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果和他的樹

石兵

陳果知道，這棵樹不會開花結果。

但是，陳果仍然每天都來澆灌這棵樹，他為這棵樹松松腳下的泥土，修剪多余的枝葉。怕樹長歪，就在樹干上綁上筆直的竹竿，怕樹汲取不到足夠的養料，就把周圍的野樹雜草連根拔掉。

陳果說，這是我的樹。

樹是母親從遠方捎來的，那時，陳果只有九歲，樹比陳果還要矮。那一天，天色陰沉，陳果放學歸來，遠遠就看到母親將一株小小的樹放在了一個深深的樹坑中，遠遠就看到母親臉上洋溢著久違的微笑。陳果跑過去，幫母親扶著樹干，看著汗流浹背的母親一鍬一鍬把土填埋在樹的根系深處。

母親說，這棵樹來自她的故鄉，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但是她可能不會再回去了。陳果問母親為什么，母親說，因為母親有了你，你比故鄉更珍貴。

懵懵懂懂的陳果感受到了幸福，也感受到了母親的無奈。他搞不懂這些復雜的東西，就把目光放在這棵樹上。

這是一棵奇特的樹，枝干與葉上長滿了暗棕色的鱗片，樹干筆直，輕輕敲打卻是中空的，就像自己那個用楊木削成的筆筒，稀疏的葉子呈螺旋狀，像一枚沒有外殼包裹的海螺。

母親說，這種樹叫作蛇木，它不開花，不結果，但它會長得很高，它長得多高，它的根系就會蔓延多長。對這棵樹來說，天空與大地的距離是一樣的，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它喝到足夠的水，曬到足夠的陽光。

陳果一天天長大，他漸漸知道，自己在這個窮鄉僻壤是個異類。印象中，母親說著一口村子里誰都聽不懂的外鄉話，父親是個一輩子說不出一個字的聾啞人，自己就像這棵蛇木一樣，是方圓百里內獨一無二的異類。

陳果的朋友很少，許多小時的玩伴稍稍長大便遠離了他，只有這棵樹永遠在原地等著他。每一天，陳果都會為這棵樹澆水松土，細細觀察它的變化，靜靜聆聽它深埋地下的根系蔓延生長的聲音。

陳果學習很好，雖然他知道父親不會說話，但每當自己拿著得了高分的試卷給他看時，父親總是會摸摸他的頭，皺紋緊繃的臉上松動出一絲笑容。

那棵樹也會笑，夜深人靜時，陳果對著樹說話，樹的葉子會嘩嘩作響，陳果相信，樹能聽懂他的話，樹也會對他說話。

樹說，我是你的樹，我們一起長大吧。我無法開花結果，但是你能。

聽了樹的話，陳果笑了，又哭了。

長大之后，陳果考上了遠方的大學，需要一大筆錢，貧窮的父親想起了這棵蛇木，想起了母親曾說過的話，這棵樹很值錢。

蛇木被連根拔起，陳果有了上大學的錢。直到此時，陳果才知道，母親之所以再次回到這里，只是因為自己。

當年，母親被人從南方拐賣過來，賣給了父親，生下了自己。后來，母親逃回了故鄉，但最終，母親又在某一天回到了這里，并帶來一棵叫作蛇木的樹。

那一天，放學歸來的陳果和母親一同種下了自己的樹，之后的歲月里，他的母親就再沒見過這棵樹。種樹的那天晚上，母親就被人綁了起來，后來，父親解開了傷痕累累的母親，第二天早上，母親便喝藥自殺了。

陳果的母親看不到這棵樹，她就長眠在樹下，陳果相信，樹的根系蔓延生長，他去世的母親就會得到生前一直渴求的自由。

蛇樹沒有了，長大后的陳果也離開了這里，他來到城市，并四處尋訪母親的故鄉。在那里，他看到更多的蛇木，人們叫它桫欏。它們長得高聳入云，但陳果只想俯身在它們的根系，嗅一下泥土的芬芳。因為，他在樹的根系深處能夠聽到母親的召喚;因為，這是他的樹。

選自《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