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島　夜曲以外

郭惠儀

“這綠島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搖啊搖，姑娘呀，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飄啊飄……”一首紅遍半世紀的《綠島小夜曲》，歌詞描述的輕柔海風，椰樹飄飄，曾牽起多少人對綠島的美麗遐想？但在臺灣歷史上，其實這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建在島上的監獄曾經埋葬了多少知識分子的青春年華。

然而今天的綠島不再孤獨，每年暑假都成為度假勝地，讓人沉醉在湛藍得過分的太平洋、世界罕有的朝日溫泉、豐富多樣的自然生態中。

與名字不符的孤島

距離臺東富岡漁港約45分鐘船程的綠島，在日治時期被稱做“火燒島”，說法有幾個：一是在夕陽映照下這座孤島像被烈火焚燒：二是這里常被濃霧包圍，出海打魚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他們的家人在島上點起篝火，作為導航：三是以前島上沒有電力，居民都以火把照明，遠看就像燃燒起來的島。到了1949年，國民黨政府在島上推行綠化，并把它改名做“綠島”，沿用至今。

綠島被海洋包圍，遂成為設置監獄的理想地點，因為犯人無處可逃。1911年，日本殖民政府在島上設立“火燒島浮浪者收容所”（1911-1919），收容臺灣各區的流氓，從此之后火燒島就沾上惡名。到了戰后，臺灣經歷了漫長的白色恐怖時期（1949-1987），這里就成為監禁政治犯的地方。當年被囚禁在此的犯人動輒被判刑十年以上，在島上度過孤單辛酸的日子，使綠島變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昔日的監獄成了遺址讓游客參觀，但附近的“綠島監獄”到現在還囚禁重犯。監獄舊址——新生訓導處（1951-1965）和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1972-1987，另稱綠洲山莊）被納入“綠島人權文化園區”，保留了部分建筑，又增設多個展覽，是了解綠島以至臺灣近代歷史的好去處。

人類歷史上最長的戒嚴

夏日的綠島，到處是學生喧鬧的歡笑聲，他們趕去海邊逐浪、泡溫泉。但他們也許沒想過，60多年前的初夏，也有一群年輕人來到風光明媚的綠島，但經歷的是迥然不同的夢魘。

1951年5月17日，上干名“政治犯”從基隆搭船，經過兩天一夜的航程，被送到綠島，開始了長達十多年勞動、思想改造的集中營生活。這不過是第一波，之后還有很多政治犯陸續被送到島上。當時正值白色恐怖時期，國民黨于1949年退守臺灣，由于“恨共、恐共”心結，當權者在全臺灣展開了大規模的濫捕、濫殺“共產黨間諜”活動以整肅異己，但大多數都是無辜的知識分子和平民百姓。當時滿街宣傳口號：“匪諜就在你身邊”、“知匪不報與匪同罪”、“檢舉匪諜人人有責”，更曾有人看見墻上貼有“寧可冤枉九十九人，也不放過一個匪諜”的標語。臺灣各地監獄的“政治犯”人數眾多，難以管理，所以很多人被移監到“綠島新生訓導處”，讓綠島成為最大的政治犯集中營。

那時候，誰又知道臺灣會展開長達38年的戒嚴——人類歷史上最長的戒嚴令？

當時綠島缺乏現代設施，所以建設都由這些要被思想改造的“新生”動手做。現在有蠟像重現這些景象：他們頂著毒辣的太陽，到海邊挖礁巖，筑起圍墻及房舍，辛辛苦苦的勞動竟是為了把自己關起來，這是多么諷刺的行為。

綠島也關禁了許多社會精英。教授和醫生為綠島小孩補習，提升了教育水平。醫生甚至開設了手術室，在這個本無照明設施的小島上點亮了診所，進行手術。而農業專長人士，也教導只會種地瓜與花生的島民去種植其他蔬菜，改善了他們的飲食。今天游客必經的環島公路，也是由新生興建的。這些人才憑借知識，與綠島居民建立起特殊的感情。

禁閉的歲月

新生訓導處于1 965年起，將政治犯分批移監臺東泰源職業訓練中心。直到1970年爆發“泰源事件”，部份政治犯、官兵及原住民發動監獄革命失敗后，政府趕緊在新生訓導處建起高墻式監獄，稱為國防部感訓監獄，即綠洲山莊，集中收容泰源監獄及臺灣各地軍事監獄的政治犯。在這里被關過的名人不少，包括寫下《中國人史綱》、《丑陋的中國人》的作家柏楊、名嘴李敖、前民進黨主席施明德、政治人物呂秀蓮等。

綠洲山莊保留了二層高、放射狀的監獄“八卦樓”。所有囚室都已對外開放，其中有幾間，還放置了不同動作的人形紙板，展示十多個人擠在狹窄空間里的不同活動。由于沒有水龍頭，洗澡時，他們只能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堵住馬桶，讓水溢出，之后從馬桶舀水洗身。柏楊不就是在這么惡劣、不人道的環境下寫了《中國人史綱》嗎？想到這里，我不禁對他心生敬佩。1987臺灣解嚴后，綠島政治犯終于陸續得到平反釋放。而我，亦深深感受到，綠島曾有的悲哀。

柏楊（1972-1977被監禁于綠島）

用稀飯黏成寫作紙板

原名郭定生的名作家柏楊，在文壇上舉足輕重，卻因一篇大力水手的漫畫而逆轉一生。

1968年，在一篇有關大力水手父子在荒島上競選總統的漫畫上，柏楊把“Fellows”翻譯為“全國軍民同胞們”，遭政府單位曲解為暗諷蔣中正父子而逮捕，判處有期徒刑12年。他原來被囚在臺北，1972年跟其他政治犯一同被送到“綠洲山莊”中。很多人在獄中被逼至瘋狂，柏楊也差點陷于精神錯亂的邊緣，后來逐漸適應獄中生活，并投入寫作去減低心里的壓力和恐懼。

《柏楊回憶錄》曾記述：“我把整個監獄歲月投入寫作，完成了三部史書：《中國歷史年表》、《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以及《中國人史綱》。我用早上吃剩下的稀飯涂在報紙上，一張一張地黏成一個紙板，凝干之后就像銅板一樣堅硬。每天背靠墻壁坐在地上，把紙板放在雙膝上，在那狹小的天地中構思。我建立我自己最基本的史觀，就是我為小民寫史，而不是為帝王將相寫家譜、寫嘉言懿行我想突破兩干年以來被視為正統的、以朝代為單元的體裁。”

1975年，柏楊因蔣介石逝世減刑三分之一為8年徒刑，但1976年刑滿后仍被軟禁于綠島，后獲釋放，共被囚禁9年又26天。出獄后，獄中的作品也被出版，《中國人史綱》更成了柏楊的經典著作。

海之曲

這綠島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搖啊搖

姑娘呀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飄啊飄

讓我的歌聲隨那微風

吹開了你的窗簾

讓我的衷曲隨那流水

不斷地向你傾訴

椰子樹的長影掩不住我的情意

明媚的月光更照亮了我的心

這綠島的夜已經這樣沉靜

姑娘喲你為什么還是默默無語

——《綠島小夜曲》

當導游說曲中所指的其實不是“綠島”，而是臺灣島時，我簡直難以置信！這個椰樹飄香的島嶼，不是綠島嗎？柏楊不也說過，那是一個出身音樂教師的政治犯寫給另一個女政治犯的情歌嗎？原來一切都是美麗的誤會。這首歌中的“綠島”是指臺灣這個“青翠的大島”，作詞的潘英杰后來說： “我不想用寶島，綠島比較有詩意，不俗氣。”而這首歌在馬來西亞推銷時，被解釋成是一名爭風吃醋的殺人犯在獄中寫給女友的情書，后來又有僑胞知道臺灣真有一個“綠島”，令這個傳說更為廣傳。

雖然此綠島不同彼綠島，這個島嶼依然憑優美的自然風光，在解嚴后吸引無數旅人停駐，令綠島擺脫悲情形象。

潛向希望的大海

海洋給綠島的不再只有悲傷的過去，這片大海賜給綠島的，還有色彩斑斕的珊瑚生態。彩色的珊瑚吸引無數魚群，但很可惜，我們在潛水的過程中，看到不少白化的珊瑚。確實有許多珊瑚因為氣候暖化、染病、觀光破壞而死亡。當地人也慨嘆，從前看到的魚要比現在見到的多好幾倍。要看更美的海底世界，就要去更遠更深的潛水點。

島上的生態環境確實令人憂慮，椰子蟹因淪為餐桌美食早已變得稀有，而深受歡迎的“夜探梅花鹿”，也常被游客的摩托車聲及燈光滋擾。觀光和保育的平衡，已是綠島的一大議題。

曾經的“大香菇”

它曾是世界上已知最巨大、年紀最老的團塊微孔活珊瑚群體，聳立在南寮灣水深20米的海底，高約12米，圍寬31米。團塊微孔珊瑚的生長速度很慢，平均一年僅長1厘米，所以這個“大香菇”可能已活超過一千年了。可惜它已被2016年的莫蘭蒂臺風巨浪所推倒，目前有關部門仍在嘗試拯救中。

綠島由海底火山噴發而成，因為長年受海風及浪潮的侵蝕，海岸線曲折多變，形成許多奇特的巖石景觀。而世界三大海底溫泉之一的朝日溫泉，更是游客必訪的景點。

泡溫泉享日出

凌晨4時，天還未亮，我騎腳踏車在路上飛馳，為的是要去朝日溫泉看日出。綠島的溫泉最有名，不僅是因為她與意大利西西里島、日本九州島的溫泉并列三大海底溫泉，更因為溫泉面朝東面，可看到壯麗的日出景致。

朝日溫泉24小時開放，當我來到溫泉時，已有不少游客在泡溫泉了。溫泉的泉源在臨海的潮間帶上，被珊瑚礁巖所包圍。海水經巖縫下滲至地層深處，地熱加溫后變成熱水，因受壓從巖縫及沙層中涌出地面。

露天溫泉區有一個梯田式景觀溫泉池，還有三個建在珊瑚礁間的圓形浴池。為了更貼近海洋，我當然會選擇圓形浴池。才剛下去泡，就熱得我嘩嘩大叫跳上來。泡在同一個池的阿嬤們見到我的狼狽相馬上開懷大笑，叫我到另一個圓池去，說那里的水比較涼。原來三個池位于潮間帶，所以溫度不一。

終于適應了泉水的溫度，身體放松下來，靜聽海浪拍岸的潮聲。抬頭看夜空，還隱約看到星光。等到深藍的天色慢慢變淺，在水平線透出橙紅色的霞光，就知道朝日溫泉最美的時刻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