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軒
[關鍵詞:歷史;正義;荊軻]
荊軻沒去兩千多年了,人們還在說他。
燕國既滅兩千多年了,人們還在說他。
阿房一炬兩千多年了,人們還在說他……
士之勇,有目共睹,士之忠,汗青在陳,士之行,輝昭日月,我們還在爭論什么?
沒錯,是道義,是他此行的目的。褒者如云,貶者如數。說他義,扶危濟困,無畏強暴,視死如歸……說他不義,匹夫之勇,不足為取,亡益速耳……古往今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每個時代不同的個體都在用自己所認為的道義把荊軻和如數似他的風云人物推上歷史的審判臺。惜哉,斯人既沒,無法為自己辯駁,只有任人評說,不可勝數……
然而,也許歷史早就笑了,就像個惡作劇,他等著我們辯論得累了,翻開他厚重的法典,如臨白玉之陛,九天之闕,顫巍巍地打開,戰戰兢兢地想要從浩如煙海的字句中查找正義的真諦,來給此案一個公結……然后,我們愕然,他大笑,原來法典上留下的,正是我們當年的字跡!
我們忘了,我們書寫了歷史的所謂道義。
正義,是有的,但不是歷史的;道義,是有的。但不是歷史的;繩墨,是有的,但不是歷史的。就說荊軻吧,他已經和那易水上曾激蕩的悲風一起停在了那個永遠不會更易的時間節點。但歷史和時代是不會隨著他的功過駐足的,于是后人便有機會依據自己時代所通行的規矩繩墨來丈量先人的是非曲直了。所以,無論持哪種觀點,我們都可以釋懷了,因為這無所謂對錯,也無所謂折衷。
沒錯,我們可能一時難以接受這種似乎過于唯心的觀點。我們也許都堅信存在一套放之四海,縱橫古今而皆準的公理,從字面來看也的確如此,先儒先哲們所云“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難道不是長久的煥發著生機嗎?那些為人之本的道德品質,又何錯之有,何過時之有?
讓我們把目光投向歷史的高空,溯洄千年,掠過無數個亦或輝煌,亦或恥辱的時代,尋找答案。
我們會愕然,禮非互謙君子之禮,乃是殷周廟堂之禮;仁非廣濟博愛之仁,乃是綱常倫理之仁;所謂溫良恭儉,亦多半做了維護統治的堂上之匾……究竟是我們錯了,還是歷代的至圣先師錯了?都沒錯,只不過我們相隔了兩千多度春秋。禮崩樂壞,需要如孔子般的先哲續寫華夏史詩;自由平等,需要有新時代的我們探索未知的道路。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標志,都有自己的樂章,無謂好壞,但只有在特定的時刻和場合演奏才能有如天籟流水的效果。歷史,沒有公理,除了改變,除了發展。
常有人用這樣一句話點評古希臘歷史:“在斯巴達的時代,我們應當贊美雅典。”縱使粗礪的直接民主導演了蘇格拉底之死的悲劇,但在那個人類文明才洪荒初開的時代,泛濫專制的沙漠中就已然盛開了這樣一朵民主的奇葩,瑕又焉可掩玉呢?之于中國,荊軻所刺秦王,正是后來一掃六合之始皇帝。然而,縱然他畢其功于一役,奮六世之余烈奠定了中國統一的基業,車同軌,書同文,開創秦制至今仍在影響著時代的政治脈絡,但后世卻一廂情愿地用自身時代的社會道德作為標準,來衡量一個他們無法想象時代的功過是非。他的暴政,不正是后世帝王賴以統治的基石嗎?用儒的絲綢飾套來包裹法的凌厲內鋒,對于一個高度集中的專制政權,其內質又何曾改變過?
其實,人類的前進,必然是不斷蛻變的過程。只是,當我們歷經無數次不會停止的蛻變更加強大,總會嘲笑當初自己的足跡與犧牲怎么那么稚拙。然而,小心,別太肆意,未來的時代總有一天會站在歷史的肩頭對著渺小的我們啞然失笑呢!
所以,讓我們回到故事的開始的地方,公元前227年的咸陽宮里,一個孤獨者在圖窮匕見的時刻盡到了所有責任,太子丹的,作為一個俠士的,他背后一個與后世截然不同的時代的,他不得不默默負擔起的責任。至于成敗利鈍,就不是我們能夠求全責備的了。他盡力了,這也許是最簡單但最公允的評價。
歷史無所謂正義,是我們對于正義的衡量標準,印證了歷史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