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富
近年來圍繞著共同富裕奔小康,黨和政府展開了“援建”“扶貧”等一系列重大舉措,書寫這種偉大的時代變革是當代文學必須承擔的時代使命,而“如何書寫”也就成為當代文學不斷探索的創作課題。陳毅達《海邊春秋》以“浪漫主義英雄傳奇”形式結構承載“共同富裕一個都不能少”的國家意志,將小說的思想性和可讀性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從這個意義上說,《海邊春秋》為當代文學書寫時代變革提供了一個有重要借鑒和啟發意義的范本。
《海邊春秋》將情節的展開落實在了“英雄美人”結構上。文學博士劉書雷從省文聯被抽調去援建嵐島,又被“援嵐辦”派到藍港村調研。人物活動主要就在藍港村這個舞臺展開。小說情節展開的矛盾很快聚焦在藍港村的搬遷問題上。由于政府與蘭波國際合作推進嵐島的開發,而蘭波國際的項目又要求藍港村搬遷,這項工作由政府來具體實施。但是當地村民不愿搬遷,使開發項目的推進遇到困難。劉書雷博士在這個關鍵時刻受命到藍港村調研,并給出對策和建議。藍港村的問題主要涉及政府、蘭波國際和村民三方,而劉書雷的任務就是協調這三方的關系,盡可能實現三方的合作共贏。在政府這一方面,小說正面描寫了“援嵐辦”的吳副秘書長、嵐島黨政主官金書記和趙主任、鎮里的董書記、下派第一支書張正海等各級官員,最終將主要筆墨集中在張正海和劉書雷身上。張正海和劉書雷都是下派干部,都代表著國家意志,區別在于張正海更具有本土性,而劉書雷更具有大視野,在工作上他們倆也是取長補短,相互配合,他們倆其實具有一人兩身的性質。在蘭波國際這方面,就以蘭波派到嵐島的首席執行官溫淼淼為代表。在村民這邊則相對比較復雜,有大依公這樣的族長式人物,有林定海式的原村干部,也有年輕人的代表海妹和曉陽,還有留守兒童式的小女孩“蝦米”。但是實際上在矛盾沖突中,村里的力量主要通過海妹體現出來。海妹代表了大依公等村民的保留村子的愿望。于是小說將劉書雷對矛盾沖突的協調,轉化為單身男主人公與兩個年輕漂亮的女主人公之間的關系。男主人公對問題解決的過程,也是兩位女主人公對男主人公感情升溫的過程。在這里小說就呈現出了“英雄傳奇”小說常用的“英雄美人”結構。“文學是人學”,改革時代的大變革最終也必然要落實在人的感情和生命體驗上,《海邊春秋》能將時代大變革落實到人物的情感上,在很大程度上增強了小說的文學性,使得小說成其為一部“小說”而不是“高級社會文件”。從思想性上來說,劉書雷對兩位女主人公的魅力,并不是他個人的魅力,而是黨和政府執政理念的魅力。劉書雷之所以贏得海妹的感情,與藍港村最終沒有搬遷是分不開的,而藍港村是否搬遷固然與劉書雷的調研報告有密切關系,但歸根結底是由政府決定的。而政府之所以做出不搬遷的決策是出于以人民利益為中心的考慮,認為在搬遷有可能激化矛盾的情況下,換一種思路也許會讓藍港村和嵐島有更好的發展。劉書雷之所以能贏得溫淼淼的感情,是因為他妥善處理了蘭波國際的問題。藍港村沒有搬遷,就會影響到蘭波國際開發項目的推進和相關經濟利益。但是劉書雷給蘭波國際提供了新的方案,勾畫了更開闊的發展視野。蘭波國際可以直接與藍港村合作,充分利用藍港村的各項資源,并調動村民的積極性。不僅如此,藍港村也有可能升級成為開發區,從而讓蘭波國際有更好的發展前景。劉書雷所提供的方案和勾畫的前景都是黨和政府的發展思路。從這個角度來說,海妹和溫淼淼對劉書雷感情的產生和升溫也就是我們黨和政府的執政理念和具體決策得到人民認可的表征。
《海邊春秋》書寫了新時代的“英雄成長”。“英雄的成長”是“英雄傳奇”的必要構成部分。而“英雄成長”又只是一種形式,這就意味著它在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內容。《海邊春秋》中劉書雷從一個書齋博士成長為一個改革干將,其中注入了新時代的精神。劉書雷作為一個北京大學畢業的文學博士、青年文藝批評家,他的骨子里有著中國傳統文人以天下為己任的精神。小說借省文聯書記李然之口提到劉書雷在一篇文化散文中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為己任,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為胸襟。但是當真正要他接觸到改革現實的時候,他卻感到迷茫:“自己一介書生,下去真能起到什么作用嗎?”一個技術人員下去,可以利用自己的技術為當地解決一些具體問題,而一個文人下去有沒有用武之地?這不僅僅是劉書雷一個人的疑問,恐怕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無數人文學者的疑慮。中國傳統社會是一個文人治國的社會,傳統文人與政治關系密切,治國平天下也是他們一貫的理想和一生的追求。而現代社會知識分子已經從政治傳統中分離出來,成了一種專家式職業。在這種語境當中,在沒有接觸到現實的時候,劉書雷中國傳統文人式的抱負和胸襟必然是不接地氣的,也就難免在接觸到現實的時候感到迷茫,而且在被下派到“援嵐辦”時有一定的被動性。到了“援嵐辦”,當吳副秘書長要派他去處理藍港村的問題時,他依然在打退堂鼓,他感到:“面對如此重大的任務,自己現在還真沒有到能獨當一面的份兒上。”在吳副秘書長的殷切期望之下,他才退無可退地接受了任務。到了藍港村之后,第一次兩委會,場面就差點失控,還幸虧實驗區下派的第一支書張正海替他打了圓場。他最初的工作是在張正海的幫助下展開的。可以說是黨政領導的信任和支持給了劉書雷一個在火熱的現實中成長的機會。而第一支書張正海也是劉書雷“英雄成長”路上的重要“幫手”。劉書雷取得藍港村民意代表領袖大依公、海妹和曉陽以及蘭波國際代表溫淼淼信任的過程,也是“英雄成長”路上經受一系列“考驗”的過程。劉書雷去到藍港村之后,為了能夠和村里的“族長”式老人大依公拉近感情,就利用當地習俗去大依公家中吃飯,并與他喝酒。他的真誠打動了大依公,讓大依公敞開心扉與他溝通。進而由他與大依公的關系贏得了當地村民的尊敬。在實干的過程中,中國傳統的文人精神在現實中真切地與劉書雷相遇了。明代嵐島書生林楊為民請命的故事,是劉書雷在現實中接通傳統文人精神的表征。劉書雷的成長還表現在他對藍港村的工作思路的轉變上。他一開始來藍港村是為了推動藍港村的搬遷工作,而隨著調研工作的深入,他逐漸發現問題,有了自己的想法,并在他的職責范圍內為上級政府提供了決策依據,最終把試驗區對藍港村的搬遷決策變成了發展決策。這是他立足于現實逐漸獨當一面的體現。劉書雷到嵐島掛職的任務結束了,也是他“英雄成長”的階段性成果。蘭波國際駐嵐島的首席執行官溫淼淼對劉書雷發出到蘭波工作的邀請,是劉書雷“英雄成長”完成的確認。這意味著劉書雷的成長不僅得到了上級領導的認可,也得到了社會各界的承認。
小說《海邊春秋》一開始就在劉書雷這個人物身上注入了中國傳統文人的精神擔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力圖從傳統文化中汲取資源塑造人物,鑄造新時代知識分子的精神結構。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尤其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傳統中,為人民負責的干部形象不在少數。但是這些干部的價值觀并不一定是來自傳統,而是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中國共產黨身份感和對共產主義的信仰。小說中的主人公劉書雷雖然成了年輕的處級干部,他仍然不是一個黨員,支撐他精神世界的在很大程度上還是范仲淹、林楊那樣的傳統社會的楷模。在經過了藍港村的歷練之后,他產生了強烈的入黨的想法。小說《海邊春秋》對中國傳統人文精神持一種肯定的態度,同時也提出了劉書雷對黨的認識的深化。小說同時用下派第一支書張正海佐證了認識的深化。張正海說他大學四年級時就入了黨,而那時對入黨的認識是為了畢業好找工作,而現在才深刻感悟到“人有政治生命和政治生活”。在主人公劉書雷身上,這兩種思想資源可能會熔鑄到一起。那就意味著在劉書雷的精神上有一種成長。小說的結尾,蘭波國際的溫淼淼含情脈脈地邀請劉書雷到蘭波國際工作,成為她的“同事和朋友”,而且那里年薪可能是現在收入的幾十倍,一年之后就可以拿到綠卡,面向世界工作。劉書雷拒絕了這個可能是金錢和愛情雙豐收的選擇。小說沒有過度拔高劉書雷這個形象,他拒絕的理由是自感目前還沒有面向世界工作的抱負和能力。但是我們作為讀者卻明確感到劉書雷低調地表達了他不為金錢和美人所動,要獻身祖國發展的偉大情懷。
《海邊春秋》的敘事邏輯汲取了“英雄傳奇”的“傳奇”性。藍港村如果不搬遷,就要考慮如何發展的問題,這個村子絕不能以落后的狀態存在,在共同富裕的路上,黨和政府始終堅持一個都不能少的根本原則。但是村子要發展,面臨的困難比搬遷還要多。其中兩個最重要的問題是人才和資金的問題。現在的藍港村實際上與內陸大部分落后的農村沒有什么本質區別,村里青壯年外出打工,村子里有錢的人也都帶著資金到城鎮生活去了。在某種意義上說,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殘,有空心村的特征。留守兒童“蝦米”一家就是代表。雖然村里人有不搬遷的愿望,但是提到如何發展,大家卻都一籌莫展。以青年海妹、曉陽為代表的“海上藍影”群體在關鍵的時刻表示愿意返鄉創業,由此解決了藍港村建設主體的難題。但是更難的是資金問題,村里要發展就必須馬上投入大筆資金,劉書雷和張正海都覺得籌措資金是一個難關。小說《海邊春秋》用一個具有傳奇性的情節解決了這個難題。早年大依公和小海魚一起冒死救過一個臺商胡老板。后來胡老板帶著錢來感謝大依公和小海魚,大依公沒有接受胡老板的錢,而小海魚接受了臺商胡老板的三萬元錢。因此,大依公更受村民敬重,而小海魚受到道德譴責,無奈離開村里。此后,小海魚用這個三萬元作為資本做起了生意,經過多年的打拼,有了一家上市公司。但是他卻一直想著回報村里。就在村里急需資金的關鍵時刻,當年的小海魚、如今的蔡思藍回到了村里。他見到了劉書雷,并主動給村里捐款六千萬。臺商胡老板也來到藍港村給村里捐了一千三百萬。蔡思藍和胡老板的捐款解了村里的燃眉之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成就了劉書雷的“英雄事跡”。我們不能不承認資金這個關鍵問題的解決具有“傳奇性”的色彩。這種傳奇性建立在“巧合”上。表現在小說中就是恰巧當年大依公和小海魚救了一個知恩圖報的臺灣富商。而小海魚在接受了臺商胡老板的三萬元之后,又奇跡般發展成為上市公司的大老板。而他們又都在關鍵時刻回到藍港村捐款。從文學的意義上來說,這傳奇情節的設置是小說對實際困難的一種想象性解決。但是從思想性的角度來說,如果沒有黨和政府開發嵐島的宏觀決策,蔡思藍和胡老板的捐款也沒有用武之地。而這一情節也體現了黨和政府對社會上各種資源和力量的凝聚作用。
浪漫主義可以理解為一種審美風格,但是這種審美風格是由情節發展模式建構出來的。張檸在討論廢名時,說道:“浪漫式的審美風格:它的主人公是英雄式的人物,面對世界可以取勝。”陳毅達的《海邊春秋》,就是一種浪漫主義審美風格。在《海邊春秋》中,劉書雷的“英雄成長”過程其實也就是他不斷解決現實問題,取得勝利的過程。內容與形式相統一,就意味著特定的內容要求特定的形式,特定的形式與特定的內容有親和性。《海邊春秋》的浪漫主義審美風格與嵐島及藍港村的美好發展愿景是分不開的。并不是所有的援建、扶貧、掛職類的主人公都可以取得劉書雷這樣的成果。也就是說不是每一部小說都可以征用浪漫主義英雄傳奇的形式。季偉棟的《上莊記》以“手記”的形式,通過掛職干部的視角,寫了上莊村作為一個“剩余世界”的空心化現象,寫出了留守村民的困苦和上莊與時代發展脫節的無奈。下派的扶貧干部對此也沒有能力從根本上改變上莊的現狀,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例如給村里的孩子講課,給困難村民解決一些經濟問題等。在《上莊記》中下派干部所做的貢獻,與《海邊春秋》中劉書雷對“蝦米”一家所做的具體工作是一樣的。但是顯然,在《海邊春秋》中劉書雷對“蝦米”一家的扶貧在小說中并不是主題。關仁山的小說《天高地厚》寫了女主人公鮑真和她的愛人梁雙牙回鄉帶領鄉親們致富的故事。這讓人想到《海邊春秋》中曉陽和海妹等年輕人返鄉的情節。《天高地厚》中的鮑真和梁雙牙雖然飽含深情地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村子還是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最終只能在城鎮化進程中被安置到城里去。與《海邊春秋》中曉陽和海妹得到黨和政府的熱烈歡迎和大力支持不同的是,鮑真和梁雙牙面對的是某些鄉村干部在私心作用下的種種刁難和破壞。可見青年人返鄉實現自己的理想離不開黨和政府的支持。只有在黨和國家宏觀視野中,把握時代發展的趨勢,綜合各方面的力量,才有可能在大時代中實現共同富裕和個人的理想。從與其他作家作品的對比中,我們可以看出,陳毅達《海邊春秋》的“浪漫主義英雄傳奇”,不僅是由作家個人創作風格的選擇決定的,也不僅是黨和國家偉大力量以及社會主義道路優越性的體現,也是與嵐島及藍港村的獨特發展機遇密不可分的。由此,《海邊春秋》既為改革時代的歷史書寫提供了具有普遍意義的藍本,也為嵐島及藍港村譜寫了獨特的發展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