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驛站

王楷方

2017年9月，我和父親在天津紅橋車站下車，去當地的一所高中報道。車站旁有幾個白楊樹，已經有碗口粗細了，白樺般的葉子遮陰著在樹下乘涼談笑的人們。這如水的歲月般再平常的一幕，不曾有何波瀾，然而不知怎的，下了長途車，父親卻站著不動了，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駐足了很久，很久，眼神在不斷的搜尋著、搜尋著，眼淚不知覺地順著臉頰滾落在肩背的行李包上.......時間翻閱到31年前的夏天，地點還是這個車站。不過下車后的主人公卻是我的奶奶和14歲的父親，一個陽光少年。

我老家在河北省雄安新區，大清河畔的一個農村里。聽父親講，那也是個炎熱的夏天，剛放完暑假，做服裝小生意的奶奶為了生計，要做公共汽車到天津紅橋市場進貨，往常老是她一個人，矮小而堅強的身體上總是背回幾個大包袱，這次，我父親也要跟著，奶奶說：“那就去見見世面吧，孩子這么大了，還沒有進過城，將來考上高中也好能自立一些”。

父親穿著一身白色的夏裝，高高興興跟著出發了，原本是早晨6點出發，當晚8點鐘回家，然而熟料此一去，便是一個月后才歸還......

下車后，父親就跟著奶奶在大虹橋服裝市場開始看貨進貨了，看貨，講價，講價，看貨，時間很快過去了，時間緊張，要趕著下午的一趟長途汽車趕回去。中午餓了，娘倆個就吃了盤半涼半熱、半生不熟的餃子。趕到汽車站時，奶奶身上已經背了3個包袱，而少年的父親也背了2個，車子還沒來，兩個人就在車站那幾棵小樹下靠在包袱上休息，那是幾個年輕的小樹，稀疏的樹葉遮擋不住夏日的炎炎。奶奶不停地用汗衫扇著風......然而突然大把的汗珠從臉上不停的留下來，剛開始父親以為是天氣熱，不料，奶奶的臉上汗流如注，竟在地上翻滾起來......

“是不是餃子吃的不對勁了？”

當時，年少的父親驚呆了，不停的呼喊奶奶，但是奶奶緊閉牙關，一句話也說。

父親嚇壞了，但束手無策，身邊逐漸圍了很多人。

父親對我講，那時他也想到帶奶奶去醫院。但是那么多衣服服裝包袱怎么辦？醫院在哪，怎么去？

這時，一個年輕的交通警察走了過來。

“小伙子，你相信我嗎”，他問父親。“相信！”父親露出堅毅和期望的目光。

“相信我，就把這幾個包袱給我，快帶你老人去醫院！”

“謝謝您了”，年少瘦小的父親，背起奶奶就往馬路走。

父親不停的招手，可是看到這個情景，幾乎沒有車肯停下。還是那個年輕警察走過了，攔住了一輛小車，把父親和奶奶送到了紅橋醫院。

醫院的人多，父親也不知如何應對，他就聽奶奶講，出門不懂了要多問、多請教、要多尊敬，有禮貌。在醫院熱心人的幫助下，年少的父親背著奶奶一個勁的上樓下樓，做檢查，買藥，辦住院手續......

一切都忙碌過去，奶奶在病床上靜靜地睡著了，醫院的人通知父親去補交住院費用，因為當時特診，醫院照顧，看到一個孩子不容易，沒有收費。住院押金3000元，而此時奶奶在清醒時就把口袋里的錢給了父親，各種零錢加在一起，不到200塊錢！

父親再一次迷茫了。這么大都市，離家幾百里，舉目無親，怎么辦？

就這這時，那位好心的警察下班后，趕來了。他看到少年父親的難處，馬上掏出了身上的500塊錢，墊付在醫院里。

但是錢還不夠，怎么辦？醫院護士看到少年的父親，建議說跟院領導好好說說，再寬限一下。當時已經下班了，到處是夜色闌珊，院領導也已經下班了。

“走，我帶你去找”，還是那位好心的警察帶著父親，深一腳，淺一腳，走了近十里路，找到了一位院領導，父親話未出口，已然哽咽潸然，那位好心的領導爽快的給醫院收費處寫了一個紙條，答應延緩2天。

剩下的錢怎么辦？趕緊跟家里“去救”！

那天晚上，悶熱了一天的大地，迎來了罕見的暴雨，仿佛憋悶了很久的心情，傾瀉下來。

父親在雨中，撥通了雄縣縣城一個同學家的電話，當時雄縣也在下雨。同學的父親當夜冒雨騎自行車把消息送到了村子里。

遠水解不了近渴！奶奶不停的需要輸液、買藥、打針......還是需要錢、錢......

本來已經勞累的父親，為了節省，晚飯沒有吃東西，晚上沒有租陪床，站著站著，單衣躺在冰涼的地上就睡著了。

奶奶的身體身虛弱，也需要補養。為了節省開支，父親就自己去醫院后邊的菜市場買了一個砂鍋，自己買了白菜、豆腐、粉條和生魚，央求飯店的老板給免費頓了，給奶奶喝湯補身體。

奶奶告訴他，天津有個親親，父親稱呼為大姑，也在紅橋區，大約的位置在某條街、某個胡同里。

沒有出過門的父親，又是一邊走，一邊打聽，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終于找到了那條街道，到了那個胡同。可是一看門牌號，左邊是158號，右邊是160號，就是沒有要找的159號，此時天已經黑了，兩個門牌號之間只有一條深深的巷子。勇敢的父親決定進去找找，走著走著，突然傳出了犬吠聲，而且越來越激烈，父親驚的不敢走了。他一著急，就對著巷子深入喊起來，“大姑，我是雄縣XX村的王...，我媽病在天津了，您在家嗎.....”

連續喊了一會，里面還真出了一個婦女，正是父親要找的人。

說明來意和原因以后，他們一起趕到了醫院，那時已經凌晨4點了，虛弱的奶奶病情已經好轉，經診斷是腎結石，突發而至，如果不及時搶救，后果不堪設想！

父親的大姑去了，可是那個時代，她們家也很困難，僅僅能“支援”300元錢。

第三天，爺爺和舅爺也風塵仆仆地趕到了。但是一貧如洗地家里，也沒能帶過來多少錢。

“不行就把家里的兩間房子賣了吧“，爺爺低頭喃喃地說。

奶奶的病，根據醫院的人講，可以用當時推出的高科技—激光碎石手術，不用開刀做手術，可是一次治療費用要1000元，而且要做好幾次。

望著病床的奶奶，爺爺和舅爺都沉沉不語。

同院的院友們得知我家“特別窘迫的情況”，有的人要組織別人捐助。

“我不要別人捐助，咱有的是力氣”，父親站起來，對爺爺說，你們照顧我媽，我去掙錢！

去哪里掙錢？原來父親在醫院后面的菜市場上看到了“商機”，他可以幫一些菜攤去拉貨買菜，給飯店送菜，一天忙活下來，能掙100多元呢，而且人家管吃飯，還節約了飯錢。

就這樣父親一邊打工，一邊給奶奶治病。

時間很快過去了一個月，奶奶的病恢復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

父親和我后來趕到醫院的叔叔去紅橋派出所去取貨。奶奶和父親進的貨，依然完好無損，整齊地、靜靜放在原先的地方。

當時父親手里還是沒有多少錢，但是恩人的情，必須表達。父親有著練書法的好習慣，自己寫了一副字：病魔無情人有情，此生不忘恩人情。定做了一面錦旗，送到了公安派出所，并在所領導和許多人面前，少年的父親和叔叔給那位警察叔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許久才抬起身子。

30天的時間，恍如一瞬間！

原本要去大城市見見世面的父親，真正地接受了一次人生的洗禮。是那個暑假真正的一次社會實踐課！

一個月前從家門走出的時候父親90多斤，回到家時一稱體重，不到 70斤了。

父親和奶奶的“遭遇”受到全村人的關注，許多老人對父親的舉動嘖嘖稱贊，都夸“這孩子有出息”“要是她一個人去就后果不堪設想了”.......父親一行沒到村口時，許多鄉親在村口等待了，有的人開了農用三碼車，鋪好被褥要接送我奶奶。

時間一晃，30多年了。“那個警察兄弟該退休了吧，咱們家現在都有小汽車了，真應該去好好看望一下人家”，奶奶總是對父親這樣講。

“咱們現在富裕了，原先覺得車站遠，要做4個小時的車，現在國家修的高速這么多，這么好，四通八達，2個小時就到了”，父親總是這么回答著，寬慰奶奶，卻因為工作忙，總是抽不出時間。

后來，父親為了我能考上一個好大學，舉全家之力在天津買了房子，辦了天津紅印戶口，父親也常常給我講這段經歷，總是愧疚沒有時間去感謝那位恩人。

紅橋車站，歷經30年的發展變遷，天津日新月異，已換新顏，早已不是原先八十年代的模樣。

后來父親去當地公安部門打聽了，人員早已更迭多少次，那時沒有手機，沒有人再記起那個30年前車站的事和當時的人。

那個遠方的車站，永遠成了父親和奶奶心中念念不忘的車站。

每每聽父親說起這個故事，我的心中也經常描述那個時代、那個遠方的車站，這個近在眼前，心在遠方，另一個少年成長中難忘的車站！

那，是一個堅強少年開始真正面對人生的驛站！青春驛站！

人生如歌，恰似子承父業，我又成長起來了，考上了天津名牌中學，又再次踏上了這個“車站”，我要用我的勤奮、拼搏學習知識，回報社會，長大成才，回報那些無私給與、懷揣著一顆滾燙摯愛與大愛的人們！

父親心中的車站，一段人生難忘的情緣，時光遙遠，卻時時歷目眼前，容顏幾改，卻堅強面對，不忘感恩，永駐我心間！

（作者單位：天津市武清楊村四中高三七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