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蘭心
摘? 要:《櫻桃園》作為現代派戲劇的代表作,融入了契訶夫“戲劇要生活化”的美學觀。原本可延伸出激烈沖突的人物關系卻在契訶夫筆下消解,流露出脈脈溫情。本文運用“符號矩陣”分析劇中人物的多重關系,探析契訶夫對戲劇、對歷史、對人類生存環境的終極關懷。
關鍵詞:《櫻桃園》;契訶夫;結構主義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23--01
《櫻桃園》作為契訶夫的代表作,融入了劇作家“戲劇要生活化”的美學觀念,對戲劇沖突的淡化使得《櫻桃園》成為20世紀現代派戲劇的先驅。原本可以延伸出激烈沖突的人物關系卻在契訶夫的筆下得到消解,劇作家淡化戲劇沖突運用了何種方式?其背后蘊藏著怎樣的深意?運用結構主義符號學家格雷馬斯的“符號矩陣”(semiotic rectangle)理論對劇本進行分析,我們可將積極投身時代的洛巴辛設為積極生存(X),被時代裹挾但仍開始新生活的麗烏夫與加耶夫設為非積極生存(非X),混世寄生的杜尼雅莎、雅沙設為非消極生存(非反X),被時代拋棄的佛斯設為消極生存(反X)。
在這個符號矩陣里,呈現出多重關系:①買下櫻桃園的商人洛巴辛(積極生存)與失去莊園的麗烏波夫(非積極生存),看似有尖銳矛盾,但二者并未站在完全對立的兩極,反倒是呈現一種復雜的感情關系。一方面,洛巴辛親手毀掉了麗烏波夫最后的精神家園,讓麗烏波夫不得不繼續過著漂泊無依的生活,但在另一方面,洛巴辛不是一個不擇手段的商人形象,為了讓麗烏波夫保住櫻桃園,他一直積極的出謀劃策,對麗烏波夫充滿了愛與感激。這讓積極生存(X)與非積極生存(非X)的矛盾得到最大限度的淡化。②非消極生存(非反X)對非積極生存(非X)存在依附關系。杜尼雅莎身為仆人,穿衣說話卻一副小姐模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生活在櫻桃園內;雅沙則一直跟在麗烏波夫身旁蹭吃蹭喝,即使櫻桃園不復存在,雅沙依舊懇求麗烏波夫帶他去往巴黎,希望繼續用麗烏波夫的錢過活。而麗烏波夫雖然貴族做派十足,但心地善良,待人寬厚。年青一代的仆人們,靠著麗烏波夫的包容,通過寄生的方式繼續過著小姐闊少般的生活。麗烏波夫寬厚的性格使得非積極生存(非X)與非消極生存(非反X)之間潛藏的矛盾消解。③洛巴辛(積極生存)是四極中的異類,唯一具有行動力和目標性。與同樣出生低賤的年輕仆人們相比,年輕仆人們沉溺于享樂的時候他已經通過自身努力擺脫了農奴之子的命運,搖身一變成了有錢人;當麗烏波夫與加耶夫繼續散盡千金的時候,他不斷提醒兄妹二人櫻桃園已經岌岌可危,并用自己的商業頭腦建議將櫻桃園改建為度假村。最后,他花大價錢買下了櫻桃園,試圖用得到櫻桃園消解他農奴之子的自卑感。洛巴辛渴望成為不可阻擋“巨人”,代表資本主義的他在四極中的特殊地位無疑是昭示著資本主義世界的到來,那個代表櫻桃園的時代必將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④佛斯(消極生存)作為舊時代的代表,遭到了其余三極的拋棄。洛巴辛(積極生存)作為新興的商人階級,他的生氣勃勃與佛斯的垂暮形成鮮明對比;在主人尚未回到櫻桃園之前,年輕的仆人們(非反X)只知道用戀愛消磨時間,真正在做事的只有佛斯(反X)一人,即便如此,老朽的他還是成為眾人口中的“怪老頭”;麗烏波夫與加耶夫(非X)失去了櫻桃園,雖是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而去,但仍能選擇釋然,很快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而佛斯在櫻桃園中照顧了四代主人,早已和櫻桃園融為一體,他注定要和櫻桃園一起消亡。
通過對符號矩陣四極的詳細解讀,不難發現戲劇沖突正是在“生活流”中消于無形。四極之中的人物形象并不具備典型的戲劇性,他們就像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雖有性格缺陷,但很大程度上都用愛和善良避免了潛在矛盾。在這一片靜謐和諧之中,四極人物之間并沒有尖銳的矛盾沖突,也不存在明顯的對立陣營,甚至所謂的階級剝削、階級對立都近似于無,所有可能被激化的矛盾都因一種契訶夫式的喜劇性得到消解。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消解,“《櫻桃園》外在沖突被淡化,而內在沖突——更具形而上的人與環境和時間的沖突——在另一層面上被深化”[1],才使得該劇更具獨特的藝術魅力。契訶夫將櫻桃園置于一個新舊交替的時間點,過去的生活以令人傷感的方式結束,而新生活的曙光還未將未來照亮。就在時代給我們短暫的“留白”之中,我們看到了櫻桃園的美,麗烏波夫的善良和對美的珍視。然而時代向前推進的腳步絕不會因為櫻桃園的美和麗烏波夫的善稍作停留,人在這場抵抗時間的戰役里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人終究是渺小的,被時代裹挾而去的園中人只能傷感,傷感櫻桃園的隕落,傷感美的隕落——無法阻止美的隕落。時代發展是不可違抗的規律,櫻桃園內必然會響起砍樹之聲,而像麗烏波夫那樣懂得詩意和美的人卻不是可以拯救櫻桃園的人。“人類的進步竟是以失去美為代價,這是人類的命運,是人與時間、環境沖突的結果”[2]。
總體而言,《櫻桃園》在悲喜交疊之中為我們講述了一個哀而不傷的故事。借用符號矩陣,我們可以發現,原本可以延伸出激烈戲劇沖突的雙方卻因人物自身性格和契訶夫式的喜劇性將矛盾化解,在脈脈動人之中觀眾更能感受到人與時間、環境的矛盾,進而上升到對美的隕落的探討。契訶夫對歷史的憂郁以一種溫和的喜劇表達出來,生活在歷史大舞臺上的小人物們,偶然回頭望去,被砍伐的櫻桃園依舊是人類永恒的情結。
參考文獻:
[1][2]董曉.從《櫻桃園》看契訶夫戲劇的喜劇本質[J].外國文學評論.200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