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臺
他把好幾幅畫在地上攤開。小店原本就擠,三張畫鋪在地上,我們就不能轉身,一轉身就要踩到畫布上了。“這一幅,”我指著凡·高的《星夜》。他說:“一百塊。”我說:“六十塊。”他做出夸張的痛苦的表情,指著地上的《星夜》說,“你看看你看看,畫得多么好,畫得多么像,就是顏料錢也不止六十塊呀小姐。”我說,“那好,我們再逛逛。”他一把拉住,說,“算了算了,就六十塊吧。”
油彩很濃,他用一張薄薄的塑料膜覆蓋在畫面上,再把畫小心地卷起來。
我走出小店,踏入畫家村的街,一整條街都賣畫,顏色繽紛,琳瑯滿目,氣氛像成衣市集,只是掛得滿坑滿谷的不是衣服,是畫。據說是一個奇人在這深圳的邊緣荒村專門模仿凡·高的畫,畫得多,畫得像,以至于國際媒體都紛紛來采訪這中國深圳的“凡·高”。沒幾年,荒村已經變成畫家一條街。凡·高的畫,人人能畫,從這里批發到香港的小攤上,和開衩的旗袍、繡著五彩金龍的襯衫、緞料的面紙盒等等“中國風味”禮品混在一起,賣給觀光客。【批注1:運用插敘,交代了畫家村的由來,對“奇人”的介紹給這幅畫增添了神秘色彩,抓住了讀者的好奇心,讓人產生了濃厚的閱讀興趣。】
回到家,我把《星夜》攤開,仔細端詳。從色彩和結構來說,仿得還真像,該有的筆觸,顯然一筆都不少。如果——我將窗戶打開,讓海風吹進來,因為畫的油彩氣味還嗆鼻——如果,用科學的方法鑒定,仿畫的人功夫確實好到完全逼真,好到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綻來,我是否能被這幅《星夜》感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