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

田再聯

油菜花盛開的地方，春天是金色的。

油菜花濃縮了陽光的精髓，集結著艷麗和展望。我生活的鄉村，陽春三月，在鄉野，油菜花知性優雅地主持著那里的節目，把陽光召集在大地上，瀟灑地走一回。

油菜花生不擇地，隨遇而安。

廣袤的原野里，它們挨挨擠擠，相連成片，常被詮釋成金色的海洋。和煦的風悠悠地拂動著油菜花海，濃郁的花香一浪趕著一浪，急切地撲鼻而來。置身其間，點綴在這原野的霓裳上，你會凝固了思想，驚怵地呆立成一只木訥的蛹，當彩蝶起舞來襲，你便離奇地化蛹成蝶，情不自禁地與蝶互動，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均形成動態的裝飾。藍天白云在很遠的地方俯下了身子，輕撫著這無垠的花海。

貧瘠的山崗上，油菜花一點也不丟失艷色。順著起伏的山坡，它們層層疊疊，無論是多大的山，都被看作是實實在在的金山。油菜花爬坡而上，一壟高過一壟，一層越過一層。陽光下，它們粲然地回望村莊。村莊就在不遠處，青墻黛瓦的民居半掩在綠蔭里，炊煙裊裊地靠近山巒，與霧靄融在一起，旋繞在油菜花的頭頂，形成了立體的田園風光圖案。

房前屋后，油菜花并不顧影自憐。零星的碎地上，它們亭亭玉立，這兒一叢，那兒一簇?；h落疏疏菜花黃，油菜花偎依著村舍，由一個拐角轉向另一個拐角。鄉下人很少讓他們的土地閑著，或許這是對土地最好的尊重。油菜花與它們的主人一道熱戀著家園的每塊土地。蜜蜂們也很勤奮，在緊張的勞作中嗡嗡地哼著喜悅的歌。鄉下人的庭院，有聲有色。

我總認為，油菜花的美純屬是一種意外的收獲。迎春開放，只不過是它的一份責任;燦爛輝煌，只不過是它的一種過程。種油菜花的人其實并不是完全在意它的美麗，而全在乎收獲滿滿的果實。行走在油菜花海里的莊稼人，心里始終有種惦念：花好并不代表果實的完美收官。

油菜花盛開的季節剛剛是冬去春來，雖然是春暖花開，但春意并非盎然，冬天的影子時時光顧。倘若寒流來襲，嗖嗖地下起冰雹來，油菜花會受到殘酷的折騰，令人心酸。于是，它的美麗便是曇花一現了。此時，天道并不酬勤，留給稼穡人的是“靠天吃飯”的邏輯和嘆息。

“黃萼裳裳綠葉稠，千村欣卜榨新油。愛他生計資民用，不是閑花野草流?！边@是乾隆大帝走出宮廷，走進鄉野，寫下的一首著名的《菜花》。旖旎的田園風光里，株株油菜花相依怒放，花萼金黃美盛，綠葉稠密間嵌，楚楚動人。油菜花不像那些華而不實的閑花野草之流，它能結籽榨油，可以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村莊里仿佛傳出“噗噗”的榨油聲，油香飛逸。詩文凸顯了油菜花實實在在的價值，也能看出這位赫赫有名的封建帝王愛花愛出民生來了。

最早與油菜接觸的時候，我總覺得它怪怪的。寒冷的冬天，滿地的油菜綠油油地生長著，毫不懼怕冰天雪地。凍得如菱角似的土塊縫隙間，看得清它根系的脈絡，看得清它生長的思路，看得清它倔強的態度。漫天飛雪里，百草枯萎入睡，貯存生命，而它用那艷綠與皚皚對接，形成天地色澤預約的交匯。

“九菜十麥”是長江中下游地區的農諺。油菜、小麥是這個地區的兩大越冬農作物，頭年的農歷九十月播種，到第二年的初夏收獲，被稱作農作物的“午季”，是農業收成的有力補充。

油菜古稱蕓毫，最早種植在我國北方，后傳到長江流域。中國和印度是世界上栽培油菜最長久的國家，至今已有六七千年的歷史?？梢姡谵r作物中的地位，更能看到它與農耕文明結緣已久。

油菜的顯赫不僅因為它是重要的油料農作物，還因為它有特別的生長條件和生長時間。與嚴寒相伴，與霜雪相隨，成為土地寧靜致遠的居士。寒冬到來之前，熟諳農事的人們便為油菜施足肥料，讓它們以更結實的身子迎接冬雪的來臨。積雪與嚴寒能消除病蟲害，此時的油菜，既得到考驗，又獲得了入微的呵護。

如今的油菜已超出它原有的農耕價值，油菜花田的開發成了旅游的熱點。種植油菜是發展特色農業、推廣地方旅游、傳播地方文化、驅動區域經濟的好項目。打造油菜花觀賞基地的建設，人們絞盡腦汁。景區的花田拍照臺、草亭、木橋、滑草場等相關設施都得精心布置，盡量自然地流露出地域風貌、文化。在經濟發展的時代，油菜花受到了從來未有過的熱棒。

油菜花開了！油菜花景區的觀賞廣告圖片紛至沓來，城里人清楚地知道了季節的變換。親臨目睹景區油菜花的美麗壯觀，也成了鄉下人的念頭。川流不息的車流把人海融進了花海，油菜花靜靜地享受著游人的夸贊。

“滿目黃金香百里，一方春色醉千山?！标兾鳚h中、江西婺源、云南羅平、重慶潼南都是著名的油菜花觀賞景區。在人與自然的磨合中，油菜花得以馳騁與光大，贏得了超然于物外的贊譽，博得了與時俱進的活力。不同的景區呈現出不同的特色，但主體都是油菜花。

每個景區里，油菜花們都入鄉隨俗，順應天時、地利、人和，在光照充足、溫度適宜、水分合理的條件下，它們便競相開放。油菜花打造出既有共性又富有個性的區域風景特色：縱橫的水道波光粼粼，映著藍天白云，渾然淡雅的絲帶蜿蜒飄逸在金色的花海里，形成色彩銜接完美的天然水粉畫;山巒起伏，梯田層疊，油菜花綿延浮動，間或有桃花、李花，色澤輝映，綴飾成趣;民居醒目，村落稀疏，油菜花漫山遍野地流瀉開去，氣勢壯闊，淹沒了田野，淹沒了村莊。

欣賞了油菜花的人們，記錄下他們的見聞，用各種形式表達著對油菜花的熱情。于是，精美的圖片和文字便流進網絡的血管里，輸送得很遠很遠。

油菜花綻放著，它占據了一個季節的美麗;油菜花生長著，它相信自己能結出珠圓玉潤的籽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