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人家的孩子多好

克瑞斯·羅斯 鄧笛

十二年來的每一個八月，我們?nèi)叶紩ネ粋€小城度假，在臨近同一處海灘的地方租同一套房子。所以，在十二年來的每一個八月里的每一天早晨，我都會去同一處海灘，面對著同一片大海，躺在同一把遮陽傘下，或許還會蓋同一條浴巾。

海灘上有一家小咖啡館，我們每天都會在那兒坐一坐，咖啡館老板摩利先生每天都會對我的父母說一聲“早晨好”，然后拍拍我的腦袋，就像在拍一只小狗。每天，我們走向那把紅白相間的遮陽傘。每天，我的父親躺在帆布折疊椅上讀報，然后睡覺。每天，我的母親在海里游一會兒泳，然后睡覺。每天中午，我們吃母親做的奶酪三明治。每天下午，我們?nèi)タХ瑞^吃冰淇淋，父母在這個時候會與摩利先生談?wù)撎鞖狻Ｊ陙淼拿恳粋€夏天，我就在那個海灘上坐著躺著讀書，偶爾也會與其他孩子玩排球，但我一直沒有交到朋友。

這種日子很無聊。

十二年來的每一個八月，我們的旁邊總是出現(xiàn)同一個家庭，也就是哈彌爾頓一家。我們的遮陽傘是紅白相間的，他們的遮陽傘是綠色的。每天早晨，我們的父母對哈彌爾頓夫婦說“早晨好”，哈彌爾頓夫婦也對我的父母說“早晨好”。有時，他們一起談?wù)撎鞖狻?/p>

哈彌爾頓夫婦有兩個兒子，小兒子理查德與我同齡，大兒子菲利普比我大兩歲。理查德和菲利普都比我個頭高，比我懂禮貌，比我相貌英俊。他們與每一個人都相處得很好，經(jīng)常組織海灘上的其他孩子進行排球比賽和游泳比賽。每次比賽都是他們?nèi)〉脛倮Ｎ业母改阜浅Ｏ矚g理查德和菲利普。“為什么你就不能像理查德和菲利普一樣呢？”他們對我說，“瞧瞧人家，與每個人都能成為朋友，禮貌待人，多好呀！再看看你，要么一個人讀書，要么無所事事！”

所以，我，當然就開始恨這兄弟倆了。

理查德和菲利普，理查德和菲利普，理查德和菲利普……十二年來的每一個八月，我都要反反復(fù)復(fù)地聽父母嘮叨這兩個名字。理查德和菲利普十全十美，任何事只要與他們扯上關(guān)系都是好的，任何事與我扯上關(guān)系都有不如人意的地方，甚至他們的綠色遮陽傘也比我們的紅白相間的遮陽傘要好。

去年夏天，我十六歲，我們又來到了那個海灘。一天，十全十美的理查德和十全十美的菲利普對我們說，他們中午想要邀請大家一起燒烤。我的父母對我說：“瞧理查德和菲利普多懂事呀，他們組織了燒烤活動，還邀請每一個人參加。你就做不了這樣的事情！”

十二年來的每一個夏天，在我們的另一側(cè)總是會出現(xiàn)同一個人，那就是莫法特夫人。莫法特夫人是一個胖胖的女人，十二年來的每一個夏天都是獨自一人來到這個海灘。沒有人見過她的丈夫或者其他家人，但是我的父母說這個女人非常有錢。莫法特夫人每次來到海灘總是頭戴寬檐帽，鼻梁上架一副墨鏡，脖子上掛一串金項鏈，隨身攜帶一只大包。她不游泳，只是坐在遮陽傘下看雜志，到午餐時離開。

理查德和菲利普當然也邀請了莫法特夫人。

理查德和菲利普非常有號召力。大約二十人應(yīng)邀參加了燒烤會，理查德和菲利普除了烤雞肉和牛肉，還做了漢堡包及色拉，準備了西瓜，大家吃呀，笑呀，鬧呀，非常開心。不斷有人向哈彌爾頓夫婦夸他們的兩個兒子。我吃了一個漢堡包，沒有與任何人講話。燒烤會期間，我悄悄離開了一會兒。我確信，這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莫法特夫人吃了三盤雞肉和兩個漢堡包。之后，她說她有點累了，就回到了她的遮陽傘下面，躺在躺椅上睡著了。當她醒來后，每個人都聽到了她尖利的喊叫聲。

“我的包！我的包！”她叫道，“我的包不見了！”海灘上的每一個人都跑過來看出了什么事。“有人偷走了我的包！”她尖叫道，“有人偷走了我的包！”

“這不可能！”其他人說，“我們這個海灘絕對安全，每個人都很誠實！這么多年來，這里從來沒有發(fā)生過失竊的事情！”但是，無論怎么說，莫法特夫人的包確實不見了。

在燒烤會期間，沒有人見過有陌生人出現(xiàn)在這個沙灘上，所以大家認為很有可能莫法特夫人把包帶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又忘掉了。摩利先生號召大家?guī)兔Φ教幷乙徽摇Ｓ谑牵粓龃笏阉鏖_始了。最后，包被找到了。是我的父親在一張?zhí)梢蜗掳l(fā)現(xiàn)的。它埋在躺椅下面的沙子里。躺椅是理查德和菲利普的。我的父親把包交給了莫法特夫人。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在理查德和菲利普的身上。這兩個男孩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莫法特夫人檢查了包。她又開始發(fā)出尖叫。她放在包里面的裝滿錢的錢包不見了。“我的錢包！”她叫道，“我的錢包不見了！這兩個男孩偷走了我的錢包！他們故意組織了什么燒烤會，目的就是趁機偷我的錢包！”

不顧別人的勸說，莫法特夫人堅持報了警。警察趕了過來，問了理查德和菲利普幾個問題。理查德和菲利普回答不了這些問題。最后，他們被帶上了警車，去了警察局。

我坐在那兒假裝看書，眼睛不時瞄向埋藏錢包的地方。

錢包后來還是被找到了，理查德和菲利普被證明是無辜的，案件最終不了了之。

這件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二十多年了，但我心中的自責一直未能消除。

所以，當我也有了子女以后，我從來沒有對他們說過“瞧人家的孩子多好”這樣的話。

發(fā)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