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爹紀事

老虎爹，是我的一位遠房爹爹的綽號。他的真名字少人問津，倒是這一綽號順口、溜滑、老少都懂。但追溯這一綽號，卻是令人傷感的。

據老人們講，過去我們這里的大潮河上的咸潮，來勢洶洶，海水沖潰了那些低矮的堤壩，淹沒了良田，以致農作物失收，不少人家紛紛外出乞討為生。當時還是小伙子的老虎爹卻不愿走乞討這條路，堅持地留了下來。那時，他家的屋前正長著一棵香椿，枝繁葉茂，香氣四溢。他一邊省著吃家里僅有的糧食，一邊像老虎似的吃著這棵香椿的葉，吃完葉，又吃它的皮，一直吃到良田重新長出沉甸甸的莊稼來。老虎爹的大名便由此而來。

在我童年的記憶里，老虎爹夫婦已經很年邁了。他們夫婦倆當時住在大潮河堤下的一間小茅屋內。屋前長著一棵比屋子還高的棗樹。我上學路上，常見他們夫婦倆笑瞇瞇地坐在屋前的小板凳上，或曬太陽，或納涼……怡然自得。還時常見到我們學校的學生，提著大潮河灘上撿來的死魚——河豚，亦叫“河灘魚”，上門賣給老虎爹。老虎爹總是慷慨笑納，給幾分錢便打發了孩子們。孩子們得了錢，高興而去。老虎爹望著孩子們遠去的背影，也眉開眼笑。

有句歇后語“要吃河豚肉，就得豁出命去。”我們雖小，卻都知道這河灘魚吃不得！而老虎爹夫婦儼然把死河豚當成美味來吃。有時見到我，老虎爹還會主動地咧開少牙的癟嘴，樂呵呵地瞇著眼問我：“撿沒撿到河灘魚？撿到拿來賣給我啊——”而我只是岀于禮貌、含糊地應著，內心不無佩服他吃這河灘魚的精神與膽量。

我歪著笑臉好奇地問他，“老虎爹呀，你真厲害，死的河灘魚你也敢吃？”“我老虎爹是什么人？是連樹皮都敢啃的大老虎！”說話時他的眉眼間充滿了得意的神情。然而，我們琢磨他的精神與膽量，肯定不是平白無故就有的，而是他對河灘魚的吃法上必有什么講究，否則肯定把他毒死！又想到他們夫婦連扁擔長的“一”字都不認識，書本上的經驗他們根本無法直接獲取，更沒聽說誰傳授過他們吃河灘魚的經驗。出于好奇，我們幾個小伙伴偷偷地商量好，一定要把這件事情搞個水落石出。

很快，等來了這一天。我們幾個小伙伴，又見有小孩在大潮河灘上撿到了一條死的河灘魚，大約半斤重左右，提著去賣給老虎爹。機不可失，我們一路偷偷地尾隨著。老虎爹依舊像往常一樣，慷慨地把魚買下，然后給幾分錢打發走了。躲在不遠處灌木叢后面的我們，這時見老虎爹做出了一個古怪的舉止：他將剛買的死河灘魚扔到了棗樹下，佝僂著腰，緩慢地轉身去了屋里。不一會兒，摸出來一把鋒利的鐵鍬，在那門前的棗樹下，一下子一下子吃力地挖起來。好大一陣子，他竟然挖出了一個小坑，隨手就把一旁的死河灘魚扔到了坑里。接著又吃力地填起了土。我頓時明白了：原來老虎爹一直在逗我們玩，他根本沒有吃河灘魚！而是用它養肥了棗樹！

那些年，每當秋天來臨，他家門前的棗子成熟的時候，老虎爹看見我們，總是笑瞇瞇地招呼著，“孩子們，來吃棗子啊。”于是我們都歡呼著，繞著他轉，每人都可分得一小捧的棗子。棗子吃起來甜甜的，脆脆的。老虎爹則在一旁慈祥地望著我們，眼里閃爍著快樂。

如今，老虎爹早已離開了我們。且現在，大潮河邊的人真的吃上了河灘魚，這是老虎爹所不知道的。

作者簡介：劉喜權，灌南縣人，系連云港市作協會員。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