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耕野與老月份牌年畫

侯馨

老月份牌年畫，又稱月份牌畫、月份牌廣告畫，是我國傳統年畫的一個分支。誕生于清道光年間的上海，盛行于民國一二十年間。老月份牌年畫采取畫（主要是美女）、廣告與年歷三位一體的形式，并繼承年畫“畫中有戲看不膩，出口吉利合人意，人物俊秀得人喜”的制作要訣，將廣告與年畫合而為一。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段里，老月份牌年畫是外資商人為了推銷產品隨商品免費贈送的。有趣的是，月份牌年畫本是以宣傳、推銷商品為要旨的，但自問世以來，占據主要畫面的不是商品本身，而是人物或其他風景名勝。作為主角的商品，大多為香煙，也有電池、肥皂、蚊香、布料、化妝品等日用百貨以及酒類、藥品等，只被處理在邊框等不大顯眼的地方，退居從屬地位。

老月份牌年畫發展初期的題材豐富多樣，從歷史典故、戲曲人物、民間傳說，到時裝仕女等摩登生活，無所不包。發展到民國后，題材逐漸單一化，絕大多數為時裝美女之類，盡管也出現過一些反映汽車、飛機等時事新知的作品，但基本上沒有男士的位置。特別是上世紀20年代初，女性形象在月份牌中明顯增多，并突破了女性消費品領域，成了社會的一種新風尚。值得一提的是，旗袍美女是人們最為喜聞樂見的月份牌題材.因而旗袍美女畫數量頗豐，它從另一角度給人們展開了一幅美不勝收的旗袍畫卷。上世紀30年代為月份牌創作盛期，當時的電影紅星如胡蝶、阮玲玉、陳云裳等都被作為模特走入月份牌畫中。月份牌中的美女是當時都市女性的時髦代表。她們穿最流行的時裝，用最新潮的物品：電話、鋼琴、話筒、唱片等;玩最時髦的消遣：打高爾夫球、抽煙、騎馬、游泳等。這個年代的月份牌美女顯露出典型的“太太情結”，多子而富裕，已成為當時“幸福”的同義詞。旗袍時裝美女開創了月份牌畫的鼎盛時代，因而月份牌又俗稱“美女月份牌”，素有“甜、糯、嗲、嫩”之標榜。

上海印發月份牌作廣告的中外廠商，為數甚多。占據首位的是英美、南洋兄弟和華成三家煙草公司。英美煙草公司設有專門繪制廣告的美術室，用高薪先后雇用梁鼎銘、胡伯翔、周柏生、倪耕野、吳少云等畫家繪制月份牌。其次是保險行業，還有一些經營煤油、醫藥、化學染料的洋行，也出過月份牌。

倪耕野，生卒年不詳，但在近代廣告畫家中也算是出道較早的，在上世紀20、30年代就創作出許多令人稱道的廣告畫并流傳至今。曾任職于英美煙草公司廣告部，為英美煙草公司設計“哈德門”等香煙廣告畫，同時也為啟東煙草公司等繪制月份牌廣告畫。倪耕野所繪廣告商品多以香煙為主，與眾不同的是，其繪制的畫面極少有多種品牌香煙包裝一起出現，只有一兩種品牌經審慎設計安排在邊角空間上，不但未破壞畫面整體效果，反倒突出商品，讓整體為局部服務。他盡量疏忽要表現的物象，這恰恰能引起觀者的興趣，想看清那個靚麗的小東西是什么，此種欲擒故縱非教化地灌輸，有時恰恰讓人于欣賞美的構圖中牢記宣傳的主體。

倪耕野設計的月份牌畫仕女形象色彩清麗，畫面中的形象突出鮮明，層次對比強烈，風格獨特。其廣告畫創作多以古代、現代女性為主，也有古代題材如四大名著等。在其創作的廣告畫中，仕女的人物造型豐滿、落落大方，作為畫的主體人物臉部的描繪，更是五官靈性傳神，頗具獨特韻味;人物的傳統發式汲取外來思潮和文化而改變成的卷燙短發，被描畫得細膩逼真、栩栩如生;衣飾上的古樸與新潮則更迭出現，從古代趿地裝束、清末傳統的衫襖裙裝、民國期間的旗袍，到新潮摩登的西式洋裝打扮，都能恰如其分凸顯出畫中女性的窈窕身姿和豐盈體態。在人物之外的布景上，無論是古代人物園林樓臺，還是近代女性江邊湖畔、室內沙發木椅，與畫中人物均互為襯托，使中心人物有所附著和依托，顯得自然、有生氣，達到一種情景交融的境地。

航空小姐圖（圖1），長102、寬38厘米。畫面為一女子身穿藍色印花旗袍，雙手戴精致白手套，左臂搭一件黃色外套，手拿紅色小皮包，剛剛走下飛機的情景。這張創作于上世紀30年代末，可以說是當時“航空救國”口號的真實寫照，此畫的原形應該是我國第一代女飛行員，時稱“航空小姐”。

畫面上、下端為啟東煙草股份有限公司及香煙廣告。下方中部為1938年中西對照日歷。

旗袍，也稱中式旗袍，是中國女性的一種傳統服裝，始于清朝滿族的旗人婦女裝束。現代意義的旗袍，誕生于20世紀初葉的上海，30年代到了頂峰狀態，并很快從發源地風靡至全國各地，成為中國女性服裝的代表。由于上海一直崇尚海派的西式生活方式，以致后來出現了“改良旗袍”，從遮掩身體的曲線到顯現玲瓏突兀的女性美，使旗袍徹底擺脫了舊有模式，成為中國女性獨具民族特色的“國服”。其主要結構特征是立領、右大襟、緊腰身、下擺開衩等，是一種內與外和諧統一的典型民族服裝，被譽為中華服飾文化的代表。它以其流動的旋律、瀟灑的畫意與濃郁的詩情，表現出中華女性賢淑、典雅、溫柔、清麗的性情與氣質。

拈花美女圖（圖2），長78、寬50.5厘米。畫面為一美女身著旗袍，波浪式流行發式，高領大撇領綠外套，時尚而冷艷。畫面下端為英商啟東煙草股份有限公司及大前門香煙廣告。

“大前門”煙標是我國的著名品牌，1916年由英美煙草公司推出，曾和“老刀”、 “大英”、 “哈德門”、 “三炮臺”諸牌號一起，在上海風靡一時。解放前，英美煙草公司的產品長期占上海全部產煙量的60%左右， “大前門”即是堅挺的產品之一，直至解放。1952年4月， “大前門”被收歸國有，商標由上海、青島、天津三煙廠共同擁有。

美女獨坐圖（圖3），長77.5、寬50.5厘米。畫面為一美女身著藍色旗袍，波浪式流行發式，充滿優雅之態。暗色的衣裙和背景，恰如其分地凸顯出畫中女子的冷艷和深沉。畫面下端為啟東煙草股份有限公司及獅子牌香煙廣告。

英美煙草公司為了便于掠奪財富，把哈爾濱、沈陽、營口三個煙廠劃為東北片，1936年，注冊成立“啟東煙草股份有限公司”，以沈陽為中心，領導營口和哈爾濱，業務及外匯管理均由“啟東煙草公司”控制，實權仍由上海英美煙草公司控制。

居家閑適圖（圖4），長77、寬51厘米。畫面為一美女身穿優雅旗袍，坐于新式布藝沙發上，頷首微笑注視著前方，優雅大方。畫面下端為頤中煙草有限公司紅錫包香煙廣告。

“紅錫包”煙是頤中集團傳統名牌。 “紅錫包”香煙最初用百子圖，畫的是時裝兒童跳高、拍球、放風箏等體育動作，不久改為花卉、獸烏、歷代美女畫片，如“潯陽江上琵琶行”等。

小憩圖（圖5），長93.5、寬37.7厘米。畫面為一女子身穿黃色印花旗袍，腳登黃色皮鞋，坐于石上。斜首凝望，似有無盡的情思。畫面下端為永備牌手電筒廣告及1935年的日歷。

靜思圖（圖6），長107.5、寬38厘米。畫面為一女子身穿黃色繡花旗袍，外套小坎，斜坐于長條凳上，面帶微笑，頷首凝視前方。畫面上端為永泰和煙草股份有限公司及香煙廣告，下端中部為1935年日歷。

鄭伯昭（1861 - 1951），廣東香山人。1919年開設永泰和煙行，1921年10月，改組為永泰和煙草公司，股本定為100萬，英美煙公司占51%，鄭伯昭占49%，鄭任董事長兼總經理，主要業務是為英美煙草公司代理卷煙銷售，同時兼營地產。因善于營銷，其卷煙銷售業務不斷發展。

紅樓韻事（圖7），長77、寬51厘米。畫中左上角隸、行書豎寫題識“紅樓韻事。西廂記妙詞通戲語。蔡子廬題。”的題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是<紅樓夢》第二十三回的回目《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畫中坐在太湖石上的賈寶玉身著華服，一手撐石，一邊細細聆聽。他身邊站著的是林黛玉，只見她手拿《西廂記》，正向寶玉講述著什么，身后還有象征“黛玉葬花”標志的鋤頭、花袋。寶黛二人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讀《西廂記》也是面帶羞澀，此廣告畫將寶玉抬頭注視、黛玉低眉凝望的羞澀表情刻畫得傳神到位，今天看來依舊生動有趣。畫面下端為啟東煙草股份有限公司及金磚牌香煙廣告。

蔡女蘿（圖8），長76、寬50.5厘米。畫面為蔡女蘿于窗下精心繡制佛像。頂端楷體書寫題識： “蔡女蘿。圖繪寶鑒。蔡含，字女蘿，辟疆侍姬也。長齋，繡佛。精通經典，善山水。”畫面下端為啟東煙草股份有限公司及哈德門香煙廣告。

蔡女蘿為明末四公子之一冒辟疆的侍女，才色雙絕。許嘯天著《清代宮廷艷史》第二十五回《悲離鸞小宛入宮誓比翼世祖游園》對蔡女蘿有所記載，吳友如著《古今百美圖》亦有記載。

老月份牌年畫作為一種通俗藝術，創造了許多年輕、性感、時尚的女性形象，大多以淺顯的話語加以理解，強調的是大眾消遣娛樂性，以其商業性和描畫的逼真贏得了廣大民眾的喜愛，拉近了藝術與生活的距離。面對大眾的文化需求和消費，描畫逼真是得以溝通和傳播的法寶，傳統的寫真術和西畫素描、明暗造型，匯合而造就出這些畫家獨特的畫面形式。這種栩栩如生的視覺經驗，通過迎合大眾欣賞趣味的文化而被接受，在中國風靡了近半個世紀。它的廣泛流行表明文化藝術已經不再只是文化精英的事情，文化藝術的通俗化正是中國社會向多元社會轉變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