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里有棵樹

作者簡介

單瑛琪，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創作以小說為主，主要作品有《丟了影子的孩子》《長不大的爺爺》《鯨騎士》以及《我的第一本日記（多卷本）》。曾榮獲中國作協優秀兒童文學獎。有作品被譯介到韓國、越南，入選經典中國國際出版工程（作家版）。供職于一家文藝出版社，執著于原創文學的策劃編輯，曾榮獲中國出版政府獎優秀出版人物獎。

汪奕蒙，單瑛琪之女。喜歡自己，喜歡父母，喜歡同學，喜歡老師，喜歡朋友……喜歡的人和事非常多。尤其喜歡畫畫，喜歡寫作，喜歡動畫。理想是做上喜歡的事情。

學校里有棵樹。樹是千年老樹，就在我們學校教學樓正前方。樹干要五個人一起才能抱攏，樹冠像巨大的傘，任風任雨，一直慷慨地撐起。它比教學樓高，我猜它能看到我們三樓教室的一切，誰在課上吃東西，誰在課上打瞌睡，誰給誰傳紙條，誰盯著誰不錯眼珠地看，誰上課看課外書，誰上課畫畫，誰上生物課寫數學作業……它都知道，可謂見多識廣啊！

夏天的時候，老秦經常把我們安置在樹蔭下。老秦超體貼我們，就跟媽一樣。冬天又安門簾又貼窗縫，想盡辦法不讓我們凍著;夏天又掛窗簾又弄電風扇，想盡辦法不讓我們熱著。上一屆畢業班一離校，他就叫胡藍程他們幾個大男生趕緊去畢業班，把不要的電風扇抬我們班來了。我從小就愛生病，我媽在這上面花的精力比別人的媽媽翻了好幾番，她覺得把我交到誰手上都不放心，直到遇到老秦這樣的班主任，她的心才放下了。我們班同學的家長都特別滿足。我們也特別滿足，不說別的，只拿十五班的班主任邢老師對比一下，我們就覺得老秦好得不得了。十五班就楚翹翹他們班，楚翹翹手機被沒收那是幸運的，據說，他們班有個男生，本來成績班里排第一，全校排第三，邢老師一心想讓他排全校第一的，可是后來成績“飛流直下三千尺”。經過“威逼利誘”，才知道是因為那個男生把學習的時間用來打游戲了。傳說邢老師對此特別生氣，“立馬追到男生家里去了，進門直奔電腦，上去就把男生家的電腦給砸了，當時在場的人全都傻了，就邢老師一個人清醒”。我們也都聽傻了。問楚翹翹真的假的，她說：“我也是聽說。”我就知道事實在傳說的過程中肯定被加工修改，甚至被改寫了。我就親歷過一個“傳說”。我們班教室后面的園地需要一張照片，張淼淼讓蓋樂中幫她拍，蓋樂中很敬業，一會兒站著一會兒蹲下的，左照右照，還不停地讓張淼淼“笑一個”，李森森經過時，拍了一下他的臉，結果，蓋樂中就眼底出血了。眼底出血是后來醫生說的。然后，外面的傳說就成了“一個男生調戲一個女生，另一個男生打抱不平，把那個男生打得眼底出血”。無論我們怎么還原事實真相，傳說都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呀飛。回到“老刑”的傳說上，也許是邢老師直奔那個男生的座位，也許砸的是手機，或者只是沒收，不過，這個傳說充分表達了邢老師的狠，自那以后大家都叫邢老師“老刑”。還傳說，我們的秦老師也曾經和老刑一樣，甚至比老刑還狠，傳說當年她和另一個姓姜的老師并稱“秦魔姜尸”，一出數學題就把我們學校的學尖做得出鼻血，以至于后來老師們都不敢讓她出題。老秦做了一屆鐵腕班主任后，兩敗俱傷，體悟頗多，變革了，開始實施懷柔政策，這個政策得到了廣泛好評，上一屆的學哥學姐們已經證實了。她還把讓我們出鼻血的數學題，弄得肉肉的。

夏天的中午，即使地處北回歸線以北，也熱得如炙。可是再熱，男生更愿意在操場上野，不愿回教室午睡。

老刑每每扯著嗓子喊：“死覺了！”一到這時，老秦說：“打開教室門。”她共享老刑的聲音。其實，邢老師喊的時候，整個走廊都共享，我們就在這一聲“死覺了”的喊聲中，迅速進入夢鄉。有一日老刑發覺了共享的事，她向老秦提出抗議：“你這是在盜用啊。”老秦說：“何止我一個人在盜用，整個走廊都在盜用。再說，提倡共享。”老刑氣得牙疼，老秦說：“回頭我們給你買潤喉糖，孩子們習慣了你的聲音了。”老刑說：“我這牙可不敢吃糖。”此后老刑就喊得更加一絲不茍。

室外大課間的時候，驕陽似火，老秦總會為我們找一大片樹蔭。老刑不，好像刀山火海都不在乎，十五班的同學站隊要站得跟儀仗隊似的。上間操的時候，我們倆班挨著，就因為有個同學嘴沒把住，說了兩句話，老刑瞪著眼睛就過去了，嚇得那個同學都想鉆地里去。楚翹翹說：“你都不知道，我們能在十五班里活下來，命得多硬。”當初進校時，我和楚翹翹本來都是十六班的，楚翹翹的媽媽千辛萬苦地把她挪十五班去了，十五班班主任是老刑，老刑是三連冠的狀元班班主任。楚翹翹說：“我發誓，無論如何，不讓我小弟再落到老刑手里。”看著隔壁班的老刑，我們班同學都非常慶幸我們的班主任是老秦，而不是老刑。我們班老秦最多罵我們“熊孩子”，而且罵的時候充滿愛意，讓沒被罵到的人都覺得遺憾，好像老師跟自己不親不愛。

老秦又開始給我們各種拍，她真跟我們的媽一樣，逮著機會就給我們拍照，看她拍照的表情也跟我們的媽一樣，心里無限地喜歡我們。

我們圍著大樹，說說笑笑，東張西望，發呆發愣，就發現在離地一米多的地方，有一個樹洞。

“我看它像一張張開的大嘴，一直在哇啦哇啦說著啥。”尹子禾說。

“它像一個沒有封口的郵箱，時刻等著你投信。”張淼淼說著湊近去看，結果就瞪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我們連忙也湊過去看，天啊，里面真的有信！

我們誰都沒說話，腦袋里飛轉。看還是不看，這兩個念頭，唰唰交替閃過。終于，尹子禾伸出手去，這時，老秦的聲音傳過來，她悠悠地說：“集合。”

回教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悄悄打量老秦，越發覺得她神秘。她剛送走了一屆學生，學生從入學接手一直管到畢業，就像一窩小鳥羽翼豐滿了，忽地一下都飛去遠方了，只留下老鳥。她是老鳥，老鳥的遠方給了小鳥，她守在這里，守著小鳥們留下來的少年。她欣喜欣慰，同時，眷戀不舍，對他們有很深的感情，畢業離別讓她很受傷，但是她又不能不面對，一屆又一屆的入學、陪伴、成長、畢業，痛苦和希望、相離和相聚同時發生。然后，她在這個過程中青絲變白發。

我停下來，站遠了看老秦，她果真就像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