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的“雙面膠”

周霞琪

你擔心的真的是學習嗎？

中午，一個身影徘徊在我辦公室門前。眼前這個女孩子，咬著嘴唇摳著手，滿懷心事，小心翼翼地問我有沒有空兒。

這個女孩子叫小月（化名），是我班的學生，她還沒說幾句話，就開始哭了起來。進入高中以來，她的學習成績大不如前。每次回家，媽媽就會教導她要好好學習。所以盡管學習很累，周末小月還要去補習數學和物理。可是每當周末，一想到來自母親的壓力，就讓小月不想回家。

小月擔心的是學習嗎？我繼續追問。一問才知道，小月苦惱的不是學習，而是父母關系！從小學起，小月父母就經常吵架甚至打架。初三這一年，父母照顧到她的情緒，關系相對緩和，小月的中考發揮也不錯。但好景不長，初中畢業后的暑假，母親開始到小月房間睡覺，小月雖然不情愿，但媽媽是為了小月維持了這個家，怎么能讓媽媽出去呢？

小月很害怕父母關系破裂，為此她做了許多事。飯桌上為了緩解氣氛，她常常講笑話;爸媽吵架，媽媽喝吐后為她擦身拖地;為了讓父母看到自己成績好點兒去補課。當父母吵得兇的時候，她曾經說過“你們要是離婚了，我就從樓上跳下去”的話。不知不覺，小月成了父母關系的“雙面膠”，父母的關系在小月的維護下維持著一種奇怪的平衡。

“老師，我真的好累。我這‘雙面膠要‘老化了，經常粘了這個掉了那個，我真的不想再粘了！但是我不得不粘！”小月掩面痛哭，痛苦、委屈、無奈都隨著眼淚噴涌而出。

爸爸、媽媽，我想對你們說……

小月從沒與父母表達過她為了維護父母關系所做的犧牲，她有許多情緒需要宣泄。于是，我找來兩個椅子放在輔導室，對小月說：“請你發揮你的想象力，想象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你的爸爸，一把椅子上坐了你的媽媽，你有什么想對他們說的嗎？”

剛開始，小月不知道說些什么，后來慢慢開始進入情境。小月說：“爸，媽，我真的好累，你們能不能不要吵了？就不能像別人家的父母那樣和和睦睦開開心心的嗎？有時候，我真是非常痛恨自己生在這樣一個家里，真想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了，我真的好累……但我也很害怕，萬一我真的不管你們，你們會不會真的去離婚，從此拋下我不管了呢？我該跟誰呢？我初中班里的同學，父母離婚以后就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了，父母都各自結婚，他們就沒有父母了，我好怕跟他們一樣……媽媽，你回到自己房間去睡吧，你跟我一起睡真的好擠，我連自己的隱私都沒有。爸爸，你別老借錢給親戚了，我們家里也并不富裕。你們管好自己好嗎？不要再讓我操心了！”

說完這段話，小月若有所思，她抬起頭問我：“周老師，我是不是管太多了？”我鼓勵道：“小月，你是一個特別有責任感的孩子，是你一直守護著這個家庭，讓它能繼續運轉下去。但這個責任本來是父母的，不是你的，你的力量目前還不足以撐起這個家，把它還給你的爸爸媽媽吧。”

輔導結束前，我與小月商定了此次的家庭作業：當父母吵架的時候，不做“雙面膠”，做一個靜靜的觀察者，看看會有什么不一樣。

“雙面膠”修補不了父母的感情

再次見到小月時，小月驚喜地告訴我，父母吵架時即使她不做什么也不會發生可怕的事。

老師：“對此你有什么想法？”

小月：“他們天天吵，都吵習慣了，這不過是其中一次小吵。”

老師：“所以，吵架是父母兩人溝通的方式？”

小月：“對對對，他們習慣了用這種溝通的方式。”

通過這個作業，小月明白了，吵架只是父母平常溝通交流的方式，它的危險等級從威脅到父母婚姻降到了溝通方式有些不妥。

如果父母吵架時小月參與會有什么不同呢？小月深陷維護父母關系的深淵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她覺得自己的干預有很重要的作用。真是這樣嗎？我想通過家譜圖幫助小月了解自己的干預對父母關系的影響。根據小月所述，我把小月家中的關系用家譜圖表示如下：

注：“口”表示男性，“○”表示女性，“—”單條橫線表示夫妻關系，單條豎線表示親子關系，“=”雙直線表示關系緊密，“≡”三直線表示關系非常緊密，“～”波浪線表示關系疏離、有矛盾。中間有“×”表示已過世。

家譜圖呈現了小月家中的關系和各自的感受。小月的奶奶與媽媽關系不好，但有爸爸和姑姑的支持;爸爸雖然與媽媽關系不好，但是奶奶會支持他;只有媽媽覺得自己勢單力薄——你們都是一家人，我能依靠的只有小月。小月成了媽媽與爸爸抗衡的聯盟對象，他們形成了“三角關系”。“三角關系”是指夫妻關系出現矛盾時，一方將子女卷入以平衡夫妻關系。小月“雙面膠”的角色讓父母的婚姻關系暫時保持了穩定，但她自己卻受到傷害。

老師：“小月，這些年你一直在努力地修補父母的關系，但是‘雙面膠真的修補好了父母的感情嗎？”

小月：“其實并沒有……”

老師：“是的，不僅沒有，你的參與還讓他們的關系變得更加復雜。我想，解鈴還須系鈴人，只有父母自己才能真正修補好他們的關系。”

小月：“唉，看來我這個雙面膠可以‘退休了。”

老師：“是啊，老師很高興你終于可以卸下肩上的重任了。希望你可以相信父母，他們有能力處理好他們的關系。就算父母的關系仍然處在緊張狀態，也自有這樣的原因。如果，你還是覺得父母需要幫助，你可以邀請更適合的人來幫助他們。這樣你就能全身而退，從此不做‘雙面膠，而是做爸爸和媽媽共同的好女兒。”

小月的眼睛里閃著淚光，仿佛在向“雙面膠”說再見——過去那些傷心和委屈化作淚水離開了，即將迎來輕松愉快的孩子身份。又可以做回曾經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了，真好。

咨詢結束時，我問小月，是否有更合適的人選可以幫助父母，小月想到了表姨。經過協商，這次小月的作業是請表姨來調解父母的關系。

做回無憂無慮的小孩子

一個星期后，小月告訴了我一個好消息，媽媽回到自己房間睡覺了，這周末睡得太舒服了。為了完成作業，小月瞞著媽媽說是學校需要了解一些醫學知識，問媽媽要了表姨的電話，并打電話給了表姨，請她調解父母關系，還特意讓表姨不要馬上給媽媽打電話，等她上學了再給媽媽打電話。

雖然父母吵架的問題還在，但是小月看起來已經輕松了許多，可以把重心回歸到學習上了，我們一起制定了考前計劃，輔導也告一段落了。

后記：通過四次咨詢，小月焦慮、抑郁情緒有所改善，與母親關系緩和，走出了與父母關系的三角化，學習也重拾信心。班主任反映，小月最近心情看起來不錯，上課狀態也不錯，期中考穩中有升，小有進步。

父母糟糕的關系并不是小月能左右的。作為子女，可能暫時沒辦法理解父母的婚姻，但也不要過多干預他們的關系。如果什么都做不來，就試著努力走好自己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