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溪（組詩）

倪偉李

木 蘭 溪

沿溪而上，她懷抱琵琶

狂瀾萬頃在她手中馴服

山谷成鐵鏈，一一割斷

泱泱春水下，一個少年裸身洗浴

霞光映照著船篷，水的白鱗

傳來荔香。奔騰的珠子，濕了

翠綠的溪岸。青煙起，一疊春浪

為她穿起新裝。南北洋，被一只白鷺

銜起，云層漸高漸厚

鱗次櫛比的景，堆疊著，穩固著

一個陂的古史。年代寫下篆書

葬身魚腹的春光，留下滴滴血

喂養出富庶與良田萬畝

母 親 河

落日穿著紅肚兜

草木如列隊齊整的士兵。河岸上

祖史被堂而皇之地抬了出來

平原搖起撥浪鼓

鄉村是城市遺落在路上的環佩

山，銜著古老的地契

縱橫交錯的小溪，如母親的掌紋

筑在陂口的歷史被后人不斷壘高

天色如雪覆蓋水上的瘡口

月亮是舉在頭頂的燈

衣錦還鄉的云朵，淚是它臉上的詩

木 蘭 有 溪

在筑陂志寫就之前，一條溪流

有著難以言說的悲喜。夕陽，頒布法令

要讓它躬身泥土與莊稼。一再越界

水中的兵荒馬亂，是一場巨大的洪災

首當其沖，是糧田與救命的谷

而黎明與天空，一再降低

山下，一個女子的雄心壯志

擋住連年的水患。河床上，悲吟的水聲

泛起后，激起更大的呼應

南北洋上，美麗的白鷺齊飛，喚來

更多的修陂人

一條溪流的瘡口

被更牢固的堤壩安慰

千百年的時光，在寬闊的溪面上，臨水照影

一本泛黃的古籍中

綿綿的春雨下了一年又一年

打通歷史的關節，哪節不是一場驚心動魄的

錯位與嫁接

木蘭有溪，水面上緩緩流動的是誰的遷徙史

和成長史

木蘭有溪，它喊著大山、田野、青草、白云

的名字

它懷著一腔的愧疚與傷痛，它潺潺流淌

徹夜不眠，它收斂了最初暴躁的脾氣

它溫婉、沉靜，它隨時都能催發一輪夢的花

開

過往的漁舟，傾聽著遠古的聲音

兩岸的蒲草與谷糧，托舉四季的雨露

生長出如歌的生活。五谷豐登，是它

唱起的民謠，并讓一個個外來的姓

繁衍下來。宋朝的苦難，如豐沛的雨水

讓它長下了根，長下了一個母親

對于孩子無限的愛與虧欠

錢 四 娘

木蘭溪，如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

它巨大的哭聲，穿過南北洋平原

穿過興化灣，穿過縱橫交織的山脈

它揚起波濤時，它身后的苦難在隆起

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奔騰

你想馴服它的野性，拉住它的洶涌

時光搖櫓而來，風雨無法攔住你的壯志

急流、險灘無法攔截你的決心

它為它的暴躁痛哭

而你想將它的情緒引向平穩，引向積極

你用愛的光影，堆砌起了明媚的新綠和花朵

火光將你擁抱，河流分娩的時候

你完成了一次與歷史的交接

你向萬物致意，你的光明在擴散

傾盡家財的光與熱，成為一寸寸的溫暖

美好的春光，安詳地坐在溪畔

你提燈巡陂的影子被繡在了寬闊的水面上

一個人的一生何其短暫，一條溪的歷史

何其遼闊。岸上，多少回憶變成了花骨朵

而你是其間最明亮的一朵

你的憂傷和光芒，變成這富庶的魚米之鄉

春水初漲，如你的新妝，讓趕來赴約的人驚

嘆不已

一 條 溪

千年的王冠為它加冕。幾片樹葉

分開南北洋動蕩的前身。木蘭山下

水流豐沛，它拐進一座城古老的姓氏里

炊煙居于廟堂之上，陽光被暮色刪減

興化平原上，浸漫著海水的口音，不絕于耳

宋朝的月光，像白花花的碎銀，零落

青草，彈著琵琶

春色，鋪在柔軟的土地上

古陂靜靜地站著，刻在碑石里的苦難

倒映著歷史復雜的氣象

無數的背井離鄉，被搬進厚厚的史冊

紙頁上的兵戈與火光，被時光謄寫

淚里，有鹽粒，滲著血

蒲草，是它粗壯的字體

莽莽蒼蒼的群山下，傳來隱隱的啼哭聲

水面上，光陰打起了水漂

一群百姓在岸上，拿纜繩追回了方言與濤聲

莊稼，吹響笛子。風中，誰捧起的經年

正成為一座城隱幽的秘密

有時，它是一個會使小性子的女子

有時，它落落大方，深知民間的每一寸疾苦

渡口上，十萬只白鷺喚起它母性的溫柔

潺潺的流水順勢而下

拐彎時，仍可聽見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呼喊

那是一條溪傾盡全力喊出的

最隱忍的痛

溪面寬闊，船以此為家

夜下，堰壩舉起火把

照亮一個母親的

榮耀與悲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