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北京城（組詩）

作者簡介： 陳克鋒，一九七六年農(nóng)歷二月二生，山東沂南人。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詩探索中國新詩會所會員、中國民俗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著名紀實作家，資深文化創(chuàng)意人，出版專著六部，發(fā)表攝影作品若干。文學作品散見于《星星》《北京文學》《青年文學》《山東文學》《芳草》《綠風》《北方作家》《詩探索》等刊物，作品入選《齊魯文學作品年展》《星星詩人檔案》等詩集。曾獲得首屆金雀山文學獎。

晾衣繩上的童年

母親在頂樓曬尿布，風暫時在

房內(nèi)發(fā)呆

曾經(jīng)三年不見的親娘

就在我眼旁

我多幸福

女兒，讓我和她一起回到童年

我多慚愧，北京站口

坐等風口兩小時，我差點，認不出母親

陽光、花香、鳥聲，滲進尿布

母親每天，親了又親

風

喜歡曬太陽的母親，每日呆坐室內(nèi)

怕北京的風

把自己又一次關在門外

北京的風，是異鄉(xiāng)里，不相識的風

這與老家多么不同

天井里的風、山坡上的風、溝壑內(nèi)的風

溪水中的風

跟著母親屁股撒歡的風

掀起衣襟替她擦淚的風——

一個個都是

乖孩子

嬰兒床上，女兒在舞蹈

母親說——

織布從春天開始

滿工分

妻子想起

單位的午間操

不過如此

仰面敲架子鼓的人，是快樂的閃電

被我

一把抱起

受傷的卒子

白膠帶纏住腦袋

頂著一個大叉號，受傷的卒子

沿著楚河漢界

往前拱

簡單包扎一下。受傷的卒子

閉上眼睛，咬著牙，昂首挺胸

不停踉蹌的腳步

直至被一次次吃掉

面對飛馬猛炮，即使深陷迷魂陣

也繼續(xù)往前

母親深夜無眠，看到丟盔卸甲的

卒子，昂著頭

等待一次，痛快的砍殺

她在棋盤前坐下來

將它

輕輕放到“將”的位子上

到郊外找親戚

時間長了，母親就帶領我們

到郊外找親戚——

玉米年紀很小，就老了

胡須越長越長，越長越長

小麥是愣頭小子

它不像韭菜，柔柔弱弱，不禁風

婆婆丁在鄉(xiāng)下和在郊外沒啥區(qū)別

母親都沒給起正兒八經(jīng)的學名

薺菜向菜市場的柴雞蛋招手

谷子在陽光下打瞌睡

蜜蜂與一朵南瓜花談情

一塊坷垃姓陳，一只蚱蜢姓高

秋天咕嘟著嘴唇，將蒲公英的種子

吹向天空

女兒看著姓胡的蘿卜

看著，看著，就說出了疑問——

你怎么長得這么快

我都不認得你了

老絲瓜

還是一粒種子的時候，風

就把它吹到了頂棚上

喝著鳥鳴長大，一張

清水的臉

老絲瓜和小女兒身高相等

他們緊緊擁抱

親著吻著，誰也不放手

我吃力地舉著女兒

聽到

老絲瓜幸福的心跳和喘息

夢幻中的故鄉(xiāng)

在金色的陽光中

晃了兩晃

空巢

檐下，老燕子飛走了

接鳥糞的硬紙板還在

巢內(nèi)，呢喃溫熱，時光繾綣

母親每天驚慌失措地看幾回

有時，麻雀的聲音，也讓母親

莫名驚喜

長翅膀的來自東南，它們的聲音

便是鄉(xiāng)音

從山東，父親帶來兩只雞

那只母雞，在紙箱里窒息

把它的頭囫圇剁下，也沒見一滴血

這只公雞，倒是硬挺了下來，在北京熹

微的

黎明中，響亮地吐出鄉(xiāng)音

母親也聽到了。打鳴，九曲十八彎，像

在呼喚

即使剪去了翅膀，綁牢了雙腿，它依然

沒忘記

自己的職責

這只大公雞，陪伴父親整整兩年，現(xiàn)在

它要用來給我的妻子下奶

可惜我們的菜刀被生活銼得，實在沒有

多少刃了

我就當鋸使

宰殺它的時候，沒有一絲掙扎，這只公雞

翻翻眼看看陌生的我，又不舍地望了望

父親

當天夜里，我又聽到它叫了

兩遍

母親說，是三遍

母親的被子睡著了

母親和孩子回到山東

她的被子，依然

蜷縮著

漸漸地，在暮色中睡著了

暮色

尚不及母親老

這床被子和母親一樣

喜歡早早上床睡覺

這一愛好

讓我不忍

每晚睡覺前，我總是

習慣性地為它

掖一掖被角

母親的體溫，就在

臘月的寒冷中，悄悄地

溜到我的手中

地下通道

破黃草帽，跪著

纏滿白繃帶的拐杖，跪著

豁口紅搪瓷缸，跪著

地下通道，此時，空無一人，跪著

我的肉體走過，發(fā)現(xiàn)自己的

靈魂，也是跪著——

虛無的世界里，我們到底乞求什么

母親的北京城

如果可以大刀闊斧地砍

刪減到最后

最飽滿最詩意的

或許，就是這個書名了

鄉(xiāng)下母親在字里行間

打量著北京城

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她們同樣的高度，讓我仰望

每個字都像我

走得磕磕絆絆，卻橫平豎直

每個字都是母親，發(fā)散

故鄉(xiāng)的光芒

春天的土埂上

我赤腳跑過童年

陽光中的母親，被風

拂亂了頭發(fā)……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