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20世紀末以來,作為對文學研究與社會現實“不及物”的一種回應性的反思,體制問題逐步成為當代文學研究領域的一門顯學。應該說,文學的生成和發展不是一個封閉的、自足的審美領域,而是與政治、歷史、經濟等具有密切的互文關系。已有的文學史往往重視作家作品和文學現象等“顯性事實”,對于文學制度及監管等“隱性事實”則缺乏足夠的認識。這里所謂的文學體制,是指在某種社會制度支撐下,規范文學創作、批評和研究的制度、方法及形式的總稱。它源自政治學和社會學范疇的一個概念,一般來說,屬于韋勒克所說的“外部研究”或偏向于“外部研究”。文學體制問題的提出,表明當代文學有走出狹窄的“審美城”、重返宏大開闊的“歷史現場”之意。自然,它也由之催化與引發新的“問題與方法”,將“一體化”研究推向深入的功能價值。
其實,文學的“外部研究”并不是一個新鮮的話題。中國傳統文論的“知人論世”及其作品周邊背景等,一直就存在于人們的研究視野中。福柯的知識譜系學和布迪厄的場域理論,在涉及文學問題時,也會談及與體制有關的問題。但凡是這些,一般往往將其作為文本闡釋的附屬,限于簡單的介紹。20世紀80年代新批評所熱衷的“文本中心”和“文本自足”的“向內轉”理念,更使“外部研究”黯然失色甚至聲名不佳。隨著社會文化的轉型與當代文學研究的不斷推進,這一偏于審美感知的“內轉”式路數卻遭遇到了某種籠罩性的困境,開始轉向更強調外在客觀和整體綜合的文學體制研究,這種研究的結構性調整,主要源于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當代社會體制改革與反思的緊迫性,催生了當代文學領域體制研究的開展與推進。其次,是當代文學學科發展的內在需求,幾十年來,文壇學界對當代作家作品細密評析,使其在“向內轉”的同時,原有的局限也逐漸暴露出來,迫切需要尋求新的突破,在總結以往經驗教訓基礎上,向著偏重于“向外轉”的體制研究拓展是可以期許的一種選擇。最后,是隨著科技特別是互聯網技術的發展,電子文獻史料的傳播廣泛又快捷,使得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史料支撐的體制研究,得到了史料獲取的便捷途徑和多樣化的技術保障。由此,學界不僅發表了大量研究當代文學體制的論文,同時這方面的專著也紛紛面世。如王本朝的《中國當代文學制度研究(1949-1976)》 (2007年)、張均的《中國當代文學制度研究(1949-1976) 》 (2011年)、李潔非、楊劼的《共和國文學生產方式》 (2011年)等。
以上所說的都是關乎當代文學整體與整體當代文學的一種體制研究,它大體屬于宏觀的體制研究,其宏闊融通的思維理路對近些年的當代文學研究產生了廣泛的影響。然而,經過一番實踐,人們也逐漸認識到:這種體制研究也是有局限的,文學與制度之間,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復雜得多;一味地糾纏于“宏觀”,也容易導致學術上的單一與疲累,不利于研究的深入。所以,稍后乃至差不多與上述“宏觀”研究啟動的同時,當代文學體制研究也出現了與之相輔相成而又不盡相同的另外兩種趨向:一種是致力于研究疆域的拓寬,如邵燕君的《傾斜的文學場:當代文學生產機制的市場化轉型》 (2003年)、陳奇佳的《網絡時代的文學生產》 (2009年)等,它已不再拘囿于固有的“一體化”考察,而是順應社會文化轉型,將版圖延伸到當下市場化、網絡化背景下文學體制的探討。還有一種是研究視角的細化,如陳偉軍的《論建國十七年的出版體制與文學生產》 (2006年)、斯炎偉的《全國第一次文代會與新中國文學體制的建構》(2008年)、吳俊的《國家文學的想象和實踐:以〈人民文學〉為中心的考察》 (2011年)、李陽的《〈上海文學〉與當代文學體制的五種形態》 (2016年)、徐勇的《選本編纂與八十年代文學生產》 (2017年)、張春的《新世紀文學生產:出版策劃與傳媒風尚》 (2018年)等,都是從一個相對具體的文學現象出發,考察當代文學體制運作更為細微的部分。
上述種種,構成了黃亞清的《新編歷史劇的生成機制研究 (1942-1978)》 (該書即由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的背景。不管有無意識到,當她選擇這樣一個話題進行研究時,在實際上,就與上述的宏觀與微觀并存的文學體制研究形成了一種賡續關系。我們也只有將其置于這樣的背景下進行考察,才有可能對它做出較為客觀的評價。
那么,從學術發展脈絡來看,黃亞清這部論著具有怎樣的特點,它給文學體制研究帶來什么呢?我以為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將其與文類或文體相勾連,使之逐漸走向內化、深化和細化。近一二十年來,當代文學體制研究在由宏觀向微觀、由大向小、由綜合向專題轉換的過程中,往往較多集中于會議、刊物、出版、評獎、稿酬、事件、活動等文本之外的具體的“點”上,相比之下,與文本密切相關的文類如詩歌、散文、小說、戲劇就鮮有涉及,也沒有引起應有的重視。文學體制研究也是一個“宏大的系統工程”,是可以而且應該多樣化的。當它不斷做強做大而成為一種研究范式時,有必要將關注的目光投向相對具體、感性的文類生產實踐層面。“我以為對于當代中國文學制度的研究主要不在制度理論層面,而在制度實踐層面。也就是說,只有獲得了對于當代中國文學的制度實踐的充分理解,才能真正理解當代中國文學的實際意義及其文學的或政治的動機與價值。”a這是為什么呢?因為文類處于體制與文本的中介環節,它一頭連著作家作品,是作家作品的感性呈現方式,一頭又連著體制,體制的規范要求及其變化都會在它那里投射。應該說,黃亞清對此是有比較自覺的認識的。於可訓先生在談及文學制度研究應該是關乎人的生命、意識與激情研究時,曾稱道有學者的當代文學制度研究是“人化了文學制度研究,或曰把文學制度研究還原成了人的研究”。b如果說現今的體制研究中有“人與體制”的研究范式,那么黃亞清的體制研究則可稱之為“文與體制”的研究范式。這也是當代文學體制研究比較缺失、有待強化的一個重要維度。如果我們自覺在這方面進行拓展,將會使整體的當代文學體制研究格局更為勻稱合理,它也有別于與史學、哲學、社會學、文化學等其他人文學的體制研究,而顯得隱曲幽微,更具靈性、彈性和活力。我們必須承認,最近一二十年,在包括體制研究在內的文化研究啟動之后,文學研究似乎與文學漸行漸遠,變成了文化學或泛文化學的一種言說,它已引起了學界內外諸多批評與不滿。
當然,對于黃亞清來說,體制只是切入的一個角度抑或是研究的一種范式,選擇新編歷史劇生成機制研究為題,它還不能不涉及這種帶有交叉性質的特殊文類的歷史、現狀及其相關知識,在這方面需要有豐富的積累與專業素養的。這也是決定其研究成功與否的根本和關鍵所在。某種意義上,它甚至較之體制研究更難,也更為重要。作為“當代”歷史敘述的一種方式,新編歷史劇雖自有其淵源和譜系,但它在1942-1978的近四十年時間內由小而大,蔚為大潮,成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的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卻與中國民族國家政治意識形態特別是毛澤東關于社會主義的新文化想象密切有關。按照美國學者杜贊奇的設想,非西方民族國家書寫的普遍經驗有這樣兩種:一是通過吸取“新鮮血液”獲得現代化,但代價是退化或者喪失同一性;二是“通過發現被遺忘的傳統或受壓實的歷史去展現重獲新生的民族的同一性與自身能力。這樣做的結果是確定了民族性概念,以表明該民族的同一性或類屬。”c新編歷史劇寫作屬于后者。
作為一種特殊的文類,新編歷史劇已進入了文學史,成為文學史的其中一個組成部分。這里,為有助于問題探討,我們不妨在前面概念譜系和研究范式梳理歸納的基礎上,從文學史的角度切入,來看迄今為止的當代文學史家是怎樣對它進行評定和敘述的,這其中或許可以找到一些共同的、規律性的東西。
二
眾所周知,在現有由詩歌、散文、小說、戲劇四大文體組成的當代文學史中,一般排于最后敘述的戲劇,實際的地位和處境似乎有點尷尬。而作為戲劇之一種的新編歷史劇,此種尷尬則顯得更為突出:盡管它具有廣泛的社會基礎,成為現代民族國家與新文化想象的重要載體,而受到毛澤東等的格外青睞,但它在現當代文學史及其整個文學生態中一直處于相對邊緣的位置。即便是在延安戲改之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新編歷史劇與傳統歷史、現實社會之間的緊密互動,似乎也很難改變文學史家對其“不疼不愛”的態度。這當然與文學史的容量及壓抑性的機制有關(文學史相對于已然存在的文學,它的敘述畢竟是有限的,并且總是以壓抑其中的一部分為代價來完成其秩序重建,這也就是越后出版的文學史,有關新編歷史劇敘述往往篇幅越小),同時也與彼此的文學觀與歷史觀(如20世紀初中國文學起步階段將戲曲視為“淫邪之詞”,長期以來精英文學史家對俗文學抱有這樣那樣的偏見),尤其是對新編歷史劇的認知與定位有關。當然,具體情況在每個文學史家那里也不盡相同。
迄今還在不斷行進中的中國當代文學,從20世紀50年代末開始,就表現出強烈的“建構”與“重構”文學歷史的欲望。這個有趣的現象,不僅表明了當代文學學科在不斷地推進與發展,同時也是文學史家在不同文化語境中,試圖用不同的立場和視角言說當代文學的努力。中國當代文學史在歷史分期、史實描述與經典認定上,一直沒有形成一個穩定的框架和基本的價值認同,這從新編歷史劇在文學史講述中的地位的游移與不確定,可窺一斑。王瑤的《中國新文學史稿》是上世紀50年代初帶有開創性的現代文學史著作,在新民主主義文化的框架內,他沒有述及成為延安文學擔當的歷史劇變革的情況,但對建國初戲改組織領導、群眾路線特別是劇本問題等有關情況,還是作了相對較為詳細的歸納與梳理。
真正對新編歷史劇給予關注,并將其當作一種新的文類或現象納入當代文學史的,則是稍后于王瑤十年左右的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一批年輕的學者突擊式所開啟的當代文學史寫作。其中比較代表性的是1960年山東大學中文系的《中國當代文學史(1949-1959)》和1962年華中師范學院中文系的《中國當代文學史稿》。但也許與當時的整體氣候,尤其是與這一階段新編歷史劇處于高潮而引人注目有關,所以在這兩部文學史中占據了不小的篇幅。如《史稿》不僅對戲改的“反歷史主義”傾向有專節的闡述,同時還對《十五貫》 《生死牌》 《林則徐》等作了細致的文本解析。有組織有領導的“集體教科書”編寫,突出的是“我們”的述史姿態。與當下歷史的“同構”,不僅意味著他們既是歷史的參與者,同時也是歷史的觀察者。這為他們真切感受和體味當代文學提供了方便,但也因為過于接近而造成了不少失察。當代文學批評和研究因“當代”或“當下”而帶來的學科“雙刃劍”,在這里再次得到佐證。
20世紀80年代在重評文學史之前,當代文學史書寫的主導傾向是撥亂反正,希望回到十七年的正確軌道上。這一時期比較有影響的,主要是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當代文學概觀》,以及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當代文學史初稿》和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當代文學史》這“一北一南”的兩部文學史。稍早于《初稿》 《文學史》的《概觀》,雖是概觀性的敘述,卻是新時期初很有代表性的文學史著,在第三編戲劇中,專門有一節談古為今用的歷史劇;《文學史》則著重解析了《十五貫》的改編與《蔡文姬》的思想藝術成就;特別是《初稿》用了四章的篇目,集中評介了十七年的戲劇文學,以《十五貫》為代表的舊劇改編,專章闡述了田漢、郭沫若戲劇創作的新階段,其中專節解讀了《謝瑤環》 《關漢卿》 《蔡文姬》? 《武則天》等有代表性的新編歷史劇,還涉及了茅盾在60年代刊發的一篇專談史劇創作的長文《關于歷史和歷史劇》等,足見歷史劇在那個時代文學史中的不俗地位。80年代中期,先是現代主義取代現實主義的興起,與傳統文化關系密切的歷史劇逐漸被文學史所忽略;隨后是重寫文學史所表現的“回到文學自身”的沖動,內含的對政治性的反抗,使得以前被忽視的作家紛紛進入文學史,如沈從文、張愛玲、錢鍾書等,這使文學史容量急劇膨脹,越寫越厚,但留給新編歷史劇的篇幅和闡釋空間卻越來越少。更何況,新編歷史劇所固有的與階級、革命等意識形態標識之間的親密關系,也使它在去政治而標舉藝術至上的“重寫”活動中,很容易被文學史家所冷落或棄置。
20世紀90年代文學史表現出重新審視十七年文學的意向。比較有代表性的是洪子誠的《中國當代文學史》。但因篇幅有限,只是簡單提及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歷史劇和歷史劇討論。陳思和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教程》用一個章節講述了包括《關漢卿》 《十五貫》等在內的五六十年代歷史題材的創作,但他卻撇開了以往政治的考量,更多把民間或者知識分子的立場作為評價的理論基點。雖然90年代一度興盛“國學熱”,也無法改變歷史劇在文學史中的不堪命運,特別是舞臺歷史劇觀眾寥寥,嚴重挫傷了劇作家的創作熱情,即便各劇種有好的劇目或劇作產生,亦很難引起學者的關注。新世紀以來的文學史講述中,歷史劇的地位依然比較尷尬。除董健、丁帆、王彬彬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對歷史題材戲劇、《關漢卿》 《十五貫》 《團圓之后》等新戲曲,以及歷史劇問題論爭等,有頗為全面精要的爬梳和分析外,在頗多的當代文學史那里,雖也會涉及一些歷史劇的內容,如田漢、曹禺、郭沫若的劇作,但卻很少提及與之密切有關的“三并舉”方針。如此這般,這就不僅使文學史漏失一個重要的“知識點”,更為重要的是抽去了新編歷史劇在“當代”賴以生存與發展的理論與實踐根基。總之,在諸多大同小異的當代文學史中,雖然對待新編歷史劇有著不盡相同的表述,但就整體而言,它在文學史中的漸行漸遠,卻是不爭的事實。
與新編歷史劇在文學史中的地位相對應的是,新世紀以來歷史劇領域的研究也狀態不佳。其為數不多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文學性”為指向的這樣兩類“內部研究”上:一是20世紀中國現當代歷史劇(含十七年歷史劇)研究,如吳玉杰的《新歷史主義與歷史劇的藝術建構》 (2005年),溫潘亞的《泛政治化語境中的歷史敘事》 (2005年),鄧齊平的《20世紀中國史劇研究》 (2010年)等;二是史劇作家作品個案研究,其中以碩士學位論文居多,如“田漢歷史劇創作論” “郭沫若的史劇研究”等。它們主要強調對歷史劇的藝術闡釋,很少去做生成機制方面的考索。特別是隨著戲劇的不斷“熒屏化”,以“舞臺”為三一律活動空間的歷史劇更是失去了市場與觀眾,這也將與之有關的“歷史劇研究”置于相當尷尬的地步。因為熒屏上的戲劇,即便是較有質量的歷史正劇,如《康熙王朝》 《少年天子》 《大明王朝1566》等,也因其媒介所具有的快餐文化的品質,很難進入學者的研究視野。
由上可知,歷史劇作為現代民族國家和新文化的載體,它的起伏更迭、寵辱毀譽都與它所處的20世紀中后葉的整體社會政治環境密切相關。一方面,它呼應著社會政治環境,受其規約并成為其富有意味的表征,另一方面,它又對社會政治文化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有時甚至成為“肇禍之源”。這一點,吳晗的《海瑞罷官》是非常典型的,它的創作緣起、修改及最后受批,其所承受的社會政治負荷實在太過沉重。也正因此,黃亞清在專著中不無敏銳地指出,毛澤東對新編歷史劇及其相關理論其實是“有矛盾”的,甚至“帶有政治功利主義的色彩”,他在60年代的變化(最典型的就是前文所說的二個“批示”及其他談話對戲劇舞臺上“帝王將相”的嚴厲批評),不僅“使新編歷史劇的合法性問題變得撲朔迷離”d(該書第四章第一節),而且還由此引發了一場驚震全國的大批判運動。“文化大革命”以批判一部新編歷史劇(吳晗的《海瑞罷官》)為導火線而“拉開序幕”,這個事情本身就耐人尋味。當然,從藝術實踐層面講,新編歷史劇也自有其規律,并非是單一的政治權力可以和能夠規訓、解析得了:且不說從指示的貫徹、政策的制訂,到中介環節的闡釋、基層部門的實施,它們彼此之間有著微妙的張力;就是主題的確立、劇情的設計、藝術的表達、觀眾的接受,以及詩、史、思關系的處理,這個中關涉創造主體和接受主體也極為復雜,甚至充滿詭譎,對之如何掌控拿捏,都可能使意識形態的轉譯產生歧義。自然,它也不能不對作家和研究者的綜合能力提出了考驗。大量事實表明,新編歷史劇涉及的問題、方面與維度很多,它絕不是如我們所想象的那樣,僅憑幾個抽象的概念和宏觀的理論可以解釋得了的。
三
近些年來興起的“歷史化”思潮,使文學研究從單一固化的模式那里走出來,形成了批評與研究、演繹與歸納等多元分層的不同的路徑與方法。“重返歷史現場”、“重返80年代”等概念主張的提出及其實施,為當代文學平添了為過去所沒有或欠缺的歷史縱深感與厚重感,開始呈現了現代文學、古代文學等成熟學科相似的某種沉穩持重的學術品格。“當然,今天講當代文學歷史化(史料),不是回到一般的‘史論結合或‘論從史出的思維層次,而是主要強調在現有理論思想和認知的高度以及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推進‘史料與‘思想或‘事實與‘意識之間的互滲互融,以達到在較高平臺上的動態平衡,求得研究工作的新拓展。”e黃亞清有關新編歷史劇生成機制的研究,也可視為是“史料”與“思想”或“事實”與“意識”的一種“互滲互融”的研究,它既有將宏觀構架與微觀細節溝通的整合思想,又有融“史料”與“史觀”于一爐的歷史意識。
文學體制的形成是諸多因素綜合的結果,也是社會結構與歷史元素互動演繹的產物。探討新編歷史劇的生成,就意味著將宏觀整體層面文學體制的建構和嬗變,最終落實到文學創作的具體實踐與環節,包括“寫什么”和“怎樣寫”,只有這樣,才能揭示史劇與文學體制之間的關系及其在文學體制規范下從生產、流通到消費的整個運行過程,真正實現預設的學術目標。基于這樣的認知與理解,黃亞清在將主要心力投放在考察宏觀文學體制在特定歷史場域中,如何有組織地引導和限制新編歷史劇的生產、傳播、接受,及其在這一過程形成的相關原則和規范的同時;也沒有疏忘或忽略它生成作為一種微觀的文學制度實踐,又是怎樣具體地反映和體現文學體制的形成及實施,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文學體制的發展脈絡與走向。她也就是基此,設計并確立了全書有關管理體制的建構、創作模式的確立、批評范式的運作四大板塊的結構框架。這樣的框架,不僅與上述“雙向”考察的思維理路契節相符,并且也是進入歷史與文學現場,考察文學外部各種文化力量角逐與文學內部諸種要素制約及互動的有效路徑。特別需要指出的是,論著打破了以往政治史分期的慣例,將1942-1978年作為一個相對完整的發展階段進行考察,這也別具一格。它體現了論者較為整體開闊的學術視野。而這,顯然是建立對延安文學體制與當代文學體制具有“內在關聯”的認知基礎之上,它無疑吸取了“20世紀中國文學”“現當代文學整體觀”有關研究成果。它既是一種判斷,也是一種立場,同時還是一種思維與方法。它表明論者注重文學及文類自身思想資源延續的學術意向,與其秉持的“文與體制”研究范式不無有關。
文學整體性研究或曰整體觀問題,是80年代中期以迄于今惹人關注的一個話題,也是影響和制約當代文學研究一個不可小視的“瓶頸”。
與整體性研究相關而又不盡相同的是有關文學、政治、歷史關系的處理,這既是新編歷史劇生成機制的難點問題,更是它需要面對并且回答的本體問題。不同于常見的當代文學(戲劇)研究,它一般是在文學(戲劇)與政治的二維中展開。黃亞清以新編歷史劇為題,決定了她的研究必須在文學與政治之外,還要再加一個歷史,在事實上變成了文學(戲劇)、政治、歷史的三維研究。歷史劇作家不是歷史學家,他的作品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史學著作,但這不妨礙他的歷史敘事中有歷史的精神內涵與要義,也不妨礙我們可以從史學這個維度來解讀其歷史敘事的特質。黃亞清看到了這個問題的復雜,并在研究中將其充分打開。她不僅通過“歷史中的文本”和“文本中的歷史”的互動互文分析,揭示權力運作之對史劇生成的影響,同時還從“歷史劇兩套話語”的對接和縫隙的角度,對史劇的真實性、歷史翻案問題等作了具體的探討,這也就為其“三維”的整體融合找到了的根源性支撐。文學與歷史關系是一個老話題。由于空前的專業化,它使文學研究在獲得堅實精進的同時,導致了人們對包括史學在內的人類整體系統知識的閹割和排斥。其實,文學與歷史是文化創造機制中兩個各有所司、彼此又可相融互補的學科,“在這種文化創造機制中,文學應該向史學取法凝重,史學應該向文學取法靈動,在不同的學科立足點上進行學術方法的借鑒和移植,把對人的精神關懷和對歷史文化制度的重視結合起來,使各自的學理建設做得既博大又精彩”。“因為相對封閉的學科壁壘,在師門傳授、近親繁殖中往往強化某種思維方式或學術方法的優勢,使之精益求精,卻也可能忽視了甚至壓抑了另外一種思維方式或學術方法的潛能。當新的能力和方法從其他學科移植過來的時候,它可能以其新銳的角度、眼光、體例和程序,解放了原先被忽視、被壓抑了的潛能,開發出學科格局的新模樣、新氣象。”f這也是我們從黃亞清這部專著中,由此及彼得到的又一個啟迪。
當代文學研究基于“當代”或“當下”優勢、現代出版制度和保存系統的支撐,向來推崇乃至沉迷于“義理”或曰思想理論,而不大重視文獻史料。事實上,無論是宏觀、中觀還是微觀研究,它都應該建立在具體切實的史料基礎之上,史料的開掘與利用也都應該成為研究者的一個基本功。近年來學界對史料學的重視,表明了當代文學返回歷史現場,回歸學術原點的強烈訴求。黃亞清正是以持久的耐心,注重史料鏈條的延伸與拓展,在浩瀚的資料中細心查找,爬梳出了有關這方面的大量史料。基此,論著不僅據實揭示體制借助于權力話語對文學的浸滲與干預,同時還還原解析制度與文學之間博弈互動的豐富立體樣貌。當然,史料雖然重要,但它畢竟不能代替文本,如果僅僅依賴這些外在或周邊的史料,也極易導致文學(新編歷史劇)研究的空心化。黃亞清深諳此理。她在大量地引進和運用史料,努力基于史料說話的同時,并沒有忘記給予審美的觀照,將文本與文獻互動,文本的文學與文本的歷史融合。而且,考慮到歷史劇需要導演與演員的配合,才能最終面向大眾,所以論著不僅注重歷史劇最終文本的闡釋,同時還對文本形成過程中所受大眾文化、文類規律與藝術審美的規約影響等也作了探討。這就將史劇研究由文本考察,延伸到了歷史劇的傳播及接受。她也正是沿著這樣的思維理路來設計和搭建論著的框架的,從而為我們提供了新編歷史劇生成機制的完整系統的鏈條。
當然,強調歷史之維的功能價值,并無意于弱化政治在史劇中的主導地位。新編歷史劇的創作,原本就是借歷史塊壘,澆政治之花,它的成就及影響在很大程度是政治助力的結果。所以不能由此推導出“去政治”或“反政治”的結論,其研究也不能“重史輕政”,或者撇開政治而自說自話。畢竟,與其他文類相比,新編歷史劇的政治化、民族化、大眾化的屬性及其20世紀中下葉中國特有的歷史文化和現實國情,使其在延安之后的幾十年間,一直受到毛澤東、周恩來等社會主義文化決策者的格外重視和關注。自然,在講這個問題時,我們也要注意新編歷史劇其所內含的政治,還有其復雜的另一面:它既是革命政治所要著力去污的對象,同時又被賦予了言說民族歷史以激發自豪感的重要任務。職是之故,所以將新編歷史劇作為“戲改”的重要成果,與社會政治變革聯系起來,去尋找其發展的歷史動因,這符合事實。實踐表明,并不是新編歷史劇所依托和敘述的歷史都是感性的,相反,而是往往充滿矛盾、張力與不確定。應該說,黃亞清對政治之維的研究,是注意到這種復雜性的。因此,她在揭示政治話語對新編歷史劇強力介入與干預的同時,并沒有忽略它自身的文類特征與規律及其對政治所作的對話與博弈。
總之,圍繞新編歷史劇生成機制而在文學、政治、歷史“三維”關系處理問題上,黃亞清沒有糾纏于它們彼此形上抽象的概念之辨,也沒有沉浸在偏執的個人化立場上流連忘返,而是以文類為中介,將宏觀整體的體制研究與具體切實的文本解讀結合起來,或者說,將宏觀整體的體制研究引向具體切實的文本解讀的實踐層面,給予歷史的、人文的、審美的把握。因此,盡管有些地方還有待豐富、補充和深化,甚至尚可商榷之處,但就其整體和主要而言,我認為它是歷史的與邏輯的相結合的一種分析。它的出版,不僅是現代歷史劇(包括新編歷史劇)研究的一大創獲,同時也為如何深化和拓展當前處于“瓶頸”狀態的文學體制研究,提供了富有價值的參照。
【注釋】
a吳俊:《如何觀察當代中國文學》,《文藝報》2010年5月19日。
b參見張均:《中國當代文學制度研究(1949—1976)·序》,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
c[美]杜贊奇:《為什么歷史是反理論的?》,黃宗智主編:《中國研究的范式問題討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版,第13頁。
d黃亞清在談及20世紀60年代新編歷史劇討論時指出:毛澤東“根據政治形勢作出的評判甚至自相矛盾,帶有政治功利主義的色彩。如有人覺得明君清官戲不能反映‘歷史的基本矛盾,缺乏人民性;但毛澤東卻一直很賞識并多次倡導‘清官戲,到文革前夕他又說:‘歷史上的清官,很難找到。包拯、關羽都是統治階級吹出來的。前后的變化,顯示出歷史評價的政治實用目的,使新編歷史劇的合法性問題變得撲朔迷離。” 見黃亞清的《新編歷史劇的生成機制研究 (1942-1978)》 第四章第一節。
e吳秀明:《學科視域下的當代文學史料及其基本形構》,《文學評論》2014年第4期。
f楊義:《現代中國學術方法通論》,山東教育出版社 2009年版,第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