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大野

紅霞

一

陽春三月，正是踏青時節，約上幾個好友，換上春裝，我驅車走向春日的大野。

城里花事正盛，公園更是人流如織，而我卻喜歡走入大野。對我而言，踏青，沒有刻意要去的地方，沒有刻意要欣賞的風景，只是對大自然的一種熱愛。我愛大自然，沒有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的品位，而是內心深處的一種親近。

這次，我們選擇向陜南方向前行，走的是國道，照樣沒有明確的目的地，走走停停，盡情享受親近大自然的過程。我一直認為：親近了大自然，便是親近了天地間的真實，大自然公正不偏地哺養著萬物，草木同榮枯，蟲鳥共鳴唱，我喜歡大自然的這種和諧之美！

當我們的車子將城市遠遠拋在視線之外時，心肺也暢快了許多。遠離鋼筋水泥堆砌的一座座“高山”，天空似乎高遠了許多。

一路山色如黛，幾朵白云在山尖浮游，山腰有一群羊在吃草;遠處偶見白墻紅瓦的農舍，閑散在山腳下，參差錯落，綠樹掩映，但見房前或屋后一樹杏花，含羞帶笑，像一位農家素衣少女，還有綠油油的麥田，這些麥田在鋤草的莊稼人彎曲的脊梁上挺著一茬希望;近處有野花微笑，還有白亮的小溪，這些花兒在小溪旁的養蜂人心里彌漫著一季芬芳;路兩邊的柳樹含煙吐翠，纖枝搖風，像是跳著舞蹈的柔媚女子，行進在這濃濃柳蔭路上……

對于柳，我喜愛至極。柳在我心里是美的象征，是依戀的情愫。每年對春的最早感知，便是來自柳樹，不經意間抬頭仰望時，那蠶蛹樣的芽兒似乎一夜之間就落滿了樹，過不了多久便是一樹鵝黃的剛出殼的嫩葉，在藍天白云的背景下，演化著千變萬化的早春韻律。那個時候，我覺得柳樹就是春天，每每站在柳樹下，我對春天也就有了很多遐想。在柳樹下，我讀了賀知章的《詠柳》、李商隱的《柳》、曾鞏的《詠柳》等古詩詞。柳在我心中成了“柔美”的代名詞。同時也知道了，自古愛楊柳的人，其實就是愛春意盎然，生機勃勃，柳為楊柳細腰的柳，那種柔美嫵媚，入眼、入畫、入心。

長大以后，行走了好多地方，在高山上見過柳，在沙漠里見過柳，在崖石縫里見過柳，在溝溝坎坎見過柳，這無處不在的柳讓我突然明白：柳不僅僅只是柔美。想到人平常最愛說的一句話“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這恰恰是柳不擇地域、不畏環境、生命力頑強的真實寫照。古人曾有折柳相贈，我想這不單單是“留”的意思，更是表達一種美好的愿望，送柳就是希望友人在任何環境、任何地方都能適應并頑強地生存著。

人如果像柳一樣，該多好??！

二

有山風吹來，帶著一種沁人的清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有山花味，有泥土味，有麥苗味，沒有濃烈，只有清新。這樣的味道，總讓我歡喜。我閉著眼睛縱情吮吸著，心頭不由地涌動著無限的想象和懷念，故鄉的那山、那花、那田地、那山路，還有那沒有停止過的呼喚，突然濕漉漉地帶著急促和熱切一下子涌進了心間。我似乎看到了一個勞作的身影，聽到了一陣飄蕩著的笑聲……

“哇，快看啊，那一塊黃，好美??！”友人爬在車窗口驚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遠處山坡上一塊黃色的“方絲巾”，那是油菜花。隔一段路，就會出現那么一小塊，像列隊的黃旗迎接著進山的客人。

但見一輛車相對而過，透過車頭的玻璃，我看到顫動著一簇耀眼的金黃，那是一簇油菜花。那顫動的金黃，讓我心里突然有了滋味，賞花何須折花？從折下它的那一刻起，它已經失去了芬芳。何況這黃花不是為了人的欣賞而盛開，它是開在農家人心里的花朵。

油菜花開在春天到來之后，春天來了，它才開花。它是一種很獨特的花，不是為了審美而開的花，而是農家人種在土地里的希望，是作為一種生產菜油的經濟作物，它是鄉村人用彎曲的脊梁蘸著汗水和辛勞描出的一幅鄉村美景，從平地到坡地，從坡地到山峁，延伸著農家人黃花一樣燦爛的希望。

我喜歡油菜花，是緣于一種情愫，因為二妗家有種植了好幾畝的油菜花，讓我們家的飯菜里一年四季都漂著一層清亮的油花，讓我從小到大在菜花香中綻放著無邊的快樂。

驀然，鋪天蓋地的金黃給了車子眩暈，給了我們一車人的眩暈。那是一望無際的油菜花，擺著強大的方陣，一個挨一個，金燦燦的，黃亮亮的。車停下后，我們從車上下來，我第一個跑向油菜花地，那無邊無際的金黃一直延伸到天邊，佇立于田頭，我拉長的目光在無垠的層層金黃漣漪中翻飛。那一朵朵簇擁在一起的油菜花兒，如含羞的少女淺淺微笑，似熱戀的情侶竊竊私語。它們在綠葉的襯托下格外美麗，我不禁遐想：大地是舞臺，而油菜花則是演員，在迎風招展，在翩翩起舞。

幾只蝴蝶撲閃著翅膀飛到花叢中，輕盈凌空，花間起舞。

“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毖矍盎贸隽饲逦缦吹膱鼍埃阂粋€扎著黃絲帶的小女孩，在一塊油菜地頭追一只蝴蝶，蝴蝶飛入菜花叢中，小女孩跑入花叢中。

“別進去，把菜株踏倒了！”一個聲音大喊著，那個聲音是小女孩二妗的聲音。菜花叢中飄著小女孩清純的歡笑聲，小女孩身影如蜂蝶，時隱時現。二妗意識到了危險，不顧一切跑進花叢中把小女孩拉住了，二妗卻跌落到油菜地另一頭三尺多高的土崖下。從此，二妗黃花樣的嬌美容顏多了酸棗刺留下的三道劃痕。

那三道劃痕，從此便深深地刻在了小女孩的心中。

一聲從頭頂劃過的清脆婉轉鳥鳴聲，把我的思緒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我俯身靜靜地看著這一株株黃花，有羞澀的，有野性的，有文靜的，有奔放的……一簇挨著一簇，一團連著一團，在春風中歡笑著、盛開著，那么可愛。我情不自禁地把鼻子伸到花蕊間，吸食著那種粉粉的、略含陽光味的淡香，體驗著這巨大金黃帶給我的暈眩。此刻，我對春天的所有想象都被這油菜花給堵塞了。

油菜花有著獨特的醉眼醉心之美，它的美在于一大片純粹的黃。它的美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美;是一種并列站立的整體美。雖然形態各異，卻能相依相偎，互相欣賞，互相包容，風中雨中，都能微笑地站在一起，相互點亮著對方，一起點亮著春天。

我把自己融入這整齊的列隊中，也變成了一株油菜花兒，細細體味著這集體力量綻放的震撼人心的美。

試想，一株油菜花會是什么樣子呢？它的美與數量絕對成正比，一株油菜花點亮不了春天，一株油菜花不會引起人的欣賞，只有成千上萬的油菜花站在一起，呈現出的這種獨特的壯美，才能書寫出大地的詩情，才能鋪陳出春天的氣息。

細想想，一個家，一個單位，又何嘗不是這樣？一個人撐不起一個完美的家，兩個人書寫不出一個集體的華章……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