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 靜(博士生導師),謝雨霖
上市公司控股股東有能力和動機通過隧道挖掘掏空上市公司,損害中小股東利益。而大量上市公司被控股股東控制正是我國資本市場的一大特點,剔除國有企業、集體所有制企業等性質的上市公司后,CSMAR 截至 2017 年 12 月 31 日的 2494 家樣本公司數據顯示,有2307 家公司存在控股股東,其中1581家公司的控股股東表決權超過30%,占比63.40%,616家公司被控股股東絕對控制,占比24.70%。
公司內部人參與并規劃公司的籌資、投資、運營活動,掌握著企業各種內部信息,而我國資本市場尚未達到半強式有效,上市企業與投資者之間存在著因嚴重信息不對稱而產生的溝通摩擦,普通投資者只能依賴發行企業的信息披露來進行投資決策。基于此,公司內部人有機會利用信息流通的障礙對公司進行掏空。當內部人擁有較多的股份并且其股份數額超過一定的界限或者實際控制公司時,也有實際控制權對公司進行掏空。大股東惡意掏空上市公司使得我國股市偏離了優化資本市場及社會資源配置的正常軌道,長此以往會抑制我國市場經濟的良性發展[1]。
2001 年證監會發布《關于在上市公司建立獨立董事制度的指導意見》,提出引入獨立董事制度以期提升公司內部治理水平,其后又發布了多項與獨立董事有關的文件。監督作為獨立董事的職責之一,是為落實某項措施或防止意外事故而進行的監視與督促。但控股股東的掏空行為在資本市場上非常隱蔽,且獨立董事與企業內部人之間存在信息不對稱,獨立董事可能也不能有效地掌握上市公司的生產經營及管理情況,如華澤2016年年報表述的那樣,“連大股東資金占用的金額都至今不能確認”。
目前針對獨立董事監督職能的研究多集中于實證領域,案例研究少之又少,而實證研究的大樣本檢驗無法透視獨立董事在微觀層面上的監督作用。因此,本文采用案例研究的方法,基于大股東掏空華澤的事件對獨立董事監督失效的原因進行分析。
不同于美國和日本股權普遍分散的情況,包括我國在內的其他國家的上市公司股權相對集中,控股股東往往實際控制公司[1]。對此情形,學界存在兩類觀點。
一類觀點認為,一股獨大只是治理出現問題的結果而不是原因。聶長海等[2]認為,治理問題可能不是源于大股東控制上市公司,而是現行的業績評價標準存在缺陷。同時,大股東控制公司還有一定的益處,比如大股東有很強的動機和能力監督管理層的行為[1],適度的股權集中有利于提升公司治理水平和業績,從而使管理層直接參與公司日常經營管理,有效約束其短視行為和投機行為。
另一類觀點認為,根據“理性經濟人假設”,上市公司股權越集中,公司大股東或控股股東越可能會以小股東利益為代價,直接或者間接地干擾公司決策,利用其控制權影響公司決策,實施某些掏空或隧道行為[1],以謀取私人收益或者彌補其監督成本[3]。申明浩[4]認為,控股股東成為擁有信息優勢的內部人,能輕易地通過隧道挖掘掠奪中小股東的利益。竇歡、陸正飛[5]以 2007 ~ 2012 年我國 A 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對象,考察上市公司存放在集團財務公司的關聯存款的影響因素及其經濟后果,發現當第一大股東處于絕對控制地位時,其他股東能力有限且力量分散,難以起到有效監督的作用,這使得大股東更有能力占用關聯存款。
股東控制公司的權力源自股權的集中,控股權帶動投票權和其他資源獲取能力的提升,使得大股東有能力以各種方式掏空公司。因此,對大股東掏空的辨別和監督成為抑制其損害企業利益的重要一環。董事會治理是公司治理的核心內容,董事會能否發揮治理效用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公司治理的成敗。獨立董事受托于公司所有者進入董事會,是董事會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解決股東與管理層及控股股東與中小股東之間利益沖突的重要機制[6],獨立董事是公司重要的治理機制,發揮著對企業內部人的監督作用。
1.獨立董事的職能。獨立董事的主要職能是監督和咨詢。監督職能包括但不限于研究公司董事和高級管理人員的選擇標準、考核標準與薪酬方案,對重大關聯交易的認可,發表獨立意見等。咨詢職能包括但不限于在各自專業領域內協助分析和研究公司的長期發展戰略。獨立董事制度已經實行了17 年,學界主要從獨立董事兼任或忙碌、獨立董事薪酬、專業背景、政治關聯、任職地點或地理距離等方面對獨立董事是否在公司中發揮了應有的職能作用進行研究,研究結果也并不完全一致。
2.獨立董事的監督職能與實際運作情況。在制度的運行過程中,獨立董事監督所需的信息由公司內部主動提供,由于獨立董事實質上屬于公司的“外來者”,很多時候他們無法獨自獲取這些信息,也難以強制獲取這些信息。如果他們能夠無障礙地獲取任職上市公司的這些內部信息,就能有效降低公司與獨立董事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從而更有效地履職。除此以外,獨立董事可能由于兼任或忙碌、任職地點或地理距離、專業背景等主觀因素而加深信息不對稱程度。在缺乏足夠信息的情況下,獨立董事的履職效率很難得到保障。
許多學者認為我國的獨立董事無法很好地對上市公司進行有效的監督。唐清泉等[7]發現,獨立董事能夠有效地抑制控股股東通過關聯采購及關聯銷售掏空上市公司,而不能顯著地抑制控股股東以資金占用、擔保、現金股利發放、資產買賣等方式進行的掏空行為。葉康濤等[6]、王兵[8]、黃志忠和郗群[9]認為,由于長期受到我國“以和為貴”的中庸思想的熏陶,獨立董事的監督功能被嚴重削弱,甚至淪為“花瓶董事”。
上述文獻對獨立董事的監督效應進行了大量的實證研究,相關研究以某一方面為切入點,深化了人們對獨立董事履職效果的認識,然而并不能從細微的層面說明獨立董事監督職能的履行情況,使人們產生“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感覺,在實證研究中很難說明這些因素是如何影響獨立董事監督職能的履行的。
同時,由于ST公司或者發生重大資產重組的公司本身的特異性,實證研究者會在樣本中將此類公司剔除,使得獨立董事的監督作用在此類公司的運行少有研究。但基于這類公司本身的特殊性,獨立董事能否發揮監督作用可能比其他公司更加重要。這也可能會使得實證論文的結論無法在單一案例中得到有效驗證,讓學者付出努力得到的經驗無法應用于實踐,解決實踐中的具體問題。
成都華澤鈷鎳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澤”)2013 年年底成功借殼S*ST 聚友(又名“聚友網絡”)登陸深交所主板市場。此后,華澤營業收入從2012年的2506萬元,增長到2013年的44.08億元,再到2014 年的80.49 億元,增長率分別為17489%、82.61%;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合并凈利潤)也從2012 年的-5431 萬元增長到2013 年的1.12億元,再到 2014 年的 2.12 億元。但在 2015 年,華澤業績開始變臉。在2015 年年度業績預告中,公司披露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1000 萬~3300萬元;但后來發布的業績快報中披露的預計凈利潤為-8417萬元;后又對2015年業績快報進行修正,將凈利潤調整為-12262 萬元;最終,2015 年年報披露的凈利潤數據卻是-15541萬元。從盈利1000萬~3000萬元到虧損15541萬元,業績變動令人驚訝。
其實在2015年8月證監會就開始對華澤進行現場調查,主要針對公司董事長王濤及財務總監郭立紅,這時大股東掏空公司的真相才被公眾知曉。華澤的違規問題主要有:①通過關聯方非經營性占用資金,將無效票據入賬;②過度擔保、違規擔保;③未在相關年報中披露關聯方非經營性占用資金及相關的關聯交易情況。因大股東非經營性占用資金問題,華澤已經面臨著嚴重的現金支付困難,連續多名高管、董事、監事被調查,公司運轉困難,已暫停上市。
鑒于主營業務持續虧損一直未能得到有效改善,公司在2012年決定實施重大資產重組,以0元的價格出售原聚友網絡全部資產及業務給北京康博恒智科技有限責任公司;2013年通過定向增發新股的方式購買陜西華澤鎳鈷金屬有限公司(簡稱“陜西華澤”)100%的股權。交易完成后,王氏家族最終持有上市公司191633241 股股份,占上市公司發行后總股本的35.2596%。
自2013 年以來,雖然其他大股東有所變化,但華澤一直被一股獨大的王氏家族牢牢控制。通過查詢2013 ~2017 年公司年報股東數量及持股情況可知,除第二大股東達到9.7%的股權外,其他所有股東個人持股比例均未達到5%。王氏家族成員分別擔任華澤董事長、副董事長和董事,股權遠高于其他股東,牢牢控制了華澤。自2013年王氏家族入主后,其對華澤的掏空行為就已經開始。控股股東常常通過上市公司擔保、關聯交易、代為清償借款和預付款項等方式進行占款,致使小股東利益嚴重受損。本案例中,華澤控股股東也利用非經營性占用資金、提供大額擔保等手段,在短短三年的時間內掏空公司。
目前我國的上市公司股權結構十分集中,股東之間難以相互制衡,治理水平仍然偏低,使得上市公司內部治理機制難以發揮應有的治理作用,其中就包括獨立董事機制的監督作用。在華澤的案例中,大股東一股獨大控制上市公司,是阻礙獨立董事有效履行監督職能最根本的原因。王氏家族一股獨大進一步提高了獨立董事與企業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損害了獨立董事的獨立性,使華澤近乎成為私家產業,也因此公司發生重大事項未經董事會批準就執行的違規事件。
1.虛假交易與無效票據虛假入賬。如同其他許多上市公司通過虛假交易[7]、控股股東關聯第三方[5]等方式非經營性占用上市公司資金一樣,華澤大股東也主要通過隱藏關聯方交易以及假借外部公司名義的虛假交易非經營性占用資金。
2013 年9 ~12 月,子公司陜西華澤向隱藏關聯方臻泰融佳支付貨款5.29 億元,同期收到臻泰融佳通過銀行轉款的1.60億元和少量現金還款。當年,通過構造陜西華澤與青潤工貿、陜西盛華的虛假交易,通過開立本票、銀行承兌匯票支付資金或者代其向關聯方支付資金的名義,分別向關聯方轉賬和轉讓銀行承兌匯票2.34 億元、1.63 億元,收回0.27 億元、0.16億元。同樣,陜西華澤假借陜西天港名義為關聯方提供資金1.28億元,同期收到0.30億元,占用資金0.98 億元。這樣當年共占用資金數額為:(5.29-1.60+2.34-0.27+1.63-0.16+0.98)=8.21(億元)。2014 年、2015 年持續通過這種方式占用公司資金,截至2015 年通過虛假交易共占用資金13.31 億元,如表1所示。
證監會行政處罰決定書(成都華澤鈷鎳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王濤、王應虎等18名責任人員)[2018]8號顯示,為了隱瞞關聯方長期占用資金的事實,王氏家族策劃搜集票據復印件,將無效票據入賬充當還款,2013 ~2015 年半年報顯示應收票據報表項目余額分別為 13.25 億元、13.64 億元和 11.00 億元,而其中真實余額分別為0.06 億元、0.02 億元和0.01 億元。從這里可以觀察到,華澤的信息披露控制存在嚴重缺陷,獨立董事未能有效地減少公司財務報告違規行為,未能發揮財務信息監督功能,未能使公司按規定披露財務信息。

表1 2013~2015年虛假交易占用資金情況 單位:億元
2.過度擔保、違規擔保。上市公司與子公司是利益共同體,然而過度擔保帶來的擔保損失會對企業財務造成不良的影響,可能變相形成對上市公司的掏空,給企業帶來巨大的風險,損害公司價值。表2 列示了華澤在2014 ~2016 年對其子公司的擔保情況。

表2 2014~2016年華澤對其子公司的擔保情況 單位:萬元
如表2 所示:華澤從2014 年開始對子公司進行大額擔保,金額達到11000萬元,占最近一期凈資產的7.87%;2015年擔保數額大幅增長,占最近一期凈資產的比例達到47.98%;2016 年發生擔保額達到91700 萬元,實際擔保總額達到123878.67 萬元。無論子公司的經營業績多么出眾,實際總擔保額的巨幅上漲也不應該在三年間達到11億元。當債務人無法清償債務時,擔保人需要替債務人清償債務,變相構成了占用上市公司資金。
除了上述過度擔保的問題,公司還存在著違規擔保的問題。表2列示的擔保情況并未將違規擔保/未披露的相關金額計算在內。如:2015 年上市公司對控股股東王濤違規擔保3500萬元,但這項擔保未經董事會、股東大會審批通過;2015 年11 月16 日,陜西華澤向星王集團開具商業承兌匯票3 億元,構成了事實上的關聯擔保行為,卻按照內部控制制度進行審批,且公司未進行信息披露;與建行高新區支行達成的有關違規債權轉移的擔保事項違規金額達到6082萬元。截至2018年6月30日華澤對外違規擔保總額高達3.96億元。
3.未披露非經營性占用資金及相關交易情況。根據深交所上市規則,“上市公司關聯交易金額在三百萬元以上,且占上市公司最近一期經審計凈資產絕對值0.5%以上的關聯交易,應當及時披露”,“上市公司發生的交易的成交金額(含承擔債務和費用)占上市公司最近一期經審計凈資產的10%以上,且絕對金額超過一千萬元的,應當及時披露”。從陜西華澤在2013 年、2014 年及2015 年發生的關聯交易金額,以及向關聯方提供資金的金額來看,其均應當及時履行信息披露義務。而華澤并未在2013 年年報、2014年年報和2015年半年報中履行信息披露義務。同時,獨立董事享有重大交易認可權,而華澤2013 年、2014 年年報顯示,報告期內獨立董事均未對公司有關事項提出異議,其認為年度報告不存在虛假記載。直到2015 年8 月證監會對公司進行現場調查時,才第一次有四位獨立董事針對關聯方占用資金事項,在2015 年年報“獨立董事對公司有關事項提出異議的情況”項中提出異議事項,并認為無法保證年報的真實性。
證監會行政處罰決定書[2018]8 號顯示,監管機構認為獨立董事雷華鋒、趙守國、寧連珠未盡到勤勉盡責的法定義務,而被行政處罰,其后獨立董事張瑩也被立案調查。可見,獨立董事并沒有落實審核公司財務信息的職能,獨立董事監督機制并未有效發揮作用。
結合上述幾項掏空行為,也能看出公司出現了控股股東未按照公司法人治理結構和內部控制制度要求,未履行任何程序,通過其實際控制的企業掏空上市公司的情形。獨立董事因存在嚴重的信息不對稱,而不能有效履行監督職能。因此,上市公司才會出現控股大股東可以避開內部控制,未履行相關審批程序,直接以公司名義對外進行擔保的情況。
鼻咽癌(NPC)在我國惡性腫瘤死亡疾病譜中位于14位[9]。目前國內外對鼻咽癌的治療手段主要包括放療、化療、分子靶向治療、挽救性手術治療等[10]。其中放射性治療被公認為鼻咽癌的首選治療,5年生存率達80%以上[11]。局部未控或遠處轉移是鼻咽癌患者死亡的主要原因,困擾著醫務人員及患者[12]。因此,探索精準的靶向治療,提高NPC患者的治愈率,增加預后效果,延長遠期生存期已經成為一種趨勢。
華澤在2013 年9月2 ~3日修改和披露了《成都華澤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獨立董事工作制度》,其中明確表明獨立董事對內部董事及經理層的約束和監督職能,其工作“尤其要關注中小股東的合法權益不受損害”。遺憾的是,當獨立董事所在的企業存在一股獨大的情況時,獨立董事欠缺獨立性或存在信息不對稱問題,很難阻止大股東惡意掏空公司。
1.獨立董事兼職或忙碌。現實生活中,獨立董事通常不是專職,擔任獨立董事更多是兼職行為,他們本人需要花上大量時間在本職工作上,天然與上市公司存在信息不對稱問題。雖為了在一定程度上增加分配到各上市公司的有效工作時間,《關于在上市公司建立獨立董事制度的指導意見》規定他們原則上最多兼任五家上市公司的獨立董事,但他們可能還擔任許多其他非獨立董事職務。如表3所示,華澤2013 ~2017 年的獨立董事雖然未擔任超過五家上市公司的獨立董事,但大多擔任多個其他職務,如趙守國作為西北大學的教授,擔任了多個“委員”“理事”職務。每年規定的必要工作時間少,對上市公司來說獨立董事又是“外來戶”,對公司信息的了解和內部事務的參與相當有限,無形中增加了發現大股東掏空公司的難度。

表3 獨立董事任職情況
同時,根據天眼數據,被證監會認為“未盡勤勉盡責的法定義務”的獨立董事中,雷華鋒擔任13 家其他公司的高管,實際控制11 家公司;趙守國擔任11家公司的高管,并控制它們。
雖然有關履職指引確定了獨立董事每年的有效工作時間和現場工作時間,但除了必須參加日常董事會議,獨立董事還需要對企業的財務報告、重要事項進行審議。他們的本職工作本就已經占用了大量的精力和時間,兼職過多的獨立董事奔波于各單位之間,很難進一步深入地了解上市公司的運作情況,察覺公司內部人隱蔽的掏空行為,而且這類指引的效力級別僅僅達到行業規定,并不具備法律效力。理論上,當獨立董事的本職工作地點與上市公司地點相同時,其可能獲取更多有效的公司信息,監督履職效率也隨之提高。CSMAR 數據顯示,除2013 年以外,2014 ~2017 年獨立董事與上市公司的工作地點存在非一致性。當本職工作與上市公司地點不同時,獨立董事也很難經常奔走外地,觀察上市公司的實際運作情況。
雖然上市公司獨立董事幾乎不會出現連續三次不親自出席董事會會議的情況,但是獨立董事“親自”出席的方式不一定代表著他們本人會出現在公司辦公現場參與會議。華澤的獨立董事雖然在法律規定的次數范圍內出席董事會,但現場參與會議的次數并不多,他們更多的是通過通訊方式參與會議,下圖為華澤獨立董事參與董事會次數柱狀圖。

華澤獨立董事參與董事會次數柱狀圖
由圖可知,獨立董事現場參會的次數比通訊參會次數少,且這種差距逐年增加,其中受到行政處罰的獨立董事雷華鋒應參會總次數37次,現場參與次數21次,還有4次是委托他人代為出席。考慮到上市公司實際業務的復雜程度,僅僅真正了解一項重大的關聯交易情況可能都需要花費獨立董事許多時間查閱資料,加上如果獨立董事缺乏謹慎性,盲目信任大股東提交的議題信息,僅參加董事會會議更可能只是符合監管上的要求,而不是真正意義的審查核實會議提案,不能實際盡到勤勉盡責的義務,也不能有效阻止大股東的掏空行為。
獨立董事本職工作需要付出一定的時間和精力,獨立董事的有效工作時間又相對較短,其對不同工作投入精力的差異導致其對公司的監督工作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因此獨立董事兼職或忙碌會限制監督效應。華澤獨立董事未能在事前起到法律規定的監督作用與其兼職或者忙碌程度有關,同時這種監督或忙碌也能夠通過其現場出席或通訊出席上市公司董事會的次數得到一定程度的體現。由于知情權受限,獨立董事可能也無法實質性地質疑公司提出的具體業務方案,獨立董事的決策、行權的能力和效果因此大打折扣。
2.公司ST 與重組。聚友網絡虧損多年,早在2007年就因連續三年虧損被暫停上市,同時公司主營業務不斷惡化、債臺高筑,不得不重組自救。資產重組促進公司剝離不能盈利的資產而注入強盈利的優質資產,使得公司業績在資產重組當年及以后數年有所提升。如表4 所示,華澤(資產重組前為聚友網絡)從2010 年開始業績逐步下滑,在完成資產重組的2013年當年,經過并表公司業績在賬面上有所增長,凈利潤從2012 年的-5431 萬元增長到11179萬元,2014 年更是進一步增長到21225 萬元。可見,企業重組注入的優質資產明顯提升了上市公司的經營績效,公司業績實現扭虧為盈,極大地美化了合并報表的數據。

表4 2010~2014年華澤利潤表更正前數據摘要 單位:萬元
優質資產陜西華澤的前身陜西星王鎳鈷金屬有限公司早在2004年就由王氏集團建立。經過十多年的發展,上市公司重組前王氏家族直接持有陜西華澤54.6278%的股份,對公司事務也極為熟悉,能夠掌握足夠的相關信息。值得注意的是,除了王氏家族的王濤、王應虎、王輝,上市公司監事蘆麗娜、監事會主席朱小衛、公司總經理兼總工程師陳勝利、公司常務副總經理朱若甫、公司副總經理金濤和趙強均在擔任上市公司職務前擔任王氏家族旗下的高級管理人員。在證監會行政處罰決定書[2018]8號中,這些人均受到了行政處罰,他們是“對華澤行為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可以說華澤掏空事件中的高管均參與其中或者袖手旁觀,無形中也讓作為“外來人”的獨立董事更難發現和阻止公司大股東的機會主義行為。

表5 2010~2014年陜西華澤合并利潤表摘要 單位:萬元
由此可見,大股東通過陜西華澤掏空公司不僅具有迷惑性,而且由于知曉內部信息這種行為還具有隱蔽性。2013 年重組后,陜西華澤延續前幾年經營業績甚至超越前幾年業績的表現似乎是合理的,使得獨立董事降低了警惕性,沒有懷疑這些交易的合法合規性,減少了必要的審核程序,從而“未盡勤勉盡責的法定義務”。
華澤大股東掏空發生于入主公司的2013 年當年,未按照公司法人治理結構和內部控制制度要求,未履行任何程序,通過其實際控制的企業占用上市公司資金達到13 億元。同時,避開內部控制在未履行相關審批程序的情況下私下直接以公司名義對外進行擔保,截至2018年6月30日對外違規擔保總額高達3.96 億元。獨立董事幾乎不可能在知曉這些事實的情況下,還依然在2013 年、2014 年報告期內不對公司有關事項提出異議。可以預見,大股東截留信息使獨立董事不能及時獲取充分適當的公司信息,監督效率自然也會下降。
在上市公司被ST 以及隨之而來的資產重組這一特殊時期,大股東對公司進行掏空更具有迷惑性,在信息不對稱基礎上的掏空行為也更“合理”。因此,在公司的財務報表中,應當加強對子公司信息的披露特別是業績貢獻度極高的重要子公司,以進一步幫助投資者了解上市公司的運營情況,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
3.獨立董事選聘機制與薪酬機制會降低其獨立性。獨立董事的選聘機制是影響其獨立性的重要因素。在一個不獨立、不公開的選聘機制下,聘任的獨立董事的獨立性也會被弱化。但這并不取決于獨立董事個人本身獨立性的強弱,因為獨立性強的候選人可能并不能成功當選并進入董事會。華澤公司的《獨立董事工作制度》中雖然規定達到條件的人員可以提名獨立董事,但公司獨立董事具體選擇機制具有不可觀測性,特別是無法觀察以“董事會”名義進行的提名過程,華澤也沒有公布提名過程中各董事的投票情況,即單個獨立董事的選聘情況一直處于“黑箱”之中。
董事會被大股東控制,由于獨立董事需要由董事會成員投票產生,而董事會成員有很大比例來自大股東所控制的公司,與大股東是一致行動人(如華澤董事會七人中就有三席被大股東控制),獨立董事提名和選聘自然會受到大股東的影響。當大股東計劃掏空上市公司時,為了盡量避免掏空活動被獨立董事發現和阻止,其可能更傾向選擇那些預計不會挑戰其決策權威的人員擔任獨立董事。這種單向選聘機制下產生的獨立董事,在初步進入董事會時經過大股東“篩選”,對重大事項發表意見時自然不會與大股東針鋒相對,從而也很難有效阻止大股東實施隧道行為。
數據顯示,華澤的獨立董事2013 ~2017 年從華澤公司獲取的薪酬在3 萬~12 萬元之間。雖沒有取得如萬科、民生銀行、分眾傳媒等公司獨立董事那樣動輒數十萬元的巨額津貼,但如前文所述,獨立董事本身為兼職,更多僅僅是抽出時間參加會議,而且在更多的時候選擇通訊參與董事會會議,薪酬獲取相對輕松。拿著輕松得來的薪酬,又反過來制約大股東領導下的董事會,利益糾葛成為獨立董事有效實施監督職權的障礙,導致獨立董事很難實質性獨立。
薪酬來源也會限制獨立董事的獨立性,金額的高低同樣影響其獨立性。當前相關文件只是指出上市公司應當給予獨立董事適當的津貼,但并未明確津貼數額的確定原則。如果上市公司發放的薪酬過高,獨立董事的獨立性將受到質疑,讓公眾懷疑獨立董事是為公司大股東發言而不是為中小股東發言。如果發放的薪酬過低,又將導致獨立董事沒有勤勉盡責的熱情,自然也不會熱心于行使監督職能。除此之外,獨立董事的津貼相對固定,與其勤勉程度一般不存在直接相關的關系。既然薪酬與勤勉盡職程度沒有多少關系,長久以往獨立董事的工作積極性自然就會逐漸減弱。在勤勉程度降低的情況下,探討他們的獨立性是否被削弱就變得毫無必要。
薪酬帶來的獨立性問題不局限于華澤,我國股市存在年薪超過60萬元的獨立董事,也同樣存在年薪不足5000 元的獨立董事。目前《關于在上市公司建立獨立董事制度的指導意見》《上市公司治理準則》《上市公司獨立董事行為履職指引》等文件并未詳細規范獨立董事的選聘事項與薪酬事項,市場上也沒有建立起一個適當的獨立董事選聘與薪酬評價體系。當一個適應我國資本市場的獨立董事選聘制度與薪酬評價體系被設計出來并被有效執行的時候,公眾對獨立董事獨立性的疑慮自然會有所下降,也會進一步加強獨立董事與公司監事會的協同作用,同時幫助獨立董事提升行使非監督職權的效率。
4.行權機制不成熟,缺乏有效的監督手段。獨立董事一般僅擔任董事會下屬機構的職務,不能兼任職能部門和業務部門的其他職務。雖然這樣能減少獨立董事與上市公司的利益糾纏,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其獨立性,但又由于獨立董事所擔任的職務不屬于職能部門,導致其可能并沒有足夠的實際權力和渠道阻止公司內部人的機會主義行為,包括大股東的掏空行為。一方面獨立董事被賦予許多權限,另一方面卻沒有匹配具體的行權手段。也就是說,獨立董事被賦予的監督職能更多體現在表面,而缺乏具體操作的路徑,作為董事會或者上市公司的“外來者”,獨立董事甚至并沒有實質上的權力了解、阻止大股東損害中小股東利益的行為。
獨立董事監督職能通常體現在獨立意見的發表上,但這類意見的發表可能更多地是為了迎合監管要求。具體來說,獨立董事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在其本職工作上,并不會經常近距離地觀察上市公司的運行狀況,因此對于不損害公司整體內部控制的機會主義行為,其不會為此而發表獨立意見。針對公司重大事項,獨立董事雖然會按照法律規定的要求發表獨立意見,但鮮少會提出反對意見。當獨立董事正面反對大股東的提案時,其在日后的工作中可能會受到刁難,甚至在改選前被上市公司辭退。由此引起的獨立董事聲譽的損失可能將影響他們再被其他公司聘為獨立董事,畢竟公司的控制人不會愿意尋找一個隨時會質疑其重大決策的獨立董事進入董事會。
由此推斷,對于影響公司內部控制良好運行的“小瑕疵”,獨立董事不會特別行使監督職權,而對于重大事項,又由于其受公司實際控制人的影響,無法有效地履行職責,阻止大股東的掏空行為。因此,相關法規應該進一步明確獨立董事監督職能的行權范圍,盡快落實獨立董事責任保險制度,建立更多的信息渠道以幫助獨立董事發表意見,減少或避免因獨立董事與大股東正面沖突而受到報復的可能性。
從本質來看,無論是其他存在大股東掏空情況的公司,還是本案例的華澤,獨立董事監督失效的主要原因都可以歸納為兩個關鍵詞:缺乏獨立性和信息不對稱。若缺乏獨立性,則獨立董事即使知曉大股東在對公司進行掏空,也無心、無能力阻止;若獨立董事與公司存在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則即使獨立性有所保證,也無法在事前對其進行有效的監督。只有獨立董事同時具有獨立性并與公司保持信息對稱,才能更好地履行監督公司經營運行、阻止大股東掏空公司的職能。
當然,大股東能夠順利掏空公司也不只是因為獨立董事監督失效。考慮到證監會行政處罰決定書[2018]8號顯示前后九名董事和三名監事或知悉大股東掏空事項,或未盡勤勉盡責的法定義務,同時在往后時間里多次收到包括其他(獨立)董事、監事在內的人員的《調查通知書》,可以確定不僅獨立董事,而且整個公司的內部治理機制都未能發揮應有的治理作用。
基于上述研究,本文提出以下建議:
1.增加獨立董事的必要工作時間。獨立董事兼職或者忙碌,使得其并沒有足夠的時間對公司的生產經營情況、管理和內部控制等制度的建設及執行情況、董事會決議執行情況等有一個更加具體的了解,華澤《獨立董事工作制度》中也僅要求“獨立董事應當保證每年利用不少于十天的時間”對上述情況進行現場檢查。增加必要的工作時間有助于獨立董事對公司情況形成更深入的了解,不僅能夠幫助降低信息不對稱,以降低大股東掏空的風險,而且有利于獨立董事因地制宜地行使咨詢職能。相應地,為了彌補工作時間的增加,應當相應地提升獨立董事薪酬。
2.限制大股東提名獨立董事,建立和發展雙向獨立董事選聘制度。獨立董事通過董事會選舉產生,又反過來限制大股東領導的董事會,因此,大股東可能會為了不讓獨立董事妨礙其日常經營行為甚至掏空計劃,而更多地選聘“花瓶”董事。為提升獨立董事整體獨立性,可根據大股東表決權程度,限制其提名獨立董事的來源、數量等。同時,建立和發展雙向獨立董事選聘制度,防止單向獨立董事選聘制度從一開始就將獨立性強的候選人被大股東“篩選”而不能進入董事會,畢竟獨立董事之所以能監督上市公司,首先就是他們能夠成功進入董事會。
3.進一步記錄、披露獨立董事的選聘過程。“黑箱式”的選聘過程并不利于公眾進一步了解和研究上市公司掏空與獨立董事選聘之間的關系。對此,可以進一步披露獨立董事的遴選過程,比如獨立董事候選人信息的來源渠道、人數情況,以及遴選過程中的投票情況等。這些信息的披露也同樣適用于公司其他高級管理人員的遴選,從而幫助外界公眾了解公司的內部控制運行情況,有利于公眾的監督并幫助監管部門制定相應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