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一

摘? 要:《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的情感》是1922梁啟超整理的此前給清華學生做文學課外講演的講稿,也是梁啟超“表情法”的主要闡述陣地。情感“是人類一切動作的原動力”是梁啟超“表情法”理論的基礎。在此之上,“聲”、“氣”、“境”是用以分析不同表情法的內在區分,也是表達情感的不同側重方式。一“情”三“式”就構成了梁啟超“中國韻文情感分析法”的核心邏輯。如“奔迸表情法”、“回蕩表情法”、“蘊藉表情法”等。
關鍵詞:梁啟超;表情法;中國文學
[中圖分類號]:I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23-0-02
引言:
有關梁啟超“表情法”的研究著作不在少數,但大多數都是從宏觀角度加以論述,大多是以這一理論為依據,分析梁啟超整體的文藝美學思想及其藝術特色,對于其“表情法”的具體內容研究較為忽略。但實際上就如梁氏自己在《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的情感》開篇所說的:“惟自覺用表情法分類以研究舊文學,確是別饒興味。前人雖間或論及,但未嘗為有系統的研究。[1]”《中國韻文里頭所表現的情感》是梁啟超“表情法”的主要闡述陣地。梁氏在十個章節的篇幅內容中提出了許多新穎的名詞概念。在前七章中,梁氏論述了奔迸、回蕩、蘊藉表情法,本文便在此基礎上提煉出了其中的“聲、氣、境”三層,這三者都指向梁啟超文論和創作中最重要的因素——情。
一、文中之圣是為情
梁啟超稱:“天下最神圣的莫過于情感[2]”、“情感的性質是本能的,但他的力量,能引人到超本能的境界。[3]”這一“情感是人類一切動作的原動力”的觀點也構成了他接下來闡述的“表情法”的堅實基石。梁啟超對表現情感的幾種方法做了歸納,這便是他所說的“表情法”。
第一種被梁啟超稱為“情感文中之圣”的是“奔迸表情法”,毫不隱瞞、毫不修飾,在作者情感迸發到千鈞一發的時刻爆裂出來的。這類表情法一是要“真”,是與作者生命相貼合的血肉表達,二是要有“力”,便是他前述的能夠引人進入“超現在的境界”的力。這種表情法最適合表現對歷史興亡的悲痛沉郁之情,梁啟超舉了孔尚任的《桃花扇》為例,“……誰知歌罷??阵郏块L江一線,吳頭楚尾路三千,盡歸別姓,雨翻云變!寒濤東卷,萬事付空煙!……[4]”如果是表現其他情感,也必須是亢進、昂揚向上的,如劉邦《大風歌》、蘇軾《水調歌頭》。這也是梁啟超最為推崇的一種表達,觀他自己的“新文體”便可看出,“筆鋒常帶感情”,正屬于奔迸一類。
而且這種表情法的表達方式是直接不曲折,形式的相對簡單也是奔迸表情法的一個特點,恰與之后的回蕩表情法和蘊藉表情法相區別。梁啟超將其分作第一類,也是借此闡明他整個“表情法”理論的核心:情感至上。
二、聲回氣蕩,情深意長
聲,指的是韻文的聲調、聲色。聲調有快慢長短,聲色有剛柔濃淡,可以隨情感呈現不同組合方式。就聲調而言,韻文有獨特的音律、節拍、節奏。而聲色的區別以宋詞最為明顯,如稼軒詞和易安詞,前者多為金石聲,后者可說是玉石聲。
氣,也是中國古典文論中一個獨特的范疇,首先是作者的人格才氣,如孟子有“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之說,曹丕在《典論·論文》中也率先提出以氣論文。但此前中國古代文學家大多崇尚道家的“虛靜”之氣,直到中唐韓愈“文起八代之衰”,直言“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5]”,氣由弱恢復到強健,表現出更為充盈且健美的顏色。梁啟超便十分推崇這類,他盛贊《詩經》的“溫柔敦厚”表現的正是“我們民族情感最健全的狀態[6]”。其次便是作品的音節聲氣,有強弱斷續之分。李易安的《聲聲慢》便是氣息幽咽低回、瀕臨“破碎”,運用大量唇齒舌尖音的疊詞,再加上詞本身長短錯落的句式特點,令人感覺氣息寸寸斷裂。
梁啟超提出的“回蕩表情法”實際上就運用了“聲”和“氣”的技法對韻文進行分析,就像“極濃厚的情感蟠結在胸中,像春蠶抽絲一般把他抽出來。[7]”梁啟超稱之為曲線的、多角的、網狀的表現。以《詩經》為例,梁啟超對于回蕩表情法又進行了四種細分:
(一)曼聲回蕩
“螺旋式回蕩法”是情感的表達一層深過一層,“引曼式”可以簡要理解為是“詠嘆式”,“是胸中有種種甜酸苦辣寫不出來的情緒,索性都不寫了,只是咬著牙齦長言永嘆一番,便覺得一往情深,活現在字句上。[9]”這兩種方式的共同特點就是聲拍較長且氣息不斷,組成層層相連的一個整片,因此梁啟超稱為“曼聲”。
對于“曼聲”的劃分不看文體、字數,而是依照情感,如《鴟鸮》全篇不足百字,但屬于“螺旋式”;淮南小山的《招隱士》全篇都是促節,但“像《哀郢》那幾句……卻仍是曼聲[10]”,可以說是“螺旋式”和“引曼式”回蕩法的最佳代表。
(二)促節回蕩
而“促節”在聲氣表達上又有很大不同,著重音節的破碎、斷頓和聲拍的快速轉換。其中之一是“堆疊式”,梁啟超形容是“把磊磊堆堆蟠郁在心中的情感,像很費力的才吐出來;又像吐出,又像吐不出,吐了又還有。[11]”除卻聲音節奏,韻文中間往往還夾雜著許多看似零散無關的景象描寫,將情緒一段一段地隔開,顯得十分錯落,如《小弁》中的“弁彼鸴斯,歸飛提提……踧踧周道,鞫為茂草……”但實際上安閑歸巢的小鳥和大路兩旁的青青野草等景象,最終指向的還是被父親廢黜、無可歸依的周太子的凄哀情緒,仍然還是緊扣情關。另一種“吞咽式”更為明顯,是“情感才發泄到喉嚨,又咽回肚子里去了[12]”,這樣的表達以詞為最。如前述的李清照《聲聲慢》,將整首詞分割成長短句,再將句子切成一個個短促的音節,低聲細氣地慢念停頓??梢姟巴萄适健睅缀跏羌訌姲娴摹岸询B式”。相比起“曼聲”的回蕩表情法,“促節”的表達更為嗚咽破碎。
以上論述的回蕩表情法的“聲”和“氣”是互相作用,并都有第三種因素的參與,才能完美的表情,那便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