，師父，什么都看不見……”

當然，這個高徒必須是在北方刀光劍影中屢建奇功屢展奇才的少年。

當然，這個高徒必須心有靈犀慧根高潔。

當然，這個高徒一定也經歷了一個美麗飄忽、觸手卻不可及的春天。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