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中國人有句俗語：有錢沒錢，回家過年。盡管時代不斷變遷，但這種文化一直都在。學(xué)生最幸福，每年一度的寒假總會如期到來。寒假與暑假又有不同，寒假中包含了春節(jié)，包含了我們對新一年的企盼，故而我對寒假總是格外喜歡。

從小到大對過年都有一種喜悅感。小時候這種感覺強(qiáng)烈，令人振奮。一到除夕那天，整個家族在早上祭祀，中午全家洗漱完畢，大人小孩都換上新衣裳，到了下午兩三點(diǎn)左右，全家便圍在一起吃飯，這大概就是北方人常說的吃“年夜飯”了。南方與北方不同，南方人不包餃子，但也同樣守歲，夜里十二點(diǎn)鐘，各家各戶的鞭炮聲就會齊齊響起，喧嘩一片，孩子們就伴著這些喧鬧入睡，迎來新的一年。

長大后很多儀式消失，強(qiáng)烈的興奮感也漸漸消逝，但我對于新年的企盼，仍然是有的，這種感覺化為淡淡的喜悅，不易為人察覺。常年在外讀書，漸漸就越來越珍惜在家的時光，也更多地用外來的眼光來審視家中傳統(tǒng)的習(xí)俗。對于過年的預(yù)備，家鄉(xiāng)人總是很早就開始。一進(jìn)入臘月，我就感覺整個村的人都慢慢有過年的感覺。家家戶戶從臘月開始，就在尋日子。尋什么呢？尋有太陽的日子。一旦有大太陽，就開始有大動作，把家里的被褥床單都拆開，轟轟烈烈地清洗一番。每次寒假回家，進(jìn)到房間總能看見近兩天剛洗的被子，整整齊齊地鋪在床上。一看到這床被子，一聞到被子經(jīng)過曝曬之后散發(fā)出的淡淡陽光味道，歸途的疲憊就一掃而空，心里也真正安定了下來，明白自己真的到家了。大太陽的日子除了洗被褥床單，還有最隆重的大掃除。家里的所有犄角旮旯，都不能放過，連墻上的瓷磚，也要一塊塊擦拭干凈，這實(shí)在是我們小時的噩夢……因而我曾下定決心，以后自己的家，決不貼瓷磚。而紅木椅子就更為要命，椅子上的鏤空紋理，還有雕飾圖案，最易積上灰塵，而且這樣的椅子還有兩套。每次大掃除，爸媽都會把這些椅子一人分配兩只，擦拭完畢，媽還要檢查，當(dāng)然，第一次總是不過關(guān)的，在威逼之下，再次清洗，才算過關(guān)。反正我當(dāng)時還決定，長大以后，自己家中也不能有紅木椅子。

這些都是兒時記憶。自從在外念書，一年就只在寒暑假回過家。媽在近兩年就患了肩周炎，每每發(fā)作總是喊痛，但早在我們回家之前，爸媽就已經(jīng)把家里打掃完畢，這中間的工作量可以想見。在微信群里問媽：“干嘛每次都這么急著大掃除，可以等我們幾個回來再弄嘛。”媽每次都打哈哈，推說：“這幾日太陽好。”其實(shí)，今年廣東臘月，每一天都是大太陽，尤其是我放假回家之后，天很熱，太陽很大，但大掃除已經(jīng)完成，我也無事可做，只在家中安閑地享受大太陽的溫暖。我總是會覺得很奇怪，今年的臘月怎么這樣熱，它好像知道我很需要這撥陽光。是啊，在西安讀書的這個冬天，霧霾無孔不入，天空總是灰色的一片。人人出行戴著口罩手套，圈著圍巾帽子，甚至戴上耳罩，來來去去，做著套中人。突然回到家鄉(xiāng)，在午后拖了一張椅子坐在太陽底下，我竟開始恍惚，那些灰蒙蒙的日子，是否真實(shí)存在過？

除了大掃除，過年的準(zhǔn)備，更多在臨近新年的那幾天。一到了那幾天，媽總會問：今年過年你們想吃什么？媽的意思是問我們想吃什么平時吃不到的、做起來又比較麻煩的稀罕物。其實(shí)，現(xiàn)在哪還有什么東西是特別稀罕的？但媽每年都問，而我每年都答想吃蓮子羹。媽聽完總是發(fā)笑，笑我沒見過世面，蓮子羹啥時候吃不著？但我每年都只想著這么一樣，而妹每年都喊“牛肉丸”，哥每年都說“隨便”。所以過年飯桌上總少不了蓮子羹、牛肉丸。這些不算特別，但都成為新年獨(dú)特的味道和記憶。在那幾天，爸還會炸很多蝦丸吃。蝦丸的材料只是瘦肉、蝦米、馬蹄，外面裹上一層腐竹，其實(shí)全年都可以做，即使自家不做，各飯店也都有出售的。但爸每年這時候都要自家做，只要前天夜里在廚房看見泡在碗里的蝦米，就能猜到第二天爸要炸蝦丸了。新鮮腐竹是隔壁鄰居不知道哪一房親戚自家磨制的，瘦肉、蝦米和馬蹄都是媽親自采買，這樣炸成的蝦丸，酥脆，不油膩，夾著難以抵御的蝦米香。新年的味道，大抵如此，別無他求。

過年除了很多不變的傳統(tǒng)，也有更多時代變遷的痕跡。最大的改變，大伙最多的感受，大概就是年味越來越淡。這是事實(shí)。但近來過年，也有許多新鮮事。近幾年的支付寶集福活動，似乎已經(jīng)成為過年的一種儀式。前幾天，我尚在納悶今年怎么沒有推行集福活動，心里竟覺得少了點(diǎn)什么，但第二天就發(fā)現(xiàn)集福活動再一次如期而至了。媽每年都嘲笑我們：開獎也就那么幾塊錢，干啥那么激動？但看著爸樂呵呵地舉著手機(jī)對著家里的大“福”字掃碼時，我仍覺得有趣。我是傾向傳統(tǒng)的人，自認(rèn)為對大多新鮮事物的出現(xiàn)不會有興趣，只是不像“衛(wèi)道士”們那樣捶胸頓足而已，沒想到我已深受它們影響，并正在成為習(xí)慣。

我們是在新舊之交成長起來的一代，既對傳統(tǒng)的舊年味道有著格外的眷戀，又對新鮮事物產(chǎn)生了一種特別感情，希望它們也能一年一年繼續(xù)下去，這種感覺難以用言語說盡。但盡管大家都在嘆息年味越來越淡，憤慨許多傳統(tǒng)習(xí)俗的沒落，我心里仍然對新年漾起淡淡的喜悅。我既懷念且每年都在重溫著新年的獨(dú)特味道，又不無樂趣地參與著一年一度的支付寶集福活動。昨天夜深，大約是白天里喝了太多茶，我遲遲難以入睡，隱隱約約聽到鄉(xiāng)鄰家里的公雞竟在深夜打鳴。聽媽說過，有戶人家近年來生意場上連連獲利，白天夜晚難免總是開著家庭卡拉OK，真可謂現(xiàn)代版的歌舞升平，大約連這附近的公雞，也因著這歌聲、燈光，而難以分清白天黑夜了吧。但除夕夜晚，十二點(diǎn)的炮竹聲仍然準(zhǔn)時響起。在朦朦朧朧即將入睡之際，我想，無論是日夜顛倒的雞鳴，還是轟轟烈烈的炮竹聲響，都是時代沉淀、更替的獨(dú)特痕跡吧。

作者簡介

李偉妹（1998—），女，漢族，廣東人，華南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