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嘉
[摘要]后殖民主義認為,“主體間性”可以遏制主體性的泛濫,避免過于膨脹的主體主義引發文化殖民,提出通過間性思維建構文化的“雜交”策略,解決東方主義的文化霸權、文化殖民問題。日本殖民者在中國東北的殖民統治期間興辦報刊,借由間性思維提出文化的雜交、融合理念,意圖掩蓋殖民本質。然而,雜交主體與客體難以平等互通、共在,真正的主體間性在文化政治場城中也并不存在。日系報紙在新聞敘事中常以“優等生”身份自居,對我國東北進行彰顯“自我主體性”的“救贖”“啟蒙”。“主體性”正是日本侵略者殖民統治的哲學理據,也是其侵略本質的明證。
[關鍵詞]后殖民主義;日系報紙;主體間性;文化殖民
[中圖分類號]K26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3541(2019)03—0115—05
后殖民主義認為,主體性是文化殖民的罪魁禍首,而“主體間性”概念的出現是為了實現主體與主體之間的統一,保護不可能消失的主體性。“主體間性”將他者主體化,在主體交互的視域融合中建構另一個主體化的他者,將外在的他人自然平等地納人到主體的行列里,避免了人類自我主體性的惡性發作中。據此,后殖民主義者提出通過間性思維建構文化“雜交”的策略,以解決東方主義的文化霸權、文化殖民問題。我國東北淪陷期間,日本殖民統治者以“筆部隊”先行,在華日本人大肆辦報辦刊,極力發展傳播自己聲音的報紙,建立起《康德新聞》《滿洲日日新聞》《滿洲新聞》三大新聞社,創辦230多種日系報刊。目前,國內外對日系報紙作用有三種不同的認知:一是“侵略工具論”;二是作用“有限論”;三是對東北現代化的“推動論”,即國際上乃至中國國內還有極少數人出于各種目的制造和散布日本殖民“有功”的論調,提出侵略并不存在,反而促進了中日文化融合、共同繁榮的觀點。這一觀點可以在主體間性理論中找到哲學依據。
一、后殖民主義的理論建構:文化雜交與主體間性
誕生于20世紀70年代的后殖民主義,以賽義德《東方學》出版為標志,認為東方主義對世界進行的中心與邊緣、自我與他者、東方與西方二元對立劃分中,一方總是要控制、遏制另一方,對另一方行使權力。主客二分體系中“自我主體”身份的確立是文化霸權與主體性關系中的核心,“是要竭力提升主體在世界中的地位,毫無節制地凸顯主體的優先權和至高無上性,從而為主體統治、控制、占有世界提供內在根據”,賽義德對文化殖民主義的批判就是基于對東方主義“主客二元對立”哲學思想的解構。
后殖民主義者不僅解構,而且還努力建構。他們反對主體主義的二元論、本質主義,解構東方主義,以及本質主義思維方式,為達到反對文化霸權的目的,希望通過“間性思維”建構文化的“雜交性”改變、取消或是修正二元對立關系的設定。后殖民主義者立足于多元文化的立場,認為文化“雜交”是破解東方主義,解除文化上不平等的一種不錯手段。在賽義德看來,文化的“雜交性”是解構文化霸權必須建立的一種關聯,“忽視或低估西方人與東方人歷史的重疊之處,忽視或低估殖民者和被殖民者通過附和或對立的地理、敘述或歷史,在文化領域中并存或爭斗的互相依賴性,就等于忽視了過去一個世紀世界的核心問題”。一切文化都是混雜的、雜交的,各種文化因素互相糾結,構成他所說的“重疊的領域、交織的歷史”。
在《文化與帝國主義》中,賽義德對在相互承認和尊重的基礎上,西方和非西方之間實現和解持相當樂觀的態度。他認為,要實現這一和解,西方必須同意平等地分配世界資源,勇敢地面對過去自己在海外卷人的歷史。為打通各民族文化間的藩籬,實現文化的共榮共生、平等對話,賽義德還設計了一個沒有中心與邊緣、沒有權威、不存在任何特權的多元空間,這個文化多元空間不是“一個交響樂”,而是“一個無調的合奏”。
哈貝馬斯的“交往實踐”理論進一步提出差異性多元文化交融共處的主體間性思維。所謂主體間性,即交互主體性,是主體間的交互關系,不是對主體性的絕對否定,而是對主體性的積極揚棄。主體間性認為,主客之間不是主體征服、塑造客體,而是自我主體(自我)與對象主體(他者)的交互活動。主體間性涉及自我與他人、個體與社會的關系,即主體與主體間的共在關系。傳統的對立范疇如支配與從屬、原因與結果、本原與派生、主動與被動、實體與屬性等等都可以在間性思維中失去意義。
間性思維主張用主體間的關系取代主客之間的關系,用交互原則取代主從原則,用直接關系取代間接關系,主體間性即交互主體性。因此,后殖民主義者進一步提出,突破文化殖民二元對立問題需要實現文化之間的平等、互通與雜交,消解傳統的主客二分意義上的主體性,建構間性思維范式的思想。在反文化霸權過程中,需要以交互理論重建主體間性意義上的主體性,從二分思維走向間性思維,以構建平衡的文化生態。
然而,后殖民主義對以主體間性為前提的文化雜交的青睞似乎有點“普天同樂”“四海之內皆兄弟”味道,但這只是一廂情愿。因為賽義德等人的觀點中,也存在著東方必須主動進行雜交、西方配合、東方西方平等分配資源等過于烏托邦的設計。真正的主體間性在文化政治場域中并不存在,不可能實現平等意義上的雜交、互通與交往。
殖民統治從來就不單是軍事占領,有學者認為:“殖民主義體系的運作,首先是外在的宰制,即軍事侵略造成的征服與割地,但在完成征服以后,要完成全面穩定的宰制,必須要制造殖民地原住民的一種仰賴情結。這個仰賴情結,包括了經濟、技術的仰賴和文化的仰賴,亦即所謂經濟和文化的附庸。”世紀初,日本對我國東北的殖民統治則率先從文化殖民開始,并一直持續至它戰敗。如果沒有文化殖民的配合,政治、經濟的控制難以實現,“控制一個民族的文化,就等于控制這個民族與其他民族建立關系時確立自己之身份工具”
二、中日“同宗同源”文化關聯的敘事假象
后殖民主義認為,反對文化霸權不能完全消解主體性,需要超越二分思維重建主體間性意義上的主體性。在間性思維中,沒有主客對立,主張接納他者、客體,把他者、客體當成與自我平等的“伙伴”,不再有高人一等的盛氣凌人。間性思維是一種具有關聯性的思維,“之所以要關聯他者、傾聽他者、接納他者,是因為不存在孤立的自我”。后殖民主義者認為,這種關聯性可以體現為文化的“雜交性”。
日本侵略者對我國東北的殖民統治中,殖民者也以間性思維關注到文化的主客關系,推出“大東亞共榮”“日滿一家親”“同宗同源”等文化關聯的理念。甲午戰爭后,日本要確定其在東亞的“實體”地位。按照日本的價值取向,該實體能為東亞社會成員創造一個“共享的社會文化”,東亞不應該存在“各種取向的文化分析者”,而只應該存在單一的大和民族文化和價值觀。“兩種文化的內在關聯是指那種能夠引起對方反響的關聯,也就是說,雙方都在指向能夠引發對方注意的東西。文化間的關聯雙方都在引發對方,都在聚焦對方能夠引起自己興奮的點,都在發生變異,都在吸收對方的營養,從而使各自的文化都得以成長和完善”。而從日系報紙的新聞敘事來看,盡管殖民者努力拉近與我國東北的關系,刻意打造間性主體,但實際上仍是以主客二分的主體主義為依據,并非真正的間性主體。
中日“同宗同源”關系的確立可以重塑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關系,打著“共榮”的旗號瓦解民族獨立意識,使得東北民眾沒有反抗的理由,順理成章地接受殖民統治。偽滿洲國成立于1932年3月1日。為宣傳推廣偽滿洲國的成立,確立其合法性,大連的《泰東日報》(1908年創刊,“九一八”之后成為侵略者的輿論工具)曾發文闡釋偽滿洲國“大同”國號的來歷:
聞滿蒙新國家之國號所以決定為“大同”之理由,乃依據易經上有“天下大同”一句,系于治利、完全發達之下樹立一新國家之意味也,又考之于日本天智天皇即為之詔書中亦有“天下乃大同,非彼我之物”之句,故“大同”含有極深蘊之意義也。(《國號采取大同之深意》1932年2月25日)
日本歷史上,平城天皇和嵯峨天皇曾使用過“大同”這一年號(806—810年),文章闡明“大同”一詞出自《易經》和日本天智天皇,既包含有中國文化元素,也有日本歷史淵源。這一解釋首先模糊了我國《易經》和天智天皇的國別差異,構筑了中日同源、一脈相承的文化背景。
媒介建構的他者
(東北人民)身份與殖民者之間的文化關聯符合間性思維的融合特征,但以哪一種文化為主體文化呢?馬克思主義批評家艾賈茲·阿赫默德根據馬克思主義的階級分析理論提出,談論雜交首先必須弄清楚誰在雜交誰?雜交的主體是誰?誰有權雜交?在不平等的格局下,如果沒有厘清這些更重要的問題奢談雜交,在某種意義上:也就為西方借雜交之名推行殖民侵略提供了合理的托詞,對作為弱勢方的東方社會并沒有什么好處。后殖民主義的“文化雜交性”忽視或掩蓋了東西方之間的不平等關系,看一下《大北新報》的宣傳可以清晰阿赫默德的發問。
《大北新報》1922年10月1日創刊于哈爾濱,系《盛京時報》子報。為偽滿洲國統治宣傳造勢,《大北新報》設置“心理改造”專欄,推出“安定人心,統一思想”特別宣傳周欄目,主要內容是6條簡明扼要的標語:
1.滿洲國是世界的理想樂園;
1.共產黨、國民黨、軍閥、匪賊是王道滿洲國的害蟲;
1.打開東亞難局全賴滿日真正合作;
1.反動分子是妨礙我們生業的盜賊,大家要一致起來撲滅他;
1.國民欲享安居之福必須徹底剪滅匪賊;
1.剿除匪患安輯流亡建設新國是我們國民共負的責任。(《大北新報》1932年6月25日)
其中,新聞敘事的主體“我們”包含殖民者和被殖民的東北民眾,通過包含關系將對立的殖民、被殖民關系變成合二為一的“自我”,即間性思維中形成的雙主體共在。但此共在并非彼共在,并不是后殖民主義者倡導的平等雜交、互助,而是一廂情愿的心理攻勢。新聞敘事混淆視聽,此“他者”才是與被殖民者真正的共在。“王道”的為政思想出自孟子,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統治者為政的最高境界,即君主以仁義治天下,以德政安撫臣民的統治方法。殖民者迎合我國民眾的傳統文化心理,以中國傳統的“王道主義”作為偽滿建國的宣傳理念,以中國人民傳統思想中對安定、和平的追求作為剪滅“害蟲”的“理想樂園”,構建日本人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滿洲幸福的友邦形象。然而,此“王道”非彼“王道”,是按照殖民者需要雜交的“王道”。“心理改造”針對普遍的民眾反滿抗日情緒,為維護偽滿洲國秩序,改造重塑東北民眾的文化心理,按照殖民者意愿確定他者(東北)形象,與平等的文化融合相去甚遠。
日本侵略者強調“大東亞共榮”“日滿一家親”,既然是“一家人”“共榮”,那么建立滿洲國的意義必然是推翻,原有政治統治,扶助民眾過上“幸福、安定”的生活。對此,《滿洲日日新聞》的報道基本延續了“九一八事變”的“救贖”模式,主張日本扶持偽滿洲國的正當性和必要性,將侵略說成是拯救東北人民于水深火熱之中:
“原來,滿蒙的政權不考慮民生的利益,而把自己的私利放在首位,百姓苦不堪言。現在有幸消滅此道,三千萬滿洲民眾得以擺脫其桎樓……三千萬民眾要自己書寫歷史,滿足自己的需要,必須實行適合自己的政治體質,那么就與中華民國脫離開來,不再受其煩惱的影響。”(《滿洲日日新聞》1932年3月11日)
“與中華民國脫離開來”是因為“滿日一家親”,偽滿洲國的建立宗旨是幫助“三千萬滿州民眾得以擺脫其桎梏”,“實行適合自己的政治體質”。這一段百余字中出現4處“自己”一詞,有3處是站在民眾的視角表達“消滅此道”的訴求,煽動獨立自主、脫離中華民國的情緒,最終走上殖民者設計的路線,即“適合自己的政治體制”。所謂“適合自己的政治體制”暗指由日本人統治的滿洲國體制,間接塑造了其“救贖”東北的形象。具有“救贖”能力本身印證了日本自我的“優等生”定位,這一定位正是其殖民統治的思想基礎,與對我國東北“落后”“愚昧”的定位構成鮮明對立的主客二分關系,這恰是后殖民主義深惡痛絕的。
三、從語言入手的文化“啟蒙”敘事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也是文化的呈現,福柯“話語就是一種權力”的觀點明確了語言約束、限制了文化創作及其傳遞的特點。如果要實現一種文化融人另一種文化或者取代另一種文化的目的,首先就需要有能夠接受新文化的載體,也就是說,要讓文化信息在傳播過程中能夠準確有效地傳達到受眾,并為之所接受。另外,以本土語言創辦報刊是實現高效傳播的理想工具,但需要在創辦人、經營理念、管理模式等方面慎重選擇,嚴格把關,而以宗主國語言進行傳播,則會囿于語言隔閡,令信息傳達受阻。為此,日本殖民者利用大眾媒介在東北大力推廣日語、協和語的學習。
“國語勢力的發展意味著民族勢力的擴張,只有將來在滿蒙地區確立了日本文化和語言的地位,滿蒙民族的融合才可期待,即滿蒙兩民族直接通過日語引進日本思想和文化,滿蒙新國家的成立才具有意義”。為了實現文化殖民掃除語言障礙是第一要務。在學校教育方面,偽滿初級教育中,從小學3學年起開設日語課,到了中學(國高)階段,日語教學每周教學時數比同為“國語”的滿語(漢語)高出1倍。大量的日語課程急需大批的日語教師,《大北新報》曾報道《江省研究日語熱,選拔小學教員專攻日語》:
“因對于新國家認識漸深,齊齊哈爾市對日語研究頗熱。黑龍江省政府此次由小學教員中暫選拔百余名,決于二年間專攻日語及兒童教育。”(1932年7月5日)
偽滿政府在重視日語課堂教育的同時,還極力推進日語的業余學習。當時偽滿全境有2467所民眾學校,附設于小學或民眾教育館內,依其教師或職員兼任教師,對于男女老幼失學者選擇閑暇時間教授國語算數簡易之技能及日本語,免收學費,每日多于夜間授課2小時,每星期12小時以3個月6個月或一年為期限。到1934年12月為止,總計有61953人人學。除此之外,日文報紙也積極配合偽滿洲地區推廣日語及日本文化的啟蒙工作,例如,報紙上的大部分日文漢字都使用日語平假名標注,以示日文讀音,成為輔助語言學習的工具。
“九一八”事變后,為了實現永久統治中國的目的,日本政府制定了“二十年百萬戶移民計劃”。日本關東軍于1939年12月制定了滿洲移民政策的“最高法典”一《滿洲開拓政策基本要綱》,要求日本開拓團要融合原住民,按照偽滿洲國的地方行政制度,建立包括原住民村莊在內的“混成村”,使開拓團“同化”“融合本地居民”。這些日本移民充當著二級傳播中的輿論領袖,很好地解決了語言障礙的問題。
二級傳播理論認為,信息從大眾媒介到受眾,首先從大眾媒介傳播到輿論領袖,然后從輿論領袖再傳到社會公眾那里。接受了日文報紙承載的各種文化信息的日本移民率先被本國文化濡染,然后在與東北人民一起生活的過程中,有意無地將相應內容傳播出去。二級傳播論認為,人際傳播比大眾傳播在信息滲透、態度改變上更加有效,因為二級傳播模式中的第二級傳播屬于人際傳播,也就是說,在東北的大量日本移民構成了意見領袖群體,利用他們展開的文化傳播效果應該更為明顯,文化信息更容易被東北民眾所接受,東北地區影響力最大的日文報紙《滿洲日日新聞》(1906—1945年)曾刊載圖片新聞“向原住民展示日本人偶玩具”(1944年3月28日)。圖片中身著和服的日本女孩正拿著同樣身著和服的玩偶娃娃,親切地和身邊的四個中國女孩交流,中國女孩則面露好奇之色,興趣盎然。這張意味著大東亞文化共榮的照片即是開拓團同化、融人本地居民生活的二級傳播過程再現。新奇的玩偶構成一種強勢的文化“啟蒙”,即便“接納他者”的過程也是以日本為主體對他者的文化滲透,并沒有中日文化平等交流的敘事。“啟蒙則把一致、意義和生活統統歸結為主體性,而主體性也恰恰只有在上述過程中才開始構成”。日本殖民主義話語中,“自我”作為“優等生”是啟蒙的主體,落后的“他者”則是被啟蒙對象,在啟蒙過程中其主體性得到彰顯。
四、新聞敘事的本質:自我的主體性身份構建
視自我主體為文化霸權的邏輯起點,由此既可看到文化霸權的主體性根源,又可看到文化霸權的主體性表現。主體性身份的建構在文化殖民中媒介是最好的幫兇。賽義德說:“把’他們的’國家和秩序與’我們’的國家和秩序分開的習慣,滋生出一種積累更多’他們’的苛刻的政治統治,以對’他們’進行統治、研究與管轄”。此處“我們”是敘事者,也是殖民者在文化殖民理論指導下確立的身份,即主客二分關系中確立的與“他們”對立的存在。這種存在需要身份的“掩護”。即便是關于“他者”的敘事殖民統治者也以“自我”為中心,對“他者”的塑造是出自“自我”主體性視角的幻想。
(一)“受害者”“自衛者”身份敘事
新聞敘事學里“話語”的研究主要表現為對字詞和句子應用的分析,并以此解構貌似客觀公正的新聞話語背后隱匿的意識形態;新聞敘事學中的“敘述”是產生話語的行為或者過程,是隱藏在敘述者話語中的獨特敘事角度的創造性動作。新聞工作者可以憑借種種的語言技巧,既使自己的新聞話語堅持了客觀報道的原則,又巧妙地隱含了自己的主觀傾向和意識形態。話語作為一種意識形態棲身和抗爭的場所,決定了話語產物和話語形式的文化在維系霸權方面的重要作用。
“18日午后10時,狂暴的支那官民炸壞北大營西北側距奉天附屬地以北一里(五百米)處的滿鐵鐵路,我守備隊士兵被攻擊。于是關東軍司令部依據條例命令軍隊直接出擊。獨立守備隊第二中隊攻擊了北大營。”
“正如這次事件,支那方面破壞了日本的鐵路。加之,襲擊守備隊之事,日本軍對此防止而用兵之事表明日本可以不接受規約的束縛。”(《滿洲日日新聞》1931年9月23日)
這一則關于“九一八”的新聞報道在建構新聞事實的時候,暗含了因果關系,即“關東軍司令部依據條例命令軍隊直接出擊”的原因是“狂暴的支那官民炸壞北大營西北側距奉天附屬地以北一里(五百米)處的滿鐵鐵路”“襲擊守備隊之事”。暗示“支那官民”“狂暴”“破壞鐵路”,日方迫不得已且依據條例“出擊”,將“自我”塑造成一個“自衛者”“受害者”形象。與其相似的還有發生于1928年6月4日“皇姑屯事件”的報道《便衣隊爆炸張作霖專車,重要人物受傷不少》:
“昨由京開駛張作霖氏所乘特別列車,比及本日(四日)午前六時駛至紡紗廠北方,遂被便衣隊投擲炸彈……現在午前七時半,該地方尚有便衣隊二三人橫地呻吟,被衛隊反擊傷害。不能逃走者查彼等均為南方人,則其系南軍側預先陰謀,絕無疑義。”(《盛京時報》1928年6月5日)
這則消息稱張作霖是被蔣介石派來的“南軍便衣隊炸死的”,被日方“衛隊反擊傷害”,而且“絕無疑義”。實際上,所謂的“南軍便衣隊”是日軍給幾個在南滿鐵路做工的中國人套上了便衣隊的服裝冒充而成,卻嫁禍于“南軍”,把自己的“衛隊”粉飾成緝拿兇犯的有功之臣。此后,又以鐵路受損、存在安全隱患、保護日本僑民等為由塑造自我的受害者形象,借機增兵沈陽。
(二)“愛國者”“奉獻者”身份敘事
日本殖民者的身份在東北成為話語主體,在不斷認定自己的主體性過程中不斷擴張主體權力。面對侵略戰爭除了“自衛者”“受害者”的“正當理由”,日系報紙還進一步塑造了殖民者的“愛國者”“奉獻者”身份。
日本主流文化中“家族國家”觀念和忠君思想根深蒂固。家族國家觀是一種倫理觀念,它把政治權力與家族父子關系等同起來,天皇作為總家長對國民實施家長制的統治,因此,國民要絕對效忠于天皇。在大正睦仁天皇生病期間《滿洲日日新聞》曾辟專欄登載他的脈搏、體溫、呼吸等詳細信息,每兩小時記錄一次,如:
6時:體溫37.6,脈搏114,呼吸24;
8時:體溫37.6,脈搏112,呼吸22。(1926年12月24日)
日本民眾對于侵略戰爭的執著,以及總體戰思想的深入人心都源于天皇專制體制的意識形態。日本國民對天皇的尊崇被延展至殖民地,天皇的威儀覆蓋我國東北。彼時雖然尚未建立偽滿洲國,但已經文化先行,大肆宣傳日本文化。比如,將開拓民住的村莊稱作“皇村”,將軍隊稱作“皇軍”,開拓團使用的鐵鍬也被稱為“圣鍬”等,為天皇而戰、為國盡忠的理念深入人心。《大北新報》1932年7月5日報道了日本國民在東京火車站歡迎國際聯合調查團的消息,報道中將“滿蒙權益”說成是“父兄以血肉換來的權益”,輿論導向戰爭的正義屬性,煽動國民的家國情懷和參戰熱情。這則新聞標題“必死守滿蒙之權益,英美必由中國撒手”是當天民眾打出的標語內容。這些符號傳遞給東北民眾的是日本當局在滿蒙理所當然的“正當”權益,以及日本國民為家國利益而戰的誓死決心。
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之后,日系報紙緊跟戰爭宣傳需要,頻傳“捷報”“鼓舞斗志”。《盛京時報》的通訊《奇跡生還的一位勇士聞大場鎮捷報而哭泣他一憤恨著病軀不能赴前敵》中的勇士是東京銀座老鋪丸見屋的少主人山本武君,作為媒體塑造的將士楷模,他認為自已是“為國家而殺國家的敵人”。報效國家是當時戰爭動員的主旋律。
日本民眾被戰爭拉進了“舍小家為國家”的道德境界,但日本人家庭觀念很強,為讓在偽滿洲國效忠的日本士兵和移民感受到濃郁的民族文化和溫暖家庭的歸屬感,各大報紙都開設與家庭相關版面,其內容主要涉及身體保健、教育孩子、布置庭院、插花、做飯、縫制衣服、郊游、化妝等方面,如《滿洲日日新聞》家庭版的“空襲情況下的孩子保護”專題就告訴媽媽們在特殊的戰爭年代,應該如何保護孩子們的生命安全(1944年3月24日)。家庭給人以溫暖和安全感,同時也擔負著戰爭期間為國家提供戰爭補給和保障的責任。這種文化的傳播對于效忠天皇的日本人既可以滿足解決現實生活問題的需要,也能麻痹他們的認識,安心奉獻。而對于東北民眾來說,既可以通過這些輿論領袖潛移默化中接受日本的家國文化觀念,又可以接受侵略戰爭即“為國而戰”的合理性觀念,順理成章地接受被殖民的統治。
日本殖民主義者以“主體間性”為哲學依據,創造和闡釋了一個有別于西方殖民現代性的殖民話語體系:中國并不是“他者”,而是“自我”的一部分,中日文化緊密相連,對中國的擴張并不意味著侵略,而是具有自我犧牲精神的“救贖”和“啟蒙”。所謂“救贖”和“啟蒙”源于自我主體的優勢感,以自我為中心,將自我以外的一切都視作被啟蒙的他者和對象化的客體,主體中心主義在啟蒙過程中迅速張揚。后殖民主義文化雜交、間性思維的紕漏也證明本質上的平等對話在政治文化領域是不存在的。日本對我國東北的文化殖民不存在“有限”“有益”的影響,是不容置疑的、徹底的侵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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