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白魚
那夜,西風起,寒意一點點滲透進我的肌膚。我捧著幾本輔導書匆匆趕回溫暖的家。家里安適的氣氛讓我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下來,身體仿佛搖曳在水里。就在這時,一陣自行車的喧響打破了這寧和,昨天的情景又浮現在腦海中——是外婆接我讀書回來了。
“你這孩子,一點兒都不聽話,在學校不好好收拾自己的書包,都被老師說了。我不過說了你一句,怎么就瞥我!”外婆扯著有些沙啞的大嗓門兒叫道。
我翻著輔導書的手頓了一下,又何嘗不能體會她被斥責的心境。可是,外婆腔調里有20%的意外,30%的憤怒,和剩下的50%的滿當當的難過,我又怎能聽不出來?
我沉吟片刻,又把昨天的事情回想了一遍。緩緩當時激動的心情,也許我那時,是有些偏激……
整個事情回憶下來,我也只能沉默。
誰都沒有錯,只能怪有個叫“代溝”的東西在作怪。
我知道她真的很累,畢竟拉扯了兩代人的成長。兒時她精心的撫育,給我歲月靜好;童年里她省吃儉用買給我的零食,足以讓我開心到飛起;可現在她關切的絮語,卻再也換不來我嘴角微揚的笑容。
輔導書不經意間掉到了地上,空曠的客廳里只有我一個人。外婆呢?一陣困意襲來,低頭看表,已是深夜。我起身走回房間,卻在門口,聽到了抽泣的聲音。我的身體猛地戰栗……
思索片刻,我終究還是輕輕推開了那扇門,外婆的雙眼通紅,正低著頭,雙手掩面痛哭,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我靜靜地坐到她的身邊,她抽泣的幅度小了一些,卻能明顯地看出,是在遮掩。“……對不起,外婆。”小時候,為討要一塊糖果就可以輕易道歉的話,現在說了,卻突然覺得有幾分尷尬,幾分窘迫,感覺怪怪的。我拍著她的背,她漸漸停止了哭泣,盡力地給我一個笑臉,又作出以往的慈眉目善:“很晚了,還不睡嗎?”那一瞬間我就后悔了,為什么要覺得尷尬啊?片刻的尷尬,至少還能挽回那顆真心,至少沒有讓那道傷痕,刺痛得更深。
幾個小時前的暴怒都被我按捺在了心底。其實,我是我,是剛剛和外婆爭吵的我。但是,想到明天時自己的情景,一切,是不是就會不一樣?那些大道理突然也說得出來,也聽得進去了,也終于開始可以冷靜地對待這顆脆弱敏感也懇切的真心了。想想,現在正在爭吵的你,到了冷靜的時候,還會把那些更傷人的字眼說出口嗎?用幾秒鐘,幾十分鐘,甚至幾個小時的時間,讓兩個人都冷靜冷靜。因為我們,是祖孫啊!年齡里無法橫跨的代溝,和你一心為后代著想的真心相比,大概要改變的,只有我自己。
我記得,那時的我,被你用溫熱的手牽著,在晨曦中走過街頭巷口;我記得,那時的我,深深迷戀于夕陽下醉人的裊裊炊煙;我記得,那時的我,陶醉于夜晚瓜藤架下你講述的傳說;我記得,那時的我,還不及你的肩頭……
明天。也許那句道歉已經晚了幾個小時,但是希望你可以看見,我的真心。因為明天的我,一定會更冷靜,更能體會你的一片苦心。
一抹夕陽紅,也許有時會刺著你的眼,但請相信,照在你身上的,是幾度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