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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指禪

2019-09-12 12:36:24
福建文學 2019年9期
關鍵詞:隊伍比賽

1

吃過晚飯,劉德樹放下碗筷,跟老婆菊香打了聲招呼,戴上他那頂灰色氈帽下了樓。這頂氈帽是在武漢打工的小兒子強強給他的。帽子有一圈硬硬的邊沿,右邊還有一朵淺黃色的小花,看上去有點西部牛仔的味道。

江漢平原臘月日短,六點不到,天就黑乎乎的,寒風吹著口哨,把小區門前吹得光光溜溜,馬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守門的王師傅見了劉德樹,問他這么冷出來干什么,劉德樹說等人。王師傅問他等誰,劉德樹說等鎮上的文化站站長楊文禮。王師傅見劉德樹把身子蜷縮成一團,叫他進門房里等。

前幾天,村里的曾書記為舞龍一事特意找到劉德樹,叫他和往年一樣,組織舞龍隊伍參加比賽。蓮溪高龍屬省級非遺保護項目,因代代相傳的表演技巧和幾手絕活,在市區比賽中幾乎年年拿金獎。前年,省非遺保護中心還專門發文,將劉德樹和李天福定為蓮溪高龍傳承人。

以前,劉德樹帶領村民舞龍純粹出于愛好,可自從給他加上“傳承人”的頭銜后,陡然有了壓力。劉德樹是蓮溪高龍第五十八代弟子,扎龍、舞龍樣樣都會,舞龍絕活更是嫡系真傳。從前年開始,劉德樹就和楊文禮開始籌劃蓮溪高龍傳承一事,可訪遍全鎮,沒一個年輕人愿意跟他學舞龍。眼看年紀一天比一天大,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劉德樹心里急得冒火,卻也無可奈何。尤其是做了疝氣開刀手術后,劉德樹感覺自己的精氣神差了許多,去年春節比賽,那個六十斤的高龍龍頭舞起來好像有一千多斤重。直到現在,劉德樹看到那個龍頭,心里都還有點兒發怵。再說自己已經六十五歲,李天福也五十八歲了,兩個人都快舞不動了,沒人接班怎么行?

曾書記沒耐心聽劉德樹啰唆,沖他揮了揮手,說:“現在培養接班人也來不及了,你先把金獎給我拿回來再說。”劉德樹剛想說今年入冬以來,自己的血壓老是往上躥,腰腿疼的毛病也犯了,不能再舞,可看到曾書記一副鐵板釘釘的樣子,只得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隨后,曾書記叫他配合楊文禮,把今年的舞龍工作搞好,劉德樹一句話沒說,只當是默認了。讓劉德樹沒想到的是,組織舞龍隊伍還沒起頭,就在李天福這里卡住了。

李天福是幾年前從竹溪縣搬到蓮溪村來的。之前在當地舞過龍,只不過不是高龍。李天福在參加了劉德樹組織的一次舞龍比賽后,喜歡上了舞高龍,回來就要拜劉德樹為師。那時候,劉德樹根本不想收徒,他嫌李天福年紀大,怕學不出什么名堂。從內心來說,他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技藝傳給外地人。可李天福有股韌勁,像條水蛇前前后后纏了劉德樹一年多。劉德樹走到哪,李天福就像條哈巴狗跟到哪,手上總能變出劉德樹隨時需要的東西,比如礦泉水、毛巾、手搖扇等,弄得劉德樹實在不好意思,就把他收了。雖說沒有舉辦正規的拜師儀式,但李天福投其所好,送給劉德樹一套上好的龍衣。這件事蓮溪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搞得劉德樹總有一種拿人手軟、受人脅迫之感。這幾年,劉德樹斷斷續續教了李天福幾項舞龍技巧,可私下里還是保留了一手絕活。

昨天,劉德樹特意去找李天福,跟他說曾書記要組隊舞龍的事。李天福推說自己腰椎間盤突出的毛病犯了,不能舞龍。劉德樹叫他幫忙組織隊伍,他也一口回絕,說自己一個外鄉人,哪有資格動員別人參加舞龍?事實上,李天福心里想什么,劉德樹一清二楚。去年,省里下撥了三千塊錢非遺傳承人經費,楊文禮給了劉德樹兩千,李天福一千。就為這,李天福心里一直不舒暢。出師不利,劉德樹只得求助楊文禮。

劉德樹在門房里等了半個多小時,楊文禮才全副武裝騎著摩托車從鎮上趕來。劉德樹叫楊文禮把車停在小區門前的停車場,兩個人邊聊邊往村委會走。

劉德樹把楊文禮帶到村委會一樓儲藏室,掏出鑰匙打開門。昏黃的燈光下,蓮溪高龍的龍頭擱在一張方桌上,正虎視眈眈地潛伏著,像一只兇猛的怪獸。蓮溪高龍由龍頭、龍身、龍尾三部分組成,呈切割式結構。龍頭高約五米,呈“Z”形,龍角粗壯,雙眼渾圓,龍嘴寬深,里面懸著一顆碩大的龍珠,龍額正中鑲嵌著一個“王”字。在放置龍頭的桌子旁邊擺放著龍身和龍尾,龍身共有十節,龍尾一節,加上龍頭,共十二節,暗合一年十二個月風調雨順之意。

這是前年劉德樹花兩個月時間扎起來的一只高龍。龍衣是金黃色的金箔紙做的,上面鑲著紅、綠兩色龍鱗,亮閃閃的,像無數面小圓鏡子。高龍扎好后,正月十一那天還特意請鎮黨委書記來點了龍眼。

楊文禮仔細檢查了高龍的各個部分,看到高龍保存完好,十分滿意。

2

從儲藏室出來,劉德樹帶著楊文禮來到小區二號樓李天福家。李天福正和老婆坐在堂屋里看電視。李天福的老婆又矮又胖,穿一件灰色羽絨襖,坐在沙發上,像一個石磙。

李天福起身招呼他們坐下。楊文禮開門見山:“老李,按常規,今年的民俗文藝比賽定在正月十一,市級舞龍比賽定在正月十五,我和老劉過來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舞龍比賽的事。”李天福說:“楊站長,不是我潑冷水,以往村里還有幾個年輕人在家,可現在都出去打工了,小區里連個鬼影都看不到,到哪去找舞龍的人?”楊文禮說:“四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不好找?今年政府換了領導,新書記格外重視傳統文化的保護。前兩天我去文化局開會,樊局長說,凡是參加這次比賽的隊伍文化局補助五千。另外,舞龍、民俗和腰鼓三個類別各評一個金獎,獎金也是五千。這還不算,獲得金獎的隊伍,比賽完了還會邀請到新政府門前去踩街,這可是拿著黃金都難買的榮譽啊!我聽老劉說你不想參加舞龍,怎么回事啊?”聽到這話,李天福的老婆扭過身子想說什么,被李天福一眼橫過去,那話就卡在他老婆的喉嚨里,沒有出來。

劉德樹說:“天福,這兩年我們拿了傳承人經費,大伙的眼睛都盯著我們,要是不舞龍,怕村民們說閑話呢!”李天福撇了撇嘴:“那么點錢塞牙齒縫都不夠,哪個稀罕給哪個!”楊文禮說:“老李,話可不能這么說,錢是不多,可它意味著一種榮譽與責任啊。再說,高龍的那幾手絕活就你們兩人會,這幾年你和老劉做搭檔,蓮溪高龍才能年年拿金獎。老劉年紀大,要是你不參加舞龍,讓老劉一個人擋著,你心里過得去嗎?再說,我都在鎮長面前立下軍令狀了,這個時候你怎么能閃桿子呢?”李天福頓了一下,甕聲甕氣地說:“我腰椎間盤突出的毛病犯了,怕到時候上不了場。”楊文禮說:“你別給我裝!我看你前幾天還騎著自行車在鎮上滿街跑,你怕我不曉得你的身體打得死老虎?前幾年你要拜老劉為師,死纏亂打,還把我請出來做工作,現在要你舞龍,你就給我放鴿子?老劉好歹是你師傅,那師傅是隨便可以叫的嗎?自古以來,師徒如父子,師傅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李天福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

從李天福家出來,楊文禮問劉德樹:“時間這么緊,你這舞龍隊伍能湊齊嗎?”劉德樹想了想,說:“我們蓮溪社區由六個村組成,里面住了幾百戶人家,我想,動員二十幾個人參加比賽,應該沒問題。”楊文禮說:“那你就辛苦一下,抓緊時間組織隊伍,有什么困難跟我聯系。”劉德樹點了點頭。

劉德樹把楊文禮送到小區門口,王師傅趕緊開門。劉德樹望著楊文禮把摩托車推出來,發動了好幾分鐘,摩托車才磨磨蹭蹭動起來。隨后,楊文禮騎上車,滑了幾步,接著便拐上大道,“嘟嘟……嘟嘟”消失在沉沉的黑夜里。

眼看楊文禮消失不見,劉德樹這才回身進了社區。蓮溪社區白天比較熱鬧,可一到晚上,四周的荒地一片漆黑,整個社區就像一座孤獨的城堡。眼下臨近春節,可劉德樹一點兒也感受不到以往春節來臨前的那種喜悅,心里總覺得差點什么。可到底差什么,卻又說不上來。

3

一連幾天,劉德樹天一煞黑就去找人,小區里有二十幾棟還建樓,每一棟樓他都爬高了,跑了幾十戶人家,沒確定一個人。如今年輕人外出打工,留在家里的都是老弱病殘。有幾個老人當著劉德樹的面給孩子打電話,都說沒時間。再說大家一年在外忙,累得跟條狗似的,春節回家就想好好休息,有誰愿意勞這個神呢?

劉德樹很沮喪。記得以前還沒搬到小區時,有一年春節,區里臨時通知要搞舞龍比賽。在劉德樹的號召下,全村人積極響應,不到半天就集齊了隊伍,后來還拿了市區兩級舞龍金獎。可自從搬到還建小區后,劉德樹組織舞龍隊伍一年比一年難。劉德樹想,除了忙,大家的心思都在賺錢上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把舞龍看淡了,把自己的農民身份給丟了。

說來也怪,劉德樹以前在村民中很有威望,一呼百應,可自從拿了傳承人經費以后,劉德樹感覺大家看自己的眼光都變了,自己說話也不像以前那么坦坦蕩蕩,底氣十足了。有幾次,劉德樹跟楊文禮說這錢不要給自己,隨便用在什么地方都行。可楊文禮說,每年省非遺保護中心都會打電話詢問經費落實情況,還要傳承人親筆簽字的簽收單才算數呢。

這天晚上,劉德樹吃完飯,照例把碗一放,戴上氈帽要出門,被菊香叫住了:“你又要去找人啊?”劉德樹說:“我都答應曾書記和楊站長了,總不能中途反悔啊!”菊香沒好氣地說:“真是漢陽來的賤三爺!隊伍拉不齊叫他們想辦法,總不能讓你這張老臉天天拿出去給別人打啊!”劉德樹沒理菊香,徑直下了樓。

劉德樹首先去找謝紹康。謝紹康與劉德樹以前是鄰居,兩家前屋挨后屋,相互來往出進,就像走大路一般,哪家做了好菜,兩家人一起加餐。謝紹康的兒子亮亮特別喜歡舞龍,從中學起,幾乎年年參加比賽。自從搬到小區后,兩家來往少了,可劉德樹想,兩家的情誼還在,只要他提出讓亮亮參加比賽,謝紹康保管同意。

沒想到還沒等他開口,謝紹康就說:“德樹,今年舞龍就不要指望亮亮,你換個人吧。”劉德樹不解地問:“為什么?”謝紹康說:“現在政策放開了,我想叫他生二胎,趁春節媳婦也回來,他倆要辦這件正經事。”劉德樹哭笑不得:“舞龍就不是正經事?舞龍就影響你媳婦懷孕了?”謝紹康笑著說:“那當然!你說白天把龍一舞,晚上哪還有精力干那事?這可涉及我們家后代的質量呢!”那樣子,就好像孫子已經抱在手上了。劉德樹說:“舞龍能鍛煉身體,亮亮身體好,說不定孩子質量更好些呢!”謝紹康說:“德樹,我說的是正經話,不管怎樣,今年亮亮不參賽,你去找別人吧。”一聽這話,劉德樹頓時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見劉德樹悶悶不樂,謝紹康起身給劉德樹續茶,說:“我看你就不要到處瞎找人,我問你,你兩個兒子參不參加舞龍?”劉德樹一下愣住了。謝紹康說:“虧你還是高龍傳承人,自己的兒子都不參加比賽,別人怎么會參加?”劉德樹說:“他們不是一直都沒參加嗎?”謝紹康說:“過去是過去,現在你身份不同了,知道嗎?”劉德樹不明白自己的身份怎么就不同了,可謝紹康的話讓他似乎明白了一點什么。謝紹康繼續說:“要是你兩個兒子都參加舞龍,自己做個表率,那就有號召力了。”劉德樹說:“兵兵和強強一點都不喜歡舞龍,叫他們參加比賽,等于是拿刀子殺他們。我也沒辦法。”謝紹康笑了笑,說:“如果你說動兵兵和強強都參加舞龍,我就叫亮亮也參加,怎么樣?”劉德樹知道謝紹康是在激將自己,這么說不過是一種托詞罷了,當下感覺沒意思,起身告辭。

這天晚上,劉德樹沒落實一個人,反聽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搞得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4

那天晚上,劉德樹走訪完最后一戶人家,垂頭喪氣回到家。菊香見劉德樹的臉凍得烏青,活像一把打不開的鎖,趕緊給他打來熱水,讓他泡腳暖身子。

菊香一邊幫劉德樹打水,一邊又開始埋怨。劉德樹被她說煩了,氣呼呼地說:“好!好!我咸吃蘿卜淡操心,待會兒我就跟楊站長打電話,說今年的舞龍活動不搞了,行了吧?”可是,還沒等他想好怎么打電話,客廳里的座機響了。劉德樹心里嘀咕,極不情愿地把一雙濕淋淋的腳從腳盆里抽出來,擦干凈,連走帶跑去接電話。

接通電話,楊文禮張口就問:“老劉,舞龍隊伍組織得怎么樣了?”劉德樹忙說:“楊站長,實話跟你說,我這些天腿都跑斷了,口都說干了,還沒找到一個人呢。”楊文禮說:“我這兩天摸了摸底,全區共有十六支隊伍參加比賽,其中舞龍的隊伍有八支,四支高龍,四支長龍,有一支長龍隊伍是剛剛成立的,隊長是長江救援志愿隊隊長郭子航,據說里面的會員都很年輕,并且聘請的是市里的舞龍老師來排練。看來,我們的競爭對手又多了一個,今年拿金獎有點懸啊!”劉德樹說:“舞龍跟其他表演不一樣,要想舞得好,得有經驗和技巧。我們蓮溪高龍的絕活,我敢說他們練兩年三年也達不到。楊站長可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楊站長笑著說:“有你們的絕活,我想這金獎也輪不到他們!再說舞龍是民俗活動,他們年輕人玩的東西雖說好看,但沒有文化內涵,是吧?對了,你剛才說隊伍還沒建起來?”劉德樹說:“是啊。年輕人都在外面打工沒回來,村里沒人啊。”楊文禮急了:“老劉,那可不行,你得趕快定下來!往年參加過舞龍比賽的人,如果不在家,你一個一個打電話落實!鎮里、區里組織的活動,每個村民都有義務參加,哪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想不參加就不參加呢?”劉德樹趕緊說:“好的,好的,我一定盡快想辦法!”

楊文禮停了一下,又說:“老劉,無論如何,臘月二十必須把隊伍建起來排練。再晚就沒時間了,別的隊伍早動起來了!”劉德樹遲疑了一會兒,說:“楊站長,明年我就不管這事了,怎么樣?”楊文禮笑著說:“今年的活動都沒搞完,你怎么就想到明年了?不過,我也替你規劃了一下,明年我找地方給你開個工作室,你就專心教徒弟,把那些扎龍舞龍的絕活都拿出來!可別等你哪天老得走不動,想教也教不成了!”劉德樹心里感動,忙說:“謝謝楊站長!”楊文禮心里一酸,忙說:“都怪我人微言輕,你也知道,我打了幾次報告,每年上面都說經費緊張,再說市、區也沒有專項經費……好了,不說這些了!這次活動我都在鎮長面前立下軍令狀了,你可不能中途掉鏈子啊!”劉德樹忙說:“不會的!不會的!”

5

掛了電話,劉德樹重新回到腳盆前坐下。菊香一邊抱怨,一邊又往盆里添了些熱水。

劉德樹把腳泡進熱水不到五分鐘,電話又響了。菊香說肯定又是找劉德樹的,叫他親自接。劉德樹只得把腳擦干凈,又去接電話。

劉德樹接了電話,電話中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叫劉德樹猜猜她是誰。劉德樹猜不出來,說:“你打錯電話了吧?我掛了啊。”電話那邊忙叫道:“別掛,別掛!舅伯,我是露露啊!怎么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接著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劉德樹這才知道是妹妹家的二女兒甘露,小名露露。劉德樹說:“你這幾年什么時候記得舅伯,給舅伯打過電話?我當然聽不出你的聲音了!不是聽你媽說,你在國外勤工儉學嗎?怎么回來了?”露露說:“早回來了,我在三中教書呢!”劉德樹說:“哦,回來就好。”露露問:“舅伯,你今年還組織隊伍參加舞龍比賽嗎?”劉德樹說:“是啊,怎么了?”露露說:“那好啊!到時候我們可以同臺打擂了!”劉德樹沒聽明白,問道:“打什么擂啊?”露露“咯咯咯咯”地笑著:“就是同臺比舞啊!”劉德樹越發糊涂了:“比什么舞啊?”露露停住笑,一本正經地說:“舅伯,我參加了長江救援志愿隊組織的長龍隊伍,到時候也要參加民俗文藝表演大賽。你說,我們是不是可以同臺打擂了?”劉德樹這才聽明白,想到剛才楊文禮透露的消息,新建的長龍隊伍大約就是郭子航和露露這一支。

劉德樹說:“舞龍都是男人的事,你女孩子摻和什么?”露露嬌嗔地說:“舅伯,你怎么還這么偏心啊!從小到大你就只喜歡男孩!兩個哥哥對舞龍一點都不感興趣,你天天逼著他們學,我想學你卻不肯教。”劉德樹說:“既然你們組織的是長龍,我要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那個舞龍珠的人吧?”露露笑道:“舅伯說對了,我就是那個舞龍珠的人!”劉德樹問道:“你們的隊伍都定好了?”露露說:“早就定好了。前些天我們到漢口六渡橋請了一條長龍,十七節,三十四米長,哇,好漂亮啊!我們還統一配置了服裝,請了一個指導老師,這幾天都開始排練了。你那邊怎么樣?”劉德樹頓了頓,說:“我們的隊伍都是熟手,沒問題。”

打完電話,劉德樹一陣感慨。露露從小就喜歡舞龍,只要鎮上玩龍燈,都會纏著劉德樹帶她去。那時候,鎮上玩龍燈,整條街人山人海,根本看不到舞龍的隊伍。露露膽子大,經常獨自往舞龍最中心的地方鉆,好幾次都跟家人走散了。露露讀大學時,有一次回來,叫劉德樹教她舞龍,劉德樹沒同意。現在,露露竟然也參加了舞龍隊伍,并且要和自己同臺打擂!

劉德樹心事重重地回到腳盆前坐下,打算繼續泡腳,發現盆里的水早已冰冰涼了。菊香問要不要給他換盆水。劉德樹沒好氣地說:“換什么換?不泡了!泡個腳也不得安寧!”菊香不解地問:“怎么了?剛才接的誰的電話?”劉德樹說:“是露露的,她今年也要參加舞龍比賽,在向我這個老頭子挑戰呢!”菊香皺了皺眉頭:“露露也參加比賽?這丫頭古靈精怪的,又在打什么主意?”

劉德樹重新穿上襪子,把剛才接的兩個電話仔仔細細回想了一遍,越想心里越慌亂。他在客廳來來回回走了幾個轉,最后拿起話機,撥通了強強的電話。

6

強強在武漢一家建筑公司打工,長期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一年里除了下雨下雪,基本沒有休息。因為忙,強強一直沒談戀愛,快三十了還是單身一人。前不久,強強給菊香打電話,說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感覺不錯,兩個人正處著。

劉德樹打了好半天強強才接。聽到強強剛從夢中醒來的樣子,劉德樹問道:“怎么?你都睡了?”強強眼睛都沒睜:“爸,你看看都幾點了還不睡?我明天還得干活呢!”劉德樹抬頭看了看客廳的掛鐘,都十點半了。劉德樹簡要說了一下情況,叫強強早點回來參加自己組織的舞龍比賽。

劉德樹的話仿佛一盆涼水,陡然把強強澆醒過來:“爸,你叫我參加舞龍比賽?”劉德樹肯定地說:“嗯,今年舞龍隊伍缺人,你跟你哥都得回來幫我!”強強有些不情愿:“爸,我打算今年不回家過年,想陪女朋友出去旅游。你看,我就不參加吧?”劉德樹說:“你想到哪旅游?女朋友談得好就帶回來,我們這里的風光不比你在外東跑西跑的好看?”強強小聲說:“那不一樣。”劉德樹說:“有什么不一樣?把女朋友帶回來讓我們看看,也讓她看看我們的舞龍表演!”強強哭笑不得:“爸,舞龍有什么看頭啊?要想看,電視里播的不比你們組織的好看一百倍!”劉德樹甕聲甕氣地說:“別跟我扯野棉花!你就說你回不回來舞龍吧!”強強愣了一會兒,說:“你讓我考慮一下吧。”

隨后,劉德樹又撥通了大兒子兵兵的電話。兵兵和老婆都在深圳打工,一家三口在深圳租了間房子,一年難得回一次。劉德樹剛說了幾句,兵兵就攔住他:“爸,你能不能不給我找麻煩?回家就半個月時間,還要我參加舞龍比賽?”劉德樹說:“參加比賽怎么了?你就不能支持一下我的工作?”兵兵一聽就笑了:“爸,舞龍是你的工作嗎?我問你,你一個月拿多少工資?賺多少錢?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看,只有你這種傻瓜才干呢!”劉德樹無言以對,怔了怔,突然沖兵兵大聲吼道:“不管怎樣,老子是你爸,叫你舞龍就得舞!”說完,氣呼呼地掛了電話。

菊香聽到吼聲,從房間出來,見劉德樹站在電話旁生氣,胸部一起一伏,趕緊問道:“怎么了?”劉德樹翻了菊香一個白眼:“反了,都反了!連老子的話都不聽了!我跟強強打電話,強強說要出去旅游!我跟兵兵打電話,叫他回來舞龍,他說我是在給他找麻煩!你說我什么時候找過他們麻煩?他們一年在外打工,平時連個電話也沒有,叫他們舞龍,左為難右麻煩,根本就沒考慮我的感受!”菊香說:“你也是的,孩子們都有自己的事,不想舞就不舞,強迫他們干什么?”劉德樹仍舊氣呼呼地:“你說得好聽!我想不舞就不舞?做人得講信用!要是今年有人我會開口找他們?我什么時候求過他們一件事?”菊香一邊把劉德樹往房間里推,一邊安慰道:“知道知道,不就今年舞一次龍嗎?你要答應我明年不舞龍,我就給他們做工作,叫他們都回來幫你,怎么樣?”劉德樹氣呼呼地進了房,倒頭就躺下了。

也不知菊香用了什么方法,第二天一早,兵兵主動跟劉德樹打電話,說他打算聯系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輕人,動員他們回來舞龍。強強也答應回來幫他舞龍。

隔了兩天,兵兵給劉德樹回電話,說參加舞龍比賽的人基本湊齊了,還差兩三個舞龍身的,叫劉德樹找找在家休假的大學生,到時候讓他們參與一下。劉德樹問他什么時候回。兵兵說約好了臘月二十回家。劉德樹的一顆心這才落了地。

劉德樹問兵兵是怎么說服他們參加舞龍的。兵兵說,主要因為自己這幾年在深圳混得還不錯,在單位當了一個小主管,大家都是看他的面子,有的想跟著他去深圳打工才答應的。劉德樹聽兵兵說完,什么也沒說,掛了電話。

第二天,劉德樹去找李天福,把落實了比賽隊伍的消息放出去,趁機找人搭了鑼鼓班子。隨后去找謝紹康。謝紹康聽說兵兵和強強都參加舞龍比賽,這才知道劉德樹把自己那天的話記在心里,有意跟自己杠上了。雖然心里不舒服,但還是答應讓亮亮參加比賽。

又過了一天,趁著天氣晴好,劉德樹把堆放在社區儲藏室里的高龍和舞龍服裝都搬出來曬了太陽,只等隊伍回來開始排練。

隨后,劉德樹給楊文禮回了一個電話,叫他放心,便打起背手在小區里溜達起來。

7

時間像溜冰,一下就滑到了臘月二十。那天一早,劉德樹囑咐菊香到鎮上買了好多菜,煨好排骨藕湯等孩子們回來,并且買了好多孫子吃的零食。

到了下午,兵兵和強強先后回家,可都是獨自一人。劉德樹問兵兵怎么一個人回來了,兵兵說老婆給兒子報了一個培訓班,要督促兒子學習,走不開。又問強強怎么沒把女朋友帶回來,強強說女朋友要回老家去看她的爸爸媽媽。劉德樹盯著兵兵和強強的臉看了又看,看不出什么,卻又總感覺他們心里藏著事情。

晚飯時一家四口坐了一桌,每個人都寡言少語。菊香心情不好,責怪劉德樹非得讓兩個兒子參加舞龍比賽,搞得過年跟在寺廟上香似的,要是把強強的女朋友搞黃了,她可不依。劉德樹心里本來就煩,見菊香嘮叨不停,扒了幾口飯就把碗放下,一聲不吭鉆進房間睡下了。

第二天,劉德樹和兵兵逐家逐戶登門拜訪,最后總算把舞龍隊伍敲定下來。到了臘月二十三,一大早,劉德樹就帶著隊伍大呼小叫把龍拉出去排練,社區好多人出來觀看。劉德樹這才感覺到一絲欣慰與自豪,多天來抑郁的心情也緩過勁來。

好景不長,劉德樹組織的舞龍隊伍剛剛排練了三次,天氣突變,一連一周寒風呼嘯,陰雨綿綿。蓮溪社區沒有大型的室內場館,舞龍排練只能到小區的露天廣場去。因天氣不好,又怕北風攪壞了龍衣,舞龍排練只得暫時中斷。這樣一晃就到了春節。

整個春節劉德樹都沒過好。大年初三,露露來拜年,興奮得像早晨林子里的鳥,嘰嘰喳喳地給劉德樹講他們的長龍表演怎么精彩。這讓劉德樹越發有壓力。劉德樹清楚,蓮溪高龍之所以年年拿金獎,主要是因為有幾手絕活。其中最拿手的絕活是“肚托龍頭”和“口銜齒托”。尤其是“口銜齒托”,表演起來有相當大的難度,表演者用牙咬住碗口粗的木桿,用下齒頂起幾十斤重的龍頭,雙手撒開,慢慢行走。僅這一功夫,劉德樹當初跟著師傅學了五年。現在這兩項絕活只有自己和李天福才會。此外,劉德樹還有一項獨門功夫“二指禪”,即用食指和中指頂起龍頭。不過,劉德樹已好多年沒有表演“二指禪”了。為此,劉德樹憂心忡忡。

正月初六一大早,曾書記和楊站長就給劉德樹打電話。劉德樹知道他們的意圖,還沒等他們開口,主動說自己打算從初七開始排練,保證正常參賽。

前兩天的排練都很順利。到了正月初九,一大早天氣就不對勁,仿佛大地欠了一筆巨債,天空黑沉著臉,灰蒙蒙皺巴巴的,像一件打濕了的長衫。

這樣的天氣,自然會影響人的心情,上午排練時出了好幾個紕漏,搞得劉德樹毛焦火辣。輪到李天福和劉德樹練習絕活了。李天福畢竟比劉德樹年輕幾歲,表演起來并不吃力。輪到劉德樹時,雖然也能支撐下來,但明顯體力不夠。

蓮溪高龍表演時有幾個常規動作,“掃、叩、轉、抖”。其中“掃”就是舞者手握龍柄,平舉龍頭,把龍頭貼著地面但不挨著地面旋轉三百六十度,再把龍頭朝上舉起,有點“秋風掃落葉”的味道。“掃”考驗的是舞者的臂力和腰肌,尤其是把龍頭舉起來時,需要兩腿分開站穩,腰部下沉,把所有的力氣集中在臂上,才能像杠桿一樣把龍頭撬起。

輪到亮亮“掃”龍了,他在把龍頭從地面平舉起來時,因動作不協調,用力過猛,手臂牽扯,胸部受損,身體一晃,慘叫一聲,龍頭也差點摔倒在地。兵兵趕緊上前接過龍頭,亮亮順勢蹲了下去。大家趕緊圍上來問出了什么事。亮亮痛得齜牙咧嘴,指著胸部,說不出話來。劉德樹一邊叫人給謝紹康打電話,一邊叫車將亮亮送到鎮醫院。

臨去醫院,劉德樹找兵兵要錢。兵兵愣了愣,回家拿出三千塊錢給劉德樹。劉德樹囑咐兵兵,下午想方設法找人替補亮亮,堅持排練,千萬不能影響后天的比賽。

劉德樹趕到醫院,亮亮已做過檢查,是閉合性胸部肋骨骨折。醫生給亮亮用彈力胸帶固定,給他開了注射液,囑咐他回家好好休養,不能碰撞,不能用力,三個月后才能慢慢痊愈。

劉德樹一直陪在亮亮身邊,等他掛上點滴,打算回家,卻被剛剛趕來的謝紹康一把拉到走廊上。謝紹康一張馬臉陰沉黑紅。他像一頭發怒的豹子,沖劉德樹叫道:“德樹,你是不是存心想讓我們家斷子絕孫啊?我說不要叫亮亮舞龍,可你非得逼著他參加!現在亮亮受傷了,你說怎么辦?”劉德樹低著頭,悶聲說:“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后天就要比賽了,我還得找人替補亮亮呢。”謝紹康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你就記得比賽!這次活動是你們組織的,亮亮受傷屬于工傷,醫藥費該你們出!”劉德樹說:“這錢我出,到時候你看用了多少錢找我報銷!”謝紹康怔了怔,說:“不行!亮亮受傷后幾個月不能打工,誤工費你們也得賠!”劉德樹哭笑不得:“誤工費?紹康,你不要鉆到錢窟眼里去了!”謝紹康咄咄逼人:“我怎么鉆錢窟眼了?本來打算春節讓我兒媳婦懷孕生兒子,你把我的計劃都打亂了!按理說,你們還應該賠償我精神損失費!”劉德樹質問道:“什么精神損失費?你找我要這筆錢,我找誰要?”謝紹康理直氣壯地說:“你可以找省里要,找活動組委會要!既然高龍是非遺保護項目,你又是傳承人,到時候打個報告上去……”劉德樹忍無可忍,從身上掏出兵兵給他的三千塊錢用力甩在謝紹康面前:“紹康,省非遺中心每年就三千塊錢傳承費,這三千塊錢我都給你!這總可以了吧?”謝紹康一把攥住那沓錢,說:“這是去年的傳承費,還有今年的呢……”劉德樹望著謝紹康,氣得一句話說不出來,扭頭出了醫院。

天一如既往陰沉著臉,像一位剛剛死了男人的寡婦。從醫院出來,劉德樹感覺冷颼颼的,寒氣襲人,渾身像開了無數的窗戶,一顆心也似在冰水里泡著。

在從鎮上往家走的路上,劉德樹看到沿途又有大片的土地被藍色的擋板圈住,一座座鋼筋水泥的大廈正拔地而起。這片地方以前就是蓮溪村。劉德樹是土生土長的蓮溪村人,就算眼前的這片土地全部蓋成樓房,劉德樹也會記得,哪座樓房以前是哪家的房子,哪片土地以前曾生長過麥苗和油菜、稻谷和棉花。可現在,在它們柔軟的身體上全部長出了高樓和廠房。這些堅硬的物體在改變土地的同時,也將人心分隔成無數個區間,同時生長的還有人們的物欲、自私與冷漠。就像謝紹康,以前兩家是鄰居時并不像現在這樣不講人情,可這幾年變得越來越勢利。就連那些伸手摸得著骨頭的村民,一個個也都變得陌生了。四年前,村民們歡天喜地搬到統建樓,感覺自己的身份一下子高貴起來,欣喜不已。可漸漸地,大家感覺失去土地如同失去靈魂一般,心里空落落的。住在城鎮卻沒有一份安穩的工作,猶如一株花養在沒有水的瓶子里。為了生存,大家紛紛奔向繁華的城市,希望能找到靈魂的歸宿。然而,年復一年,在這種尋找中,大家似乎都迷失了自我。

在一片還沒有開發出來,滿是枯藤衰草的空地上,劉德樹把帽檐拉得低低的,把衣服裹成一團,坐了好半天。北風尖叫著從身邊掠過,劉德樹渾然不覺,他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在蓮溪村口與伙伴們跳繩、跳房子、捉迷藏,仿佛看見老村主任提著破鑼吆喝隊員們出工的情景……隨后,他的眼前出現了謝紹康剛才令人作嘔的面孔。

劉德樹長長地嘆了口氣,對著天空用力吐出一口唾沫。唾沫朝上飛舞,被北風吹散,像雪花一樣緩緩消失在空中。

8

下午,兵兵按劉德樹的吩咐,又去找人替補亮亮。那個村民開口就要報酬,沒辦法,兵兵答應比賽完了給他兩百塊錢的紅包。

兵兵組織隊伍排練了半天,又去鎮醫院看望亮亮,回到家都快八點了。強強吃完飯,正在房間里跟女朋友煲電話,菊香在看電視。兵兵問劉德樹回來沒有。菊香說劉德樹下午四五點鐘才回,吃了晚飯后又不知道去哪了。

天氣預報說這幾天又要降溫,剛才從鎮上回來時,兵兵就感覺氣溫低得嚇人,小區門前的幾個水坑都結了冰。想到父親這段時間血壓不穩,又有腰腿疼的毛病,兵兵有些不放心,出門去找。

兵兵在小區轉了幾圈,沒找到父親,心里隱隱有些擔心。看到幾個孩子在小區門口放鞭炮,兵兵問他們看到劉德樹出去沒有,孩子們都說沒看到。

父親會去哪兒呢?兵兵思來想去,不知不覺走到村委會附近。村委會空無一人,只有儲藏室的窗戶里透著亮光。兵兵腦海里念頭一閃,渾身一個激靈,趕緊朝儲藏室走去。

儲藏室里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亮光。兵兵輕手輕腳走過去,站在門口,從門縫往里看。昏暗的儲藏室里,劉德樹正在練習“口銜齒托”的動作。只見他把龍頭舉起來,把龍頭手柄輕輕放在嘴里,試了好幾次,等龍頭立穩,然后再慢慢松開雙手,艱難地用牙齒托舉龍頭。為了保持身體平衡,劉德樹的雙手像鳥的翅膀微微張開,雙腿微曲成弓步。那龍頭在他的托舉下,圓睜雙眼,巋然挺立,仿佛一條蘇醒的巨龍。劉德樹接連練習了三次。過了好一會兒,劉德樹才把龍頭放下,站在那兒,用手撐著腰喘氣。

劉德樹早年在一次表演時,突遇大風,龍頭站立不穩,磕掉了三顆門牙。直到前兩年家里經濟條件好一點,劉德樹才去安裝了三顆金屬鈦牙。想到這里,兵兵心里一酸,眼眶有些濕潤,忍不住叫了聲:“爸!”劉德樹回過頭,見是兵兵,不覺有些詫異,問道:“你怎么來了?”兵兵走過去,問道:“爸,后天的比賽你能行嗎?”劉德樹拍了拍胸脯,說:“你剛才不看到了嗎?我好好的,有什么不行?”兵兵說:“我怕到時候你吃不消。”劉德樹沒好氣地說:“不就是一次比賽嗎?幾分鐘的事,我還沒那么嬌氣!”說完,劉德樹把龍頭擺放好,說:“回家!”

小區里雖有路燈,但并不明亮。兵兵跟在劉德樹身后,兩個人一前一后朝家走。看著劉德樹戴著氈帽有些佝僂的后背,兵兵忽然感覺父親老了。從小到大,兵兵印象最深的就是父親舞龍時的矯健身影,可在這一年一年的舞龍中,父親的背不再如以前那么挺拔,手臂也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

快到樓下時,兵兵緊走幾步,趕上父親,問道:“爸,我一直不明白,你怎么這么喜歡舞龍啊?”劉德樹站住了,這是兵兵從小到大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是啊,自己為什么這么喜歡舞龍呢?小時候是因為覺得師傅舞龍的樣子特別威武;年輕的時候因為自己舞龍舞得好,特別喜歡別人崇拜自己;年老的時候愛逞強;現在舞龍似乎變成了一種責任……劉德樹想了想,望著兵兵,反問道:“你到深圳打工是為了什么?”兵兵說:“不就是為了賺錢,養家糊口嘛!”劉德樹問道:“除了賺錢呢?”兵兵想了想,回答不上來,他不知道父親這個問題跟舞龍有什么關系。

黑暗中,劉德樹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終是什么也沒說,轉身上了樓。

9

正月十一一大早,楊文禮就押著一輛大巴來到蓮溪小區。和往常一樣,大家很早起床,準備行頭,搬運道具,大呼小叫,把小區吵了個天翻地覆。

這天天氣較往常要好,雖然仍舊感覺冷,但沒有什么風。因惦記比賽,劉德樹一晚上沒睡好,早上五點不到,就把兵兵、強強鬧醒了。

七點鐘,舞龍隊伍集結完畢,車子正準備發動,亮亮匆匆忙忙趕了來。亮亮說他在家待不住,想一起去看比賽。劉德樹見他吊著繃帶,臉色蒼白,勸他回家好好養傷。亮亮笑著說不礙事,看比賽用眼又不用手。

大巴開到鎮上吃了早飯,然后直接開到區文體廣場。廣場上人山人海,觀眾把比賽場區圍得水泄不通。楊文禮帶著隊伍來到廣場,文化局樊局長立即上前與劉德樹握手:“老劉,又勞動你大駕了!你是我們區民俗活動的一塊金牌,感謝你一直以來對我們工作的支持啊!”樊局長的手溫暖厚實,劉德樹心里頓時像喝了熱米酒一樣暖乎乎的。

比賽九點鐘開始。八點半,參加比賽的隊伍到主席臺和評委席抽簽,決定比賽順序。這次比賽每兩支隊伍一組,分A區和B區同時表演,每支隊伍表演時長不超過五分鐘。在抽簽隊伍里,除了一個身材魁梧相貌英俊的年輕男人劉德樹不認識外,其余的人都是老相識。劉德樹猜測那個年輕男人應該就是郭子航,想起露露說過的那些話,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劉德樹看郭子航時,正碰到郭子航也在悄悄地觀察他。兩個人目光相碰,就好比兩只拳頭相擊,一陣火光四射,劉德樹先自弱了下去,率先收回了目光。沒想到冤家路窄,兩個人抽簽時,竟抽到同場比賽,而且是最后一組。

比賽正式開始了。主持人宣布比賽隊伍進場,場外的鞭炮便響了起來。劉德樹無心觀看,他和楊文禮把隊伍召集到一起,又把整個過程強調了一遍。這次比賽花樣繁多,采蓮船、太平鼓、五蝦鬧鲇等傳統項目應有盡有。場內外的觀眾掌聲不斷,叫好聲此起彼伏。

終于輪到劉德樹的高龍和郭子航的長龍隊伍PK了。劉德樹帶著高龍隊伍上前,精神抖擻地向主席臺和評委席恭敬地鞠躬,露露領著排著小龍舟的隊伍也在前面立定,向臺上鞠躬。隨后露露和劉德樹相互拱手施了一禮。露露今天打扮得特別別致,她的頭上扎著兩個突起的圓圓的小辮,身上穿一套袖口 著白色毛邊的金綠色衣褲,上身套一件桃紅色的肚兜,手持五彩龍珠,看上去像少年哪吒,英氣逼人。露露拱手跟劉德樹施禮時說了一聲:“承讓!”劉德樹望了望露露,沒有應聲。

比賽開始了。劉德樹的隊伍按照既定的程序表演著各套動作,不急不緩,他知道,好戲在后頭,不能輕易就把絕活拿出來。郭子航的隊伍卻不一樣,這支長龍一上來就表現得與眾不同,殺氣騰騰。鑼鼓響起來時,露露開始閃、轉、騰、挪,她將手中的龍珠一忽兒向左,一忽兒向右,一忽兒向前,一忽兒向下,而后面的郭子航則手握龍頭跟著她的龍珠舞動。隨著龍珠上下翻飛,龍頭張著大嘴,露出獠牙,鼓著眼睛,龍須飄飄,活像一個老態龍鐘的老頭。那龍身也極其靈活,一會兒挺立成山峰,一會兒纏繞成五角星,一會兒整條龍把身子疊起來,仿佛累了在休息,一會兒龍身變成了一條大龍舟。場上的掌聲像夏天的暴雨,“噼噼啪啪”一陣接著一陣。

李天福表演了幾招后,輪到劉德樹表演了。他用眼角的余光向四周掃視了一下,發現幾乎所有的目光全都集聚到露露那邊去了。可他仍舊沉著淡定,扎穩馬步,肚腩微挺,把龍頭手柄輕輕放在肚子上,龍頭立即挺立起來,威風凜凜。過了一會兒,劉德樹又把龍頭移到自己嘴里,僅用牙齒把龍頭托舉了起來。周圍的觀眾也忍不住鼓掌叫好。

比賽結束后,所有隊伍退場,靜候評委評分,公布獲獎名單。劉德樹和隊員們站在主席臺附近,頗為緊張地盯著評委。這些天劉德樹一直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會兒,預感被證實,評委宣布舞龍金獎獲得者是長江救援志愿隊。露露和她的隊友欣喜若狂,他們沖進場內,不停地歡呼,把手中的隊旗搖得嘩嘩作響。

突然,一直站在劉德樹身邊的亮亮沖出隊伍,幾步沖到了評委席。他沖著幾個評委叫道:“你們是怎么搞的?我們蓮溪高龍表演的是幾十年傳下來的絕活,論氣勢論難度都要比長龍強,憑什么他們的長龍得金獎?”一個年輕的男評委一邊起身,一邊質問:“有絕活就可以拿金獎?我看就因為這么多年老是把金獎給你們,所以嬌慣你們了!每年都是這幾個動作,沒有創新,沒有進步,還想賴著金獎不放?”亮亮頓時面紅耳赤,呼吸也急促起來:“你說誰被嬌慣了?誰賴著金獎不放?你有本事表演兩個動作我們看看?”這個評委是從市里請來的,見亮亮沒高沒低,臉色頓時陰沉下來,罵了長長的一句話。亮亮義憤填膺,沖上去就要抓評委的衣領。評委生氣地把胳膊一抬一拐,正好撞到了亮亮的傷處,亮亮慘叫一聲,身子像一團稀泥軟軟地癱了下去。

真是怕什么來什么。大家七手八腳把亮亮架到場外,問他傷得怎樣。亮亮說不礙事,就是心里有些憋屈。劉德樹一邊埋怨亮亮不該跟來惹事,一邊安排人提前把亮亮送回家。

按照比賽規則,所有參加比賽的隊伍除獲得金獎者外,其余都是銀獎。可在劉德樹眼里,除了金獎,所有獎項都是空的。

當歡快的頒獎音樂響起時,劉德樹跟李天福打了聲招呼,悄悄地從人群中退了出來。他走出不遠,又忍不住回頭,正好看到郭子航站在領獎臺上,正得意地親吻手中明晃晃的獎杯。劉德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地蜇了一下,止不住隱隱作痛。

10

劉德樹從文體廣場出來,找到來時的客車,把身上的龍衣脫下,換上自己的衣服,然后戴上氈帽,叫了一輛三輪車,悄悄地回了家。

坐在顛簸的車里,劉德樹心里翻江倒海,頭也暈得厲害。想起自己夸下的海口,不覺臉臊得發慌。他甚至后悔組織這場舞龍比賽,從一開始自己就不停地在挨耳光,而今天這一記耳光挨得尤其響亮。

劉德樹回到家,菊香不知道又到哪家打麻將去了。自從搬到小區后,菊香就學會了打麻將。劉德樹剛在廚房找了點吃的,客廳里的電話就響了,楊文禮在那邊大聲叫道:“老劉,比賽完了我到處找你,大家辛苦一場,我想請你們一起吃頓飯,你怎么跑回家了?”劉德樹說:“又沒拿到金獎,吃什么飯啊。”楊文禮笑著說:“沒拿到金獎我也不怪你,可飯總得要吃啊。”劉德樹沒有作聲。楊文禮說:“你已經回家就算了。不過正月十五的比賽還是照常進行,局里都把名單報到市里了。”劉德樹問:“還有哪個隊參加市里的比賽?”楊文禮說:“還有長江救援志愿隊。”劉德樹“哦”了一聲,剛想說自己不想參加,楊文禮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劉德樹感覺頭暈得更加厲害。他找到兵兵回家時給自己買的血壓計測量血壓,上面的數字嚇了他一跳,趕緊吃了降壓藥躺到床上。想起往常這個時候自己正風風光光帶著隊伍在踩街,可今年竟像個小偷不敢見人,劉德樹心里五味雜陳,本想睡一會兒,無奈翻來覆去睡不著。往日嘈雜的小區今天也不知怎么出奇的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可怕。最后,他索性從床上爬起來,從抽屜里找出一本厚厚的相冊,把它拿到床頭。

躺在床上,劉德樹慢慢地翻看這一本相冊。里面有1975年自己第一次參加市級舞龍表演的照片,有1999年澳門回歸時自己參加全國舞龍代表隊出席澳門表演的照片,還有2013年自己帶著蓮溪高龍晉京與外國友人一起參加民俗表演的照片。

劉德樹記得,在澳門回歸祖國的“國安杯”舞龍表演中,蓮溪村參加表演的高龍是自己親手制作的,最后,蓮溪高龍表演還獲得了特等獎。在這一摞照片中就有一張當時蓮溪高龍的特寫,里面還夾雜著一張1999年的北京市地圖,當時北京市的外環還沒修到六環路呢。

劉德樹一張一張翻看照片,漸漸地,他的心平靜下來。他想,他應該振作起來,把正月十五的比賽表演好。早上,那個評委不是說蓮溪高龍沒有新意,每年就那幾個套路嗎?自己為什么不把高龍的其他絕活也展示出來呢?他想,離市局比賽還有兩天,自己抓緊時間好好練習“二指禪”,一定要讓“二指禪”在市級舞龍比賽中驚艷全場。

躺在床上,劉德樹又想起了師傅臨終前對自己的囑托。師傅說,高龍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代表,舞龍顯示的是中國人民祈求幸福不畏困難不畏強權的精神,千萬不能讓高龍的技藝失傳,讓這種精神消亡。想到這里,劉德樹的臉開始發熱了。

11

下午五點,迷迷糊糊中,劉德樹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電話是門房王師傅打來的,說舞龍隊伍踩街回來,兵兵和李天福發生爭吵,在小區門前打起來了。老婆菊香還沒回,劉德樹滿肚子是火,三兩下穿好衣服,跑下樓。

小區門口亂糟糟的,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李天福滿臉通紅,嘴里冒著酒氣,正搖搖晃晃被幾個人架著往外拉,另一邊,兵兵也是臉紅脖子粗,被幾個年輕人拉著,一副想掙脫束縛上前拼命的樣子。李天福的龍衣衣領歪了,兵兵的龍衣干脆連扣子也不見了。

劉德樹黑著臉走到李天福身邊,問道:“不是說去踩街嗎?怎么踩到酒館去了?踩到現在才回來?”李天福斜著眼睛看了劉德樹一眼,沒吭聲。劉德樹又走到兵兵面前,吼道:“吵什么吵?別在這里給我丟人現眼,快滾回家去!”兵兵不服氣,但看到劉德樹那雙要吃人的眼睛,氣勢立即降了下去。

回到家,劉德樹問怎么回事。兵兵說:“本來今天沒拿到金獎心里就很窩火,后來李天福帶著我們去踩街,從頭到尾說三道四,說你老了,以后都該他當家。還說是因為你今天表演得不好,所以才沒拿金獎。這些話我都忍了。可到后來我才知道,是他唆使那個替補隊員找我要錢的,所以我就忍不住了!”劉德樹盯著兵兵:“唆使隊員找你要錢?要什么錢?”兵兵怔了一下,后悔說漏了嘴,忙說:“沒什么。”劉德樹狐疑的目光盯著兵兵一動不動,兵兵心虛,就把那個替補隊員找他要舞龍報酬的事說了。劉德樹氣得手捂胸口,連聲罵道:“你這個敗家子!我以為你有多大能耐呢!我們組織舞龍這么多年,從來沒給過報酬,你以為你是百萬富翁啊?你這么做壞了我們蓮溪高龍的規矩,以后還有誰舞龍啊!”見劉德樹氣得不行,兵兵趕緊溜出了家門。

第二天一早,劉德樹像沒事人一樣,早早起床,叫兵兵通知各舞龍隊員,今天繼續到廣場排練。

兵兵說大家昨天踩街累了,今天就休息一天。劉德樹說:“離比賽只剩幾天時間了,要是不排練,隊伍一盤散沙,怎么參加比賽?”兵兵說:“昨天李天福喝醉了,我又跟他吵過架,他肯定不會參加。”劉德樹說:“沒有李天福,我們的排練就不搞了?叫你去你就去!”

一個小時后,舞龍隊伍基本到齊。大家嘴上抱怨,但仍舊舉著龍頭和龍身,跟在劉德樹身后來到了蓮溪廣場。

劉德樹今天興致很高,主動講了“肚托龍頭”和“口銜齒托”兩項絕活的動作要領,并做了示范。劉德樹告訴大家,此次參加市級舞龍比賽,自己還想表演一項一直深藏不露的絕活。說著,一時興起,表演起了“二指禪”。劉德樹扎穩馬步,收腹平肩,先把龍頭舉起穩住,然后小心地把木柄移到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上,用左手扶住木柄維持平衡,等找到平衡點后,再把左手悄悄松開,這只六十斤重的高龍就穩穩地立在他的手指上了!圍觀的人群頓時齊聲叫好。劉德樹感覺那一陣叫好中有一個聲音特別耳熟,不覺卸下高龍,拿眼四處張望。

果然,劉德樹在眾多眼睛中找到了楊文禮。楊文禮幾步上前走過去,笑著說:“老劉,辛苦了!你看看,我給你帶什么人來了?”說著,把劉德樹拉出來。

劉德樹走出圈外,看到文化局樊局長、鎮黨委張書記、村委曾書記都站在那兒。他們旁邊有一位面容清癯的七十多歲的老人,一身港臺裝扮,戴一頂紅色格子帽,正一臉微笑望著自己。

劉德樹走過去,還沒開口說話,老人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樂呵呵地說:“劉德樹,我總算找到你了!從1999年到現在,二十年了,總算找到你了!”劉德樹不解地望著老人。楊文禮忙過來介紹說:“老劉,這是剛從臺灣回來的劉新祥,他昨天看了你們的高龍表演,通過區臺辦找到文化局,然后找到我,說一定要拜訪你,有重要事情請你幫忙。樊局長、張書記、曾書記都很重視這件事,今天就一起過來了。走吧,老劉,我們一起到村委會坐坐。”

一行人來到村委會。劉新祥老人告訴劉德樹,他老家就是蓮溪村,自己早年隨父母去了臺灣。盡管在臺灣住了幾十年,可一直對家鄉的高龍念念不忘。1999年,劉新祥和父親曾在報紙上看到過有關劉德樹和蓮溪高龍的介紹。幾年前,劉新祥父親去世時,囑咐他一定要找到劉德樹,在臺灣成立舞龍隊,把高龍的技藝世世代代傳下去。可這些年自己每次回國都匆匆忙忙,一直沒時間尋找劉德樹。年前,他回親戚家過年,順便辦點事,昨天碰巧看到了劉德樹表演的蓮溪高龍。“真是機緣巧合,天助我也!”老人感慨道。

劉德樹很激動,他沒想到,在臺灣竟然還有蓮溪高龍的知音和根脈。老人說,他想在臺灣苗裕縣建立一個高龍傳承基地,把劉德樹請到臺灣住半年,專門教那里的村民扎龍舞龍,把他的絕活毫無保留地拿出來。他給劉德樹的報酬是每個月八千元人民幣。

聽老人說完,劉德樹有些犯難。他用眼神征求樊局長的意見。樊局長說:“高龍是我國的傳統文化,將高龍傳播到臺灣,也是在弘揚祖國文化,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這件事你自己慎重考慮,我們尊重你的決定。”鎮黨委張書記和村委曾書記也表示支持這件事。

劉德樹想了一會兒,還是拿不定主意,借口肚子不舒服去了衛生間。他在衛生間里蹲了一支煙的工夫,還是沒想好。楊文禮知道劉德樹舉棋不定,也去了衛生間。

楊文禮悄悄地跟劉德樹說,如果劉新祥老人同意出錢給他在蓮溪社區開一個工作室,就跟著他過去。劉德樹問開一個工作室得多少錢,楊文禮說劉新祥老人很有錢,你就開口說十萬元吧,他肯定會答應。

劉德樹回到客廳坐下,劉新祥溫和地望著他,笑著說:“劉師傅想好了沒有哇?”劉德樹很想提出楊文禮建議的條件,卻怎么也張不開口,只得說:“這件事讓我再好好想想吧。”劉新祥笑著說:“不要緊,你慢慢考慮,等你決定了再告訴我。”

隨后,劉新祥問大家還有沒有什么要求,說他此次回家,也是想為鄉親們做點事情。楊文禮剛想開口,劉德樹起身打斷了他的話:“劉老,這件事還是等我跟老伴和孩子們商量以后再決定吧。我年紀大,身體也不好,如果到了那邊水土不服,只怕還會成為您的負擔呢。這樣吧,等正月十五比賽結束我再給您回話,怎么樣?”

送走劉新祥老人一行,劉德樹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緊迫感。這種緊迫感不知來源于何處,它讓劉德樹心里慌慌的,顫顫的,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著。

12

沒有不透風的墻。很快,有人要請劉德樹去臺灣的消息,如直升機一般在小區上空盤旋。

下午,劉德樹一家專門就這件事進行了討論。起初,菊香不同意劉德樹去臺灣。可當兵兵給大家算了一筆賬以后,菊香不作聲了。

自從回家過年以來,強強的情緒一直不高,聽了兵兵的話,他表態說這件事由劉德樹本人決定,自己不贊成也不反對。劉德樹聽著他們的討論,一直沉默著一言不發。

到了晚上,劉德樹吃過飯,剛在床上躺下,就聽到有人敲門。接著謝紹康的聲音鉆進了他的耳朵。劉德樹聽到謝紹康跟菊香打了招呼,聲音就跟著飄進了房間。劉德樹惱恨謝紹康,把頭扭到一邊不理他。謝紹康只得自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謝紹康問劉德樹:“怎么這么早就上床了?”劉德樹沒好氣地說:“人老了,沒用了,怕冷。”謝紹康說:“怎么會怕冷呢?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劉德樹說:“什么喜事?八字都沒一撇呢。”謝紹康說:“我聽說那個老板每個月給你開八千塊錢工資,你這一下成白領了!我看蓮溪村還沒人拿這么高的工資呢!”劉德樹見謝紹康陰陽怪氣,沒吭聲。謝紹康說:“你看,我們家亮亮參加比賽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舞龍老手,這些年蓮溪高龍經常拿金獎,亮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是不是應該對亮亮表示感謝,給點慰問金呢?”劉德樹冷冷地說:“在你眼里,除了錢還有什么?”謝紹康的臉頓時像秋天的樹葉半紅半黃:“實話跟你說,今天上午我帶亮亮去復查,醫生說亮亮的傷情很嚴重,恢復很難,并且還有可能落下后遺癥。我想,如果亮亮的傷好不了,你至少得拿一部分錢出來給亮亮看病,你說呢?”劉德樹強壓住心里的憤怒,冷冷地說:“你這是在敲詐勒索!我什么時候答應去臺灣了?”謝紹康說:“去不去,我們家亮亮好不了,你不都得給他看病嗎?”劉德樹忍無可忍,叫道:“謝紹康,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算我們兩家以前白當鄰居了!你給我滾,滾!”順手拉過被子蒙住頭,呼哧呼哧直喘粗氣。謝紹康自覺沒趣,坐了一會兒,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起身走了。

待謝紹康出門,劉德樹躺在床上沖菊香大聲叫道:“老婆子,你給我把門鎖好,再也不要讓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進來了!”

13

晚上九點,菊香收拾好碗筷,來到房間,發現劉德樹并沒有睡著,他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床上的天花板,好像那里面藏著寶貝。

菊香問劉德樹:“怎么,沒睡著?”劉德樹沒好氣地說:“我有那么好的瞌睡嗎?”菊香脫了棉褲爬上床,挨著劉德樹坐下,說:“怎么,心里不舒服?其實,我也舍不得你走遠。你想想,你都一大把年紀了,還跑那么遠干什么?我看那錢也不好賺,拿別人碗,服別人管,你那脾氣我又不是不知道,別人對你吆三喝四,你肯定受不了!可是話又說回來,孩子們也都不容易,兵兵支持你去,我也不能當面打破,是不是?”劉德樹冷冷地說:“那個劉新祥也不過是隨口說說,誰知道他的打算是什么?你們倒好,別人只是畫個餅,你們就開始想怎么吃了!”菊香嘆了口氣,把手伸進被子,摸了摸劉德樹有些干瘦的腿,問道:“你的腿還疼不疼?要不,我幫你按一按?”

菊香挪到被子的另一頭,把劉德樹的雙腿抱在懷里,一邊摩挲,一邊勸劉德樹:“你也別把孩子們的話放在心上,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再說這次舞龍,你也別爭強好勝,好歹完成任務交個差,明年就不管這事了!他們都說得好聽,什么傳承文化,我們都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那些東西跟我們有什么關系啊?”劉德樹聽著菊香的嘮叨,把視線從天花板收回,側過身子,兩行熱淚涌出來。

深夜十一點,劉德樹感覺剛剛睡著,就被一陣敲門聲驚醒。菊香拉亮燈,披衣起床,站在門內問了好半天,才聽清是露露的聲音。菊香打開門,頓時,一股冷氣沖進屋內。裹著冷氣進屋的除了露露,還有郭子航。

菊香把露露帶到房里,招呼他們坐下,自己趕緊穿上棉襖,偎在床上。聽到露露的聲音,劉德樹也連忙披衣坐了起來。劉德樹看了看露露放在地上的五六個禮品盒,又看了看郭子航,心里隱約明白了幾分。

露露說:“舅伯,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剛才來時車子壞在路上,要不然早就到你這兒了!”劉德樹盡量打起精神:“你這丫頭我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啊!”露露“咯咯咯咯”地笑起來:“還是舅伯懂我!今天來,主要是向你賠禮道歉,那天的舞龍比賽,我們也不知道怎么就拿了金獎,可能是評委照顧我們,看我們年輕,給個金獎鼓勵我們吧!”劉德樹說:“你們那天的表演確實不錯,后生可畏啊!”露露笑著說:“以后還要繼續努力!對了,舅伯,忘了給你介紹,郭子航是我的男朋友!”郭子航趕緊站起來朝劉德樹點了點頭:“舅伯好!露露經常對我提起您,我對您早就仰慕已久了!”劉德樹沖郭子航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露露問劉德樹:“前天我碰到表哥,說你腰腿疼的毛病犯了,又有高血壓,這幾天怎么樣了?”劉德樹說:“還好。”露露“哦”了一聲,又說:“舅伯,我看你那天表演舞高龍的絕活,仍舊不減當年,一點也看不出腰腿疼呢。”菊香插嘴說:“他這人就是好強,凡事都硬撐著,死要面子活受罪!”

劉德樹笑著說:“其實我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毛病,你們也不用這么急著來看我。要是沒什么事,你們就回去吧。”露露怔了怔,笑著說:“舅伯,我們今天過來,還是那件事,想請你教我扎龍和舞龍。以前,你總說傳男不傳女,這觀念該改一改了。再說郭子航也喜歡舞龍,一個女婿半個子,你就滿足我們的心愿吧。”劉德樹沒有作聲。露露說:“我聽說有個臺灣商人想請你去當師傅,你答應了嗎?”劉德樹說:“還沒決定。”露露“哦”了一聲,又問道:“后天的比賽舅伯還是親自帶隊去?”劉德樹說:“那當然。”露露想了想,說:“既然臺灣商人看中了你的技藝,蓮溪高龍的名聲不能倒!我想,后天的比賽我找個人代替我舞龍珠,你就放心地拿金獎吧!”劉德樹一聽,臉色頓時沉下來,“你這丫頭說什么話?到時候我拿了金獎還說是你們讓的!我劉德樹一生磊落,從不搞歪門邪道!到時候,你只管把你們的本事都拿出來,到底誰獲金獎由裁判去定!”露露趕緊賠笑道:“舅伯你就別生氣了!我是聽兵兵哥哥說,你可能明年不舞龍了……”劉德樹說:“誰說我明年不舞龍了?你是瞧不起我?我雖然身體不好,但這把老骨頭還沒朽成灰呢!我劉德樹只要活一年,就要舞一年龍!”露露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劉德樹緩了一口氣,打斷露露的話:“時間不早了,如果沒有其他事,你們趕緊回去吧!”露露忙說:“那好吧,舅伯你早點休息!有時間我們再來看你!”臨出門,劉德樹叫住露露,意味深長地說:“露露,后天的比賽就看你們的了!你不說過要同臺打擂的嗎?我們賽場上見!”

露露走后,劉德樹躺在床上,閉著眼,腦中的思緒像一團混亂的棉線。世界是年輕人的,自己年齡大了,確實該把絕活交出去了。可是按照師傅當年的標準,到底交給誰呢?這么想著,劉德樹的腦海中閃現出很多很多的面孔,可奇怪的是,最清晰的面孔竟是郭子航。

劉德樹忘不了郭子航那天親吻獎杯的情形,尤其是自己與他抽簽相遇時四目相對的情景,郭子航那一雙鷹隼般銳利坦蕩的眼睛像一柄寶劍,寒光四射,威嚴無比。這幾天聽人說,郭子航是武漢市長江救援志愿隊的骨干,曾多次參加救援搶險,從長江中救起近百條生命……

14

一連幾天排練,劉德樹叫人去請李天福,李天福都說那天踩街腰受了傷,不能表演。眼看第二天早上就要比賽,當天下午,劉德樹決定親自去看看李天福。

劉德樹來到李天福家,敲開門,只見桌上擺著酒菜,李天福獨自一人在喝悶酒。李天福頭也不抬,問劉德樹來干什么。

劉德樹壓抑住怒火,說:“天福,你是不是還在生兵兵的氣啊?年輕人,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還是以大局為重。我想,明天就要比賽了,有些事我們商量一下。”李天福冷冷地說:“有什么好商量的?”劉德樹說:“說好這次舞龍比賽團結協作,再說,你是我的徒弟,我有事不跟你商量跟誰商量?”李天福沒好氣地說:“現在你倒記得我是你徒弟了?”劉德樹怔了怔:“你這話什么意思?”李天福冷笑一聲:“你捫心自問,我真的是你徒弟嗎?這幾年,你什么時候真心待過我?你就怕我貪錢貪財,防賊一樣防著我,就連舞龍的手藝也要留一手,有你這么當師傅的嗎?你以為我今年不想舞龍是因為那一千塊傳承費心里不舒服?我看重的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你知道現在外面怎么說嗎?都說我李天福無能,拜個師傅只混了半瓢水!說你根本沒把我當徒弟!”

劉德樹耐著性子,說:“你說的留一手不就是‘二指禪嗎?我想好了,明天參加完比賽,回來后我慢慢地把它教給你!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我們還是以明天的比賽為重。”李天福把手朝空中一擺:“明天的比賽我不去,你有能耐,你去表演什么二指禪三指禪吧!你再這么死守著那幾項絕活,蓮溪高龍真的就要消亡了!你看人家長江救援志愿隊的長龍舞得多好!那些師傅都不像你這么小心眼,有什么教什么!明天的比賽我不想丟人現眼,要去你去吧,你指著你的二指禪三指禪幫你拿金獎吧!”李天福的話像刀子,句句捅在劉德樹的心窩上。

劉德樹不敢相信地望著李天福,手指氣得發抖:“我真后悔當初瞎了眼,教了你這個徒弟!好,你不去,我去!我就不信這次比賽沒有你,我就表演不下來,不就幾分鐘嗎?我拼了老命也要表演完,不管能不能拿金獎,起碼我沒有退縮,不像你做縮頭烏龜!”李天福哈哈大笑:“好啊,你就讓我做一只縮頭烏龜吧,這么多年我不是一直在做縮頭烏龜嗎?你從頭到尾防著我,生怕我這個外鄉人把舞龍的絕活學到了,你嘴上說我是你的徒弟,可你心里一直瞧不起我,是不是?”

劉德樹說:“我什么時候瞧不起你了?你忘了當初你是怎么纏著我教你學舞龍的?你天天像跟屁蟲一樣跟在我后面,我早看出你生性浮躁,急功近利,所以才不敢放心地把絕活教給你!”李天福冷笑道:“現在都什么時代了,憑技藝表演,賺點小利又有什么錯?我李天福從來就不想靠舞龍發財!你要是高尚不圖錢,你就不要傳承費啊?你不也拿了錢嗎?”劉德樹忍無可忍,叫道:“李天福,我原想等比賽回來把‘二指禪教給你,現在我決定不教了!”

李天福望著劉德樹,像看一個怪物,看了半天突然跑進廚房,拿出菜刀,沖劉德樹咆哮道:“劉德樹,你給我看好了!你不想教‘二指禪,我也不想學‘二指禪!我李天福對天發誓,從此后再也不舞什么高龍長龍了!”說著,李天福把左手放在餐桌上,右手揚起菜刀。只見手起刀落,一股鮮血沖向天花板,李天福的半截中指像一粒蠶豆在桌上滾了一下,不動了。

從李天福家出來,劉德樹怒火攻心,腳步趔趄。他站在小區一個僻靜的角落,極力讓寒風冷卻滿腔怒火,隨后來到村委會儲藏室。為了保證明天的比賽萬無一失,他必須把“二指禪”再演練幾遍。

這些天,大家排練完后把龍橫七豎八擺放在地上,儲藏室里亂糟糟的。劉德樹小心翼翼地繞過龍身,把它們沿墻壁一一擺放好,露出中間一片寬闊的場地。隨后,劉德樹把儲藏室里所有的燈全部打開。那些燈雖然不夠明亮,但足以讓劉德樹有一種沐浴在舞臺燈光下的感覺。

想到舞臺,劉德樹頓時來了激情,他開始一遍又一遍練習“二指禪”。慢慢地,那笨重的龍頭在他手里開始變得很輕很輕,他感覺自己的身子也變得好輕好輕,就像一片飛在空中的羽毛。那羽毛潔白光滑,自由自在。突然,劉德樹一頭撞在墻上,眼冒金星,兩腿發軟,跌坐在地。

好半天,劉德樹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并非一片自由自在的羽毛。他伸手摸了摸額頭上雞蛋大的包塊,不由得把氈帽拉得更低了。

15

第二天,劉德樹和往常一樣,帶著隊員參加比賽。這次舞龍比賽的地點是漢口江灘公園,從早上九點開始。

正月的江灘公園,冷風皮鞭一般抽打著人的臉頰,來自全市各區的舞龍隊伍高舉彩旗,在事先劃定好的區域內嚴陣以待。不時有人在賽場上跑來跑去,嘴里吆喝著什么,像兩國交戰前的使者。看上去,一場戰爭一觸即發。

不知為什么,劉德樹今天的心情無比平靜。他像一個即將謝幕的演員拼命抓住舞臺上的寶貴時刻,要將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給觀眾。一輪一輪比賽開始又結束,一陣又一陣鞭炮鳴響而后消失。

輪到蓮溪高龍表演了。按照楊文禮的安排,這次舞龍比賽稍稍做了調整,考慮到劉德樹的體力,除了一些常規動作外,幾項絕活全都分散穿插在表演的過程中。那天,劉德樹穿一身黃色的龍衣,頭上戴一頂灰色的氈帽,氈帽外又系了一條黃色的頭巾,看上去有些滑稽。但劉德樹扎實的基本功和獨一無二的絕活表演,贏得了賽場上的陣陣歡呼。

當鞭炮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劉德樹開始表演“二指禪”了。只見他依靠左手把木柄移到右手,然后慢慢地移到食指和中指上。當他用食指和中指將高龍龍頭穩穩當當地舉起時,全場爆發出潮水一般的掌聲。那掌聲像山洪呼嘯著從遙遠的高山奔騰而下,又似有無數匹戰馬從草原嘶鳴而來,又如同直升機在頭頂盤旋,發出巨大的轟響。

劉德樹仔細辨認著這聲音,感覺耳朵里腦子里全是嘩嘩的水聲、馬叫聲和機器的轟鳴聲。這聲音令他自豪,令他惶恐,令他頭痛欲裂。漸漸地,劉德樹感覺眼前花花綠綠的人群如同飛蚊一般忽上忽下,左搖右晃,他的手上也似頂著一座大山,那山越來越高,越來越沉,最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而他渾身的血液似乎全都集中在了那兩根手指,它們像一股氣流一直向上,托頂著那座山巍然挺立,不傾不斜,不偏不倚。那一刻,他又一次記起了師傅臨終前對自己的囑咐。師傅說,高龍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代表,舞龍顯示的是中國人祈求幸福不畏困難不畏強權的精神,千萬不能讓高龍的技藝失傳,讓這種精神消亡。

突然,一直緊跟在劉德樹身邊的兵兵大叫一聲:“爸!”緊接著,他看到劉德樹像一棵老樹一般轟然坍塌,可他手上的高龍依舊昂首挺立,虎視眈眈,神圣不可侵犯。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大家黃蜂一般簇擁過來。大家看到,劉德樹一臉安詳地躺在地上,他的面部平靜而溫和,帶著淺淺的笑意。那頂灰色的氈帽緊貼著地面,右邊還有一朵黃色的小花,頗有西部牛仔的味道。而此刻,一縷暗紅的血液正從劉德樹的頭頂慢慢溢出,它們滲透氈帽,浸染了那朵黃色的小花,那黃花便變成一朵紅花,在太陽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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