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里褪金

張燁

清風山金川寨的大土匪青面獸封三拜，是個有兩三百人的小綹子。只有一百多條槍，當然還有鳥銃大刀片兒和紅纓槍，七拼八湊的隊伍。可是這撥人敢弄事，硬是攻打了通陽鎮上的日本憲兵大隊。這下可捅了簍子，日本人揚言要聯合幾個據點的鬼子兵，進剿清風山，炮轟金川寨。還說，殺個雞犬不留，清風山上的石頭也要火燒三茬，油滾三遍。

青面獸封三拜也不是吃素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大葦蕩里再次伏擊了日軍的三輛運軍火的大卡車，三十多個鬼子也被全部消滅。當然，收獲頗豐。

從此金川寨出了名，封三拜成了人們的談資。

夜里孩子鬧了，哭了，哄不睡，人們不說“狼來了虎來了，和尚背著鼓來了……”只說，青臉兒的封三拜來了，那孩子咯噔立馬止住哭聲。娘們兒摟孩子把尿，孩子若不尿，打挺兒，當娘的就喊：“你再不尿，封三拜來了，割你的小雞雞，下酒……”孩子便立馬擠出一泓清亮亮的活水來。

國軍和共軍都看好封三拜，有些尿性。先是國軍派來聯絡官，想把他收編為國軍，還以上校團長的官銜相誘惑;后來的是八路，也來收編他。可八路送來的只是一封信。許諾，一點也不豐厚。

手下人就戧戧，是跟著國軍好還是跟著八路好。

有人說，還是國軍好，牌兒正，吃的肥撈的稠，軍裝也齊整，要吃有吃要穿有穿，嘴頭子饞了闖進村里，還可以打打圍。也有人說，還是投八路好，八路雖然鐵器家伙不及，可打日本兵從不含糊。一個八路的區小隊，去年在清河堰打阻擊，三十多人抗擊一個中隊的鬼子兵，區小隊拼光了，硬是抵住了鬼子過不了大清河。只是八路紀律太嚴，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丁點兒葷腥，咱可是嗨嘍慣了的。

手下人的話封三拜聽進了耳朵里，也記在了心上。至于投奔誰，他也吃不準。

通陽鎮上有一個算命先生，叫“袖里褪金”。老先生七十多了，一抹山羊胡子，清瘦的一張臉，人稱“鐵算盤”，諸葛亮再世，丘處機重生。經他卜卦的事，無不應驗，方圓百八十里赫赫有名。老先生算卦有個特點，在掐算人生辰八字的時候，偌大的手掌必要褪到衣袖里，不讓人看到。懂行的人稱“袖里褪金”。

老先生清高孤傲，雖然洞明世事，卻不顯山露水，只耕種自家的幾畝薄田，養生度日。

這一天老先生正在自家的田里拿著鋤頭除草，地頭上來了三個人，威風凜凜英氣從容的眼神中透著一股霸氣，不是別人，正是青面獸封三拜和他的兩個隨從。他們穿著便衣，腰里都藏掖著家伙。走近了，封三拜抱拳拱手，說明來意：“早聞先生大名，小生封三拜特來拜會，問個前程，還望先生不吝指教！”

老先生摸著山羊胡子，問清封三拜的生辰八字，那手掌便褪進衣袖里，一通拿捏和操作，嘴唇翕動，閉目喃喃，沉吟半晌說：“英雄自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前途無量。逢八必隆，非一團之長可以足之。八路衣衫破舊，槍械簡陋，可斗志昂揚，秋毫無犯，萬民歸心，明日必成大器。”

封三拜略一沉思頓有所悟，追問一句：“老人家，您是讓我投奔‘八爺嗎？”

老先生點點頭，“英雄就是英雄，英雄自有出處，亦自有歸處……”

封三拜一行鞠躬告辭。臨走，封三拜從衣袋里抓出一摞大洋，重重地放到老先生的手掌里。老先生一再推辭，然而封三拜不容推卻，匆匆走了。

封三拜回到金川寨，集合隊伍毅然投奔了大葦蕩里的八路軍。日軍糾集了幾個據點的鬼子兵進剿清風山，一通火炮開路，清風山上黑煙滾滾火光沖天。進攻到山上一看，人去寨空，連個封三拜的人毛兒也沒捏到。

封三拜的隊伍自從參加了八路軍，他的獨立大隊展開了敵后游擊戰，讓冀中的鬼子聞風喪膽。他的隊伍紀律嚴明秋毫無犯，能征善戰，不斷壯大，屢立奇功。封三拜雖然多次負傷，幾次險些丟了命，也無數次受到冀中軍分區的通報嘉獎。

后來解放戰爭時期，封三拜的部隊入編中國人民解放軍序列。他終于榮升為團長。

封三拜就是封三拜。1951年，他在抗美援朝戰爭中壯烈犧牲。那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惡仗，他的三營據守的六五八高地拼光了，他帶領警衛連抱著沖鋒槍沖上去，就再也沒有下來，成為光榮的國際主義戰士。犧牲時，封三拜三十九歲，職位，上校團長。

正是，“英雄自有出處，亦自有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