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兵
以何種姿態面對當下,用什么方式講述故事,是一個作家體察生活、認知時代的重要表征。現實社會為作家提供了豐富的素材,但如何創作出緊扣時代脈搏的文學,不僅需要作家有介入現實的銳氣,更需要作家有接納文學傳統的大氣。當代大凡有影響力的作品,都既能與現實社會形成張力,又能匯入文學發展的歷史長河之中。張慧蘭的《二指禪》在鄉村城鎮化背景下,聚焦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問題,以及由此帶來的傳統道德坍塌和價值觀畸變。可以說,這部作品既體現了作家對當下社會發展和變革的關注,也繼續思考著現代化進程中傳統文化的境遇及人性書寫等問題。
置身于時代變革大潮,作家的使命之一就是,記錄并藝術地反映這個時代。作為時代的風向標,由社會變革引發的文化轉型期的震蕩,以及人們所遭遇的道德尷尬與精神危機,這其中的痛苦和矛盾或許更值得深思。如在中國當代文壇一直熱度不減的路遙,其創作之所以能引起讀者強烈共鳴,不僅是因為他以立足現實作為創作根本,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抓住了城鄉交叉地帶這一具有獨特社會意義的區域,體驗并書寫生活在其中的人們的精神困境。李慧蘭的創作與路遙直面現實的文學品格有著異曲同工之處,也與現代鄉土文學有著較為相似的視角和價值取向。其實,不管你歡迎與否,城市化終將成為無法回避的現實,未來將會有越來越多的鄉村被城市取代,以鄉村文明為代表的傳統價值觀也必然會受到城市文明的沖擊。而這正是當下作家們所處的時代,所要直面、體驗并深耕的現實。
城鄉之間的對立是現代以來作家們慣用的敘事模式,《二指禪》繼續書寫著現代化進程中,以鄉村為代表的傳統文化所遭遇的前所未有的沖擊。而以農耕文明為根基的傳統文化,最根本的體現在人與土地的關系上。正如小說中的蓮溪社區,由傳統的村莊變成了不斷向空中延伸的高樓大廈,人們的居住、生活和工作都遠離了土地,也改變了積淀數千年的生活和生產方式。中國是以傳統倫理為本位的社會,而重倫理的表現就是對親情的重視。不僅傳統家族與家庭中的血緣親情關系尤其重要,而且親朋鄰里之間也是溫情脈脈。當人們遠離土地,與傳統生存方式漸行漸遠,這種維系傳統社會的倫理道德也逐漸被人們淡忘,現代理性冰凍了傳統溫情,物質利益充斥人們內心,以親情為重要紐帶的舊時人際關系斷裂。
當代文壇書寫人際的物質關系并不鮮見,但《二指禪》的獨到之處是對時代新變中人的情感與倫理二者關系的探討。土地的缺失,讓以土地為生存之本的老百姓產生種種困惑、焦慮,年輕人被迫離開家庭外出打工,留守的老弱病殘在家無所依傍,臨近春節,幾百戶人家組成的蓮溪社區卻像一座孤獨的城堡。而且舊時鄰里的友善和親切也變得淡薄,淳樸的鄉情被物質利益取而代之。變化最大的是劉德樹以前的鄰居謝紹康,兩家前屋挨后屋,來往非常密切,但謝紹康以兒子亮亮要準備二胎為由拒絕參加舞龍。讓劉德樹更難接受的是,亮亮訓練受傷后,謝紹康不僅要求報銷醫藥費,索要誤工費,甚至從劉德樹手里拿走一年的非遺傳承費卻還不罷休。
不僅鄰里關系變質,連師徒關系也變味了。俗話說,師徒如父子。外地人李天福想要拜劉德樹為師學蓮溪高龍,當然,李天福學舞龍的動機并不純。劉德樹起初并不愿意把舞龍技藝傳給外地人,經過李天福一年多的軟磨硬泡后,劉德樹才斷斷續續教了李天福幾項舞龍技巧,但私下里卻保留了一手“二指禪”的絕活。如果說師徒之間沒有血緣,其中情誼不足以作過多褒貶,那么家庭內部這種帶有血緣關系的親情應是純粹的,但在物質社會,父子之情、親屬之間的關系及情感的處理方式也摻雜了諸多雜質。劉德樹的兒子兵兵和強強,也是在父母的強迫下不得已回來參加舞龍訓練。而兵兵幫父親動員組織舞龍隊伍,是因為自己單位主管的身份,能幫助介紹工作為利益交換。不可否認,城市化正如龐大的機械擠壓和碾壓著中國農村,而依附于鄉村的傳統價值觀正面臨著崩潰,這種現象集中體現在城市的邊緣和交叉地帶。正因為對傳統倫理喪失的焦慮,對道德觀念滑坡的憂心,人們才傷感地喟嘆民風之不古。
當然,《二指禪》的主要價值體現在對作為鄉村文化代表的蓮溪高龍在現代社會的遭遇及反思。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的處境也是近些年來文藝工作者們一直思考并用不同藝術形式表達的話題。其中較有代表性的如賈平凹《秦腔》和吳天明導演的《百年朝鳳》,這類作品無不帶著對民族傳統文化的追憶和遺憾。不可否認,寄寓了人類童年的美好鄉村記憶、賦予了道德精神的傳統文化正面臨著重構,甚至有些極有可能逐漸消亡成為歷史。雖然這是社會發展必經階段,也是人類社會必將面對的一個迷茫與痛苦的過程,但作家所要熱切觀照和深入反思正是于此。
二指禪,本是蓮溪高龍中舞龍絕活,與其他武術絕學、醫學妙方、奇巧工藝等一樣,這些秘而不傳的絕技絕學往往由掌門人掌握。出于對師傳祖訓的尊崇,掌門人對本門絕技的傳授顯得尤為謹慎。許多充滿傳統美質的絕技往往因不合時代發展而失傳于世,如馮驥才《神鞭》里不可一世的辮子功,以及老舍《斷魂槍》里未遇敵手的五虎斷魂槍等。《二指禪》與大多數堅持傳統拒斥現代的主題看似相似,實則著力點迥異。張慧蘭筆下的蓮溪社區已不再是詩情畫意、安逸閑適的鄉村,正月民俗文藝表演也不似沈從文《邊城》所描繪的端午節民俗那么富有閑情雅趣,風味卓然。雖然書寫在物化語境中傳統文化無可奈何地即將消亡的感傷,但更多的是在反思和探尋城市化進程中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的困境。劉德樹因年事已高,表演“二指禪”絕技時受傷而不省人事,另一傳承人李天福則氣急之下斬斷中指,發誓不再舞龍,蓮溪高龍作為文化遺產面臨失傳,岌岌可危。平心而論,蓮溪高龍的失傳危機并非因為不受重視。從小說中可知,蓮溪高龍不僅被列為省級非遺保護項目,政府還下撥了保護經費,也提供了展示民俗文藝的比賽和踩街活動,等等。那么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蓮溪高龍的舞龍絕技失傳?小說在展示文化陣痛中人文傳統被漠視,甚至將被遺忘而即將消亡的困境時,也對此進行了探討與追問。
蓮溪高龍的困境,無疑給了我們一個警示和反思:如何有效地去傳承和發揚非物質文化遺產?給蓮溪高龍立項,確立傳承人,下達經費,政策扶持可以說做得非常到位。但也正因為將劉德樹確立為蓮溪高龍的第一傳承人,這個需要眾多人合力完成的自發性的風俗活動就成了他一個人的責任;也正因為微不足道的活動經費,傳承人與其他舞龍隊員之間出現隔閡,師徒二人的矛盾也由此產生。說到底,蓮溪高龍的危機并非“非遺”制度導致,而是人事使然,是人們思想觀念隨著時代發展產生了質變。小說是以蓮溪高龍的困境管窺城市化進程中的不足,尤其是現代文明和體制改革給傳統文化及從業人員帶來的問題,正如張慧蘭在另一部作品《戲殤》中,對文化體制改革下楚劇人的迷茫、艱辛、掙扎與奮斗的再現,由此引起人們對城市文化豐富性的多向度反思。或許,《二指禪》還傳達了這樣一個值得討論的話題:充滿傳統美質的文化,在現代文明社會的處境的確需要關注和反思,但不能自適于現代社會的傳統文化怎樣傳承?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不少作家和評論家在探討鄉村和城市二者關系時往往強調其沖突的一面。那么,城市與鄉村的關系如何,這是現代以來中國作家一直思考的問題。長期生活在鄉村的人們在進入城市后,情感和傳統就沒有了皈依,“找尋家園”似乎是每一個作家創作的母題。然而城市化作為不可避免的趨勢,可能誕生更多敘述的可能,或者更有啟發式的思考。城市和鄉村并非完全對立,傳統文化和現代生活也并非你死我活、非此即彼,作家也應有足夠的能力和胸懷包容文明的不同層次。或許有一天,古老的鄉村煥發出新的生機,或者有些文化在逐漸消失,我們在惋惜的同時,也許是理解,甚至是釋然,以一種平和的心態,正視社會發展的每一步,并承認其合理性。蓮溪高龍,是一個有著象征意味的文化符碼,象征著中華民族的傳統和精神。而劉德樹的倒下,有著非常明顯的文化傳承徹底斷裂的預示。當然,在書寫傳統文化在現代化進程中遭遇到的危機時,要有足夠的包容心,這可能會使作家的思考更加全面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