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里的楊絮

冠一豸

A

楊絮是班上最能折騰的女生，我很奇怪，在她嬌小的身體里究竟儲藏了多少能量，她總是生機勃勃，像一株迎風招展的楊柳。

和楊絮的熱情張揚相比，成績名列前茅的我卻顯得寡淡和無趣多了。雖然我會吹長笛，會拉小提琴，但楊絮說我沒有生活情趣。

我很不服氣，我又不是生來就只知道讀書的“書呆子”，他們追的熱播劇，他們喜歡的明星，他們愛聽的流行歌，我都知道，也喜歡。當楊絮問我，像我這樣安靜內斂的優秀學生，會不會有心慌意亂的時候，我愣住了。

楊絮不會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萌動的心思。我并非圣賢，怎么就不會有心動的時候呢？

我從來不敢告訴楊絮，在文藝匯演的舞臺上，當我看見她在聚光燈下翩翩起舞的時候，看著一襲白裙、長發飄逸、宛若仙子的她，我的心已經一片零亂。那惴惴不安的悸動，她是否明了？

[B]

我一直都很羨慕楊絮，羨慕她的熱情，羨慕她的直率，羨慕她風風火火的生活態度。可能是她說話太直接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班上的同學都開始排斥她。

楊絮率真也較真兒，做事力求完美，對自己、對別人的要求都很高，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夠達到她的標準。做班級衛生時，不是勞動委員的她，卻看見什么說什么，指出這個同學的玻璃沒擦干凈，那個同學的地板漏拖了一塊……雖然她親力親為，累得滿頭大汗，卻招來別人的不滿和勞動委員的白眼。

體育課上，男生踢足球時，她也湊上去。眾女生在背后怒目橫眉，說她凈愛出風頭，而男生也不歡迎她。楊絮對足球甚是了解，她常常取笑班上的男生“腳太臭，氣太短，踢爛球”，弄得那些水平原本就不高的足球男生頗沒面子。

課堂上，老師偶爾出現讀錯字或是講錯內容時，楊絮也會當場指出，弄得那些老師尷尬不已，雖然表揚她知識面廣，但任誰都看出來老師生氣了。

大家在背后說楊絮太自我了，說她的直截了當讓人深惡痛絕，說她愛指手劃腳是官癮發作，說她指正老師的錯誤是嘩眾取寵……一時間里，楊絮被大家說得一無是處。大家排斥她，對她敬而遠之，或是集體起哄，讓她窘迫難當。

[C]

校運動會舉行前，大家放學后都去操場上做運動。在往年，楊絮是最熱心也最積極的，她的中長跑還拿過前三名，跳高也不錯。那時，就算她沒有參加的項目，也樂于當拉拉隊。

可是這一次，楊絮一個項目也沒報。在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運動會的事情時，她悄悄地走開了。大家訓練時，她一個人坐在運動場邊的看臺上，孤單落寞。

少了楊絮的場面也就少了喧鬧，再沒有人像她那樣熱情洋溢，再沒有她爽朗的笑聲。男生們少了女生的尖叫聲顯得有氣無力，而女生們更是少了主心骨，亂成一鍋粥。

我走到楊絮身邊。看著孤單的她，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陪我嗎？”看見我，她問了一句。

“嗯！”我的臉突然就漲紅。

可能是看見我臉紅了，她張開嘴，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我們靜默地坐在一起，氣氛頓時尷尬起來。

“你還好嗎？”坐了一會兒后，我勇敢地打破沉默。其實有段時間了，看見孤單的她，我就想給她一些寬慰和溫暖。雖然我知道，她可能不需要這種無謂的關心，但我還是希望能夠為她做點什么，即使只是陪她說說話，或是僅僅安靜地坐在一塊。

“我不是你認為的那種‘書呆子，我也會因為一個女生而心慌，也會因為那個女生的事而難過。”我急急地說，像在解釋什么。

[D]

楊絮后來應該是明白了我的話，再見到我時，她會認真地看著我，想讀懂我眼神里的內容。只是我，對楊絮說出心里的秘密后就有些躲避了。

躲避她卻又依舊情不自禁地關注她。我總會為她在別人面前作解釋，希望大家還能像過去一樣喜歡她率真的個性。并不愛說話的我，突然很懊惱自己的嘴笨，要不，我就可以幫助楊絮了，我不喜歡大家排斥她，不喜歡看見她憂傷難過的眼眸。

上課時，我總會忍不住把目光轉向她，想著要如何幫助她……零亂的心緒讓我不能自已。幾次老師讓我回答問題時，我都沉溺在自己的遐想中慌亂地站起后不知所措。

我沒想到，有天傍晚放學后，楊絮會在校門口等我。我們并不同路，我猜想，她該是有什么話告訴我。心里一陣竊喜，左右瞧瞧后，趕緊朝她走去。

楊絮看著我：“你還好嗎？”

我瞥了她一眼，又害羞地垂下頭，臉早已漲得通紅，心“撲通撲通”地跳。

“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事，在同學面前幫我說好話，謝謝你！不過，沒關系的，我自己會學著處理好與同學的關系。倒是你，上課都怎么了？我希望你好好的，像過去一樣認真學習，從容淡定，我很欣賞這樣的你。”楊絮微笑著說。

她的真誠我能感受到。

“我錯了，你并不是一個無趣的‘書呆子，可能我們的表達方式不一樣罷了。我也會努力學著和大家好好相處，不讓自己被當成局外人……過段時間，我要轉學了，我爸的工作調動，我們全家都一起離開……很開心遇見你、認識你。”

楊絮絮絮叨叨地說了很久，我卻在這個過程中愣住了，她居然要轉學了，我的心情頓時沮喪起來。

“我和你一樣，也曾為一個人心慌意亂過。或許，成長中的我們都曾經歷這樣的階段，有點苦澀，而回憶時卻很美好，因為我們不曾虛度，因為我們都那么真誠。”這是楊絮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然后她一個人離開了。

[E]

成長的時光里，或許我們都會經歷這個階段，誰也無法跳躍過去，因為成長從來都是一種群居的孤單。就像在人群中熱情張揚的楊絮，她會孤單落寞;就像我，在眾人仰望的視線里，也會有高處不勝寒的感覺。我們都想走進別人的世界取暖，卻忘了我們自己也可以溫暖別人。

我想，縱然歲月流逝，時光飛轉，有些人，有些事，會一直銘刻在記憶深處，讓我時時念起——就像時光里的楊絮，那會是久遠的牽掛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