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麗
“偉大”二字對母愛來說無須多言,而這其中更深層次的,是一種對自己年輕之時未竟之事的寄托。我的媽媽如同世間大多數(shù)父母一樣,經(jīng)歷得越多,越不舍得我吃苦,越見不得我走彎路。她做過各種工作,被時代變革的浪潮裹挾,風餐露宿,起早貪黑,永遠不變的,是她對我的愛。
九十年代的一家印刷廠里,被轟鳴的機器聲震顫而起的粉塵混雜著悶熱的汗水沾濕了一名女操作工的后背。昏暗的車間仿佛暗無天日的囚籠。
這大概是農(nóng)業(yè)文明向工業(yè)文明過渡的必經(jīng)之路,用一代甚至數(shù)代人的辛勤勞作過渡到工業(yè)化。而在這風起云涌的改革時代,無數(shù)小人物的命運縱橫交織,每一個人便是這個時代或多或少的縮影。
母親算是個小鎮(zhèn)青年,家境貧苦。面朝黃土背朝天是整個小鎮(zhèn)生活的寫照,貧窮落后與偏遠邊陲往往是一并存在的。她的童年日常是放牛、犁田、翻地、做飯、割草以及能幫上父母的力所能及的一切,她永遠記得每種作物的時令,播種、澆水、等待與收獲。與農(nóng)耕文明一并存在的是更為封建保守的小農(nóng)思想,重男輕女在九十年代的農(nóng)村余威仍在。母親在各方面做得足夠優(yōu)秀,但只因性別,人生的道路被過多地限制,強迫退學,結(jié)婚生子。又因我是女孩兒,封建的生父將我們娘倆逐出門外。對她而言,這個中滋味定是苦澀難言。迫于生計,她只能去印刷廠做工,步入席卷而來的工業(yè)化狂潮。
越是吃過苦的家長,越是見不得孩子受委屈。母親可以忍受連續(xù)六天吃糠咽菜,把六天攢下的飯費在周日一并給我,當作下周的伙食費,讓我下周吃得更好一點。我在學習上也從沒讓她失望,初三之前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得獎無數(shù),這也算是我回饋給她的禮物。
步入千禧年,母親被迫下崗。那段時間,家里幾乎斷了生計,我每次回家都會看到母親頭上又多添幾根白發(fā)。后來,母親批發(fā)毛線去商場門口擺攤,經(jīng)常天不亮就去市里進貨,一直到商場晚上關門才收攤,起早貪黑是家常便飯。為了不讓我吃苦,她替我看盡了凌晨四點的燈光與夜,她這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能安心讀書,我是她全部的寄望與托付。
這個時候,大家仿佛都在期待著進入另一個新時代,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千禧年之后新時代的到來。我開始面對更多的新鮮事物,周杰倫、陳奕迅取代四大天王成為流行樂的領路人;新興的頹廢風在校園里大行其道,我每天花費很多的時間跟學校里的朋友們混在一起,學著染發(fā)、談戀愛,學業(yè)也隨之一落千丈。但每次回家我還是表現(xiàn)得學業(yè)有成的樣子。直到有一天,班主任給母親打了電話,母親才知道我在學校里嘻嘻哈哈、不學無術(shù)。
回家后的那個周六,母親什么都沒有說,還是像往常一般,早出晚歸。直到我臨開學前的那個周一清晨,她走到我床頭跟我說:“閨女,咱家沒啥錢,你要想學點兒東西,我一定支持你,雖然我沒啥文化,不過我真的不想看到你這樣浪費時間。”然后把下個月的生活費放在了我的床頭,“咱家閨女腦子從小就靈光,指定學啥啥成。”轉(zhuǎn)身出了門。
我側(cè)臥在床上,假裝沒醒,其實眼淚早就充滿了眼眶!我起身隔著玻璃看著她那健碩又初顯老態(tài)的身軀,推著三輪車出門。這是我的媽媽啊!笨拙、局促、不善言辭,起早貪黑地賺錢養(yǎng)家,我終于開始體會到了她的辛苦和不容易。我在她的話里更聽出了一種不甘心,一種對自己被限制的命運的不甘心。所以,她不希望看到這種被安排的宿命再次發(fā)生在我身上,于是竭盡所能地讓我有更多的選擇和可能性。
那天臨上學前,我把耳釘、項鏈和破洞牛仔褲全部裝到一個盒子里,放進床底下最深的角落里。我開始認真地檢討和反思我的所作所為。我實在是不應該在這個階段浪費我的黃金時間,提前透支未來的人生。我也開始明白,我的播音夢再這樣下去就永遠是個夢,我下定決心要開始做出改變。
我開始漸漸推脫了狐朋狗友們的呼喚,瘋狂地惡補之前落下的知識,但實在是落下的太多,我的英語怎么也補不回來,我開始著急。回家之后我的每一個細微的舉動都被母親看在眼里,看到我不對勁之后,在她的盤問下我便全盤托出。那個周末她沒去趕攤,而是跑遍了小城各家輔導機構(gòu),幫我找最好的英語老師。把我送到老師手里后才長舒了一口氣。我永遠也忘不了交學費的那個下午,她站在柜臺前從包里掏出一把一把的零錢,一張一張疊整齊交給我的輔導老師,我下定決心:我要讓她因我驕傲!
后來因為喜歡播音,我選擇了藝考。二月份的北方,刺骨的冷伴隨著呼嘯的大風,從北方一路南下,全國上下正值辭舊迎新之際,我們母女二人登上通往各地的火車,與春運的人潮一同南渡北歸。這是我最難忘的一個春節(jié),我至今還記得每次從考場里出來,看見在候考室里的她那因為風寒而微微發(fā)紅的鼻頭,因為溫暖而微微飽滿的唇肉。她從來不表現(xiàn)出焦急的神情問我考得如何,而總是先遞上提前準備好的熱飲。我成功進入一所二本院校,學校雖然不太好,不過是我喜歡的專業(yè)。
匆匆忙忙告別了二十一世紀的前十年,正式步入第二個十年,整個社會彌漫著一種復雜情緒,我不再喜歡簡單的綜藝類節(jié)目,開始更多的關注社會動態(tài),開始有更多的人文關懷。我也希望在學業(yè)上更上一層樓,所以我決定考研。
當我把這個念頭告訴母親時,她幾乎是立即表示了支持,并辭掉了當時在老家的工作,與我一同來到了我所在的城市,一邊上班,一邊照顧我的日常生活。這次我真的是明白了她的含辛茹苦,全力以赴,最終沒辜負她的辛勤付出,終于努力考上了某教育學校的研究生。
“愛子心無盡,歸家喜及辰。”我永遠也償還不了母親對我無私的付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日后的時光里盡可能地陪她。這是偉大的定義,不論時代如何變遷,這種母性的光輝與愛永遠不會改變。
(作者系大理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在讀研究生)
(責任編輯 劉月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