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京波
題記:曾經那么不起眼地/長在鄉野田疇/碾在麥場軛邊/不論飽滿抑或干癟/脫盡青澀/依然一遍遍親吻/那帶給其苦難的土地/以及由木犁,鋤頭,鐮刀,簸箕……構筑而成的整個鄉村元素/直至某天,卻只能親吻/淡淡的鄉愁/如果你追憶:那些消逝的炊煙/那些金色的傍晚/還有麥場上孤獨的、被撕裂的身影/我有一個名字:請叫我麥子。
——《一粒麥子的鄉愁》
讀書歲月
小時候,我經常去外婆家走親戚。吸引我的,不僅有和藹可親的外婆和裝了一肚子狐仙鬼怪故事的二舅,還有二舅的那只小木箱。
看上去那實在是一只不起眼的敞口木箱,由幾塊碎木板勉強拼裝而成。起初,它靜默地躺在屋角,簡陋寒傖得幾乎不引人留意。一天中午,當我鬼使神差地走近它,才不禁頓感意外——木箱里除去日積月累的灰塵和蛛絲,竟然全是書,滿滿一箱子!這個意外發現帶給我眩暈般的驚喜,一下子顛覆了我小小的心靈和十一歲的世界。我把木箱搬到陽光下,小心翼翼地用布片拭去每一本書上的灰塵,猶如擦拭自己的靈魂一般,充滿敬畏和虔誠。
二舅的木箱不大,藏書卻不少,大多是言情、武俠小說,難得還有幾本外國名著,甚至躺著一本《戰爭與和平》。于是,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躲進了金庸的江湖中,刀光劍影和恩怨情仇使我眼花繚亂,齒頰生香,讀得我如癡如醉。
那年,我上小學四年級。小小的我從此在我家和外婆家之間,不舍不棄地做起了搬運工。一年后,當那只木箱徹底被我掏空的時候,我才結束了自己辛苦的搬運生涯。
迄今,對二舅的那只小木箱,我依舊念念不忘和由衷感激。是它,最初帶我闖進一個全新的、充滿著無窮魅力的神奇世界。
小學尚未畢業,我的閱讀欲求已經貪婪得無以復加,幾乎所有能被我抓住的文字都未能幸免。因為經濟拮據,我偶爾打上了自家老屋后那棵歪脖棗樹的主意——避開母親的耳目,拿一包紅屁股棗兒外加從草窩里摸出來的兩個雞蛋,從村里“撥浪鼓”那兒換回一本本小人書。那些圖文并茂的小人書,無疑又構成一片令我格外著迷和眷戀的精神故土。小人書給我的影響是深刻的,一直到后來在大學里讀完整的漢譯本,如《堂吉訶德》《威尼斯商人》《在人間》等等,卻再也讀不出如幼時的那種境界來。
我讀書較早,貪多,書讀多了,人便“癡”了。若論得失可謂一筆糊涂賬。小學時讀書,為躲避母親“焚書坑儒”而東掖西藏,大寒之夜也曾挑燈不寐,久之,落下肩周炎、鼻炎的痼疾。初中時讀書,吃住在校,三間大通鋪,我在里,一盞二十五瓦的黃燈泡居外,讀個昏天黑地,直落得個視物不清如隔霧看花。高中時讀書,耽誤了“辛苦遭逢起一經”的錦繡前程。到了大學時讀書,竟無暇顧及風花雪月的個人情感。那些讀書的歲月,那些文字事業的歡娛又豈是“怨悔”二字可以輕易抵銷得了的。
讀書,使我腹有詩書氣自華,思想得以在一個高度上自由地飛翔。讀書,使我被村里人嗤笑為書呆子一個。對此,我無言,或者是不屑于去辯白。村里人家不讀書,自有他們的活法,而我若不讀書,便是無知和淺陋。更多的時候,我覺得形容書是照亮人生的燈,再貼切不過了。我常常思索,要不是書籍拯救了我苦難的靈魂和生命,自卑和絕望會像“癌”一樣纏裹我一生一世。我可能會在不和睦的家庭中永遠扮演那個“哈姆雷特”式的悲劇角色,在父母數十年如一日的感情糾葛中對生活失去信心和勇氣,在慢慢地麻木中拒絕生活本質的美好……當昔日遠去,霧靄散盡,是書最終照亮了我的人生,驅走了黑暗和寒冷。因此我始終堅信:書,是一個人靈魂的家,尤其對那些正處在不幸中的人來說。
童年、少年、青年,一路走來,就是一部“讀書三部曲”。童年時讀出了孤獨,少年時讀出了狂熱,青年時讀出了執著,那些美好難忘的讀書歲月啊,到底泊了我多少美麗晶瑩如“玻璃翠”的人生幻夢?因為太美,只能嘆息,但我無怨無悔。
嘮叨如歌
母親是一個生性儉樸、謹慎而又分外要強的女人。一年到頭,她總是默默地操持著家務和農活,那瘦小的身影仿佛永遠不會感到疲憊。
我一直覺得母親是一個愛嘮叨的人。平時她總是里里外外地忙活著,沒有時間說太多的話,可一旦我和弟弟惹她生了氣,她的話就多了。從我記事起,我就沒少聽母親的嘮叨,而我和弟弟特別厭煩母親的嘮叨,后來發展到逃避甚至公然頂撞母親。每次看到母親被我們頂撞時臉上浮現出來的痛苦表情,年少的我在內心深處都會暗暗滋生一種叛逆的快感。
母親嘮叨的具體內容無非是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比如天冷要記得多添件衣服,上學的路上不要貪玩,在學校不要參與同學間的矛盾,惹是生非……每當這時,我總是擺出一副不勝其煩的態度。我聽不進她的話,這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因為我總能從母親的眼神和欲言又止中讀到隱隱的擔憂。但那時年幼無知的我總是忽略這些東西。直到有那么一次,當一位鄰居大叔把不幸嗆水的我從河里濕漉漉地拎出來,我才從母親那嘶啞和悲傷的呼喚中,第一次懂得了母親和她的嘮叨,并開始為從前的表現感到愧疚不安……
我是長子,家中還有兩個弟弟,父親在外地工作,不太操心家事,生活的艱辛可想而知。我多想伸手扶住母親勞碌的身體,想著中斷學業去打工或者去當兵。可每次,都是母親的嘮叨和眼淚延續了我的讀書夢。母親吃過沒有文化的苦頭,因此不愿讓下一代重演她的生活悲劇。母親小時候家里弟兄多,她小學都沒有上完就開始幫助外婆干農活和做飯。渴望坐進課堂的她總是被外婆打罵著攆回家。母親把我們弟兄幾個拉扯大,供我讀大學,幫助我們成家立業,在我們那個小村,成了令四鄰八舍嘖嘖稱贊的美談,也成了我們共同的驕傲。
那一年,我大學畢業后,幾經輾轉,我應聘到一所私立中學任教。全封閉的校園生活又一次讓我飽嘗遠離母親的孤獨。一次給母親打電話時,我聽到母親虛弱而含糊不清的聲音,突然意識到母親的身體可能出事了,可母親就是不說,反而嗔怪我胡思亂想,叮囑我安心教學。待回家再見到母親時,我不禁心如刀絞,只見母親的臉頰因神經麻痹而扭曲變形,嘴角歪得不成樣子,左眼擠成了一條縫。那一刻,我頓時說不出任何話來,呼吸幾近窒息。母親,我的母親,我的愛嘮叨的母親,您,為什么不嘮叨了?不懂事的我們愿意生生世世聽您的嘮叨,是再也不會口吐一句怨言的啊。
回到學校,在作文課上,我給學生布置寫一篇關于母親以及母愛的作文,我朗讀了我寫的范文,在朗讀時我情不自禁地流著淚。我告訴我的學生們,一定要珍惜自己的母親,理解母親,尤其在你還幸運地擁有母親時。要知道,母親的嘮叨,其實是母親對兒女唱出的世界上最美好的歌。
收割季節
兒時的鄉村生活,該有多少令人難忘的記憶?如今童音渺渺,往事已不可追及。但那一串串曾經搖動黃昏和枝頭月的牛鈴,那一聲聲曾經響徹四野的吆喝,那六月里彌漫的麥香、似火的炎陽和吱扭扭轉滿場的石磙,卻依然鮮活如初,不時激蕩起心海的漣漪,催生出情愫裊裊。終于徹悟,無論走多遠,都割不斷故土情,對鄉村生活的無限懷戀,將是我一生的話題。
在農村所有的月份中,六月,留給了我更多關于農村的回憶。因為,六月的農村,麥子熟透后便迎來了繁重瑣碎的體力勞作。我的記憶中,沒有什么活兒比打場割麥更使人吃苦受累了。毒辣的日頭,曬得人頭暈目眩、皮焦肉綻。天底下不刮一絲風,連云朵都是靜止的。當然人們也不希望下雨,不下雨才好收麥。早些年,也就是在我童年,割麥靠人工,揮舞鐮刀放倒麥子,裝上架子車拽到早已軋實的土場上,接著便攤場、曬麥,待麥子曬到焦酥便開始碾麥。悶熱的天底下便響起了“吱吱扭扭”牛拉石磙的單調聲音。焦麥炸豆的,似乎連石磙發出的聲音都是干燥而不含一點水分的。牽牛的人照例是父親,天雖熱,父親卻套上厚褂子,好避開日頭的直曬。那日頭要是曬到裸露的皮膚上,是要脫層皮的,到晚上像火燎般疼痛。中間不歇氣,什么時候該翻場(翻麥子),父親這才拿起放在麥茬地里的軍用水壺。這時,水壺都是燙手的,但父親還是瞇眼對著太陽,咕嘟、咕嘟地一口氣猛灌下去,好像根本覺不出那水那壺是燙的,那水灌下去,敞開的胸膛就一道道汗水淌下來。水喝足,一抹嘴巴,一揚手,水壺脫手而出,繼續幫我和母親翻場。我那時雖然幼小,卻愿意跟著大人干活,用的是一把木杈,但總覺得木杈握在手里很重, 把兩邊膀子連累得酸中帶麻。可我干得起勁,像個小牛犢一樣跑前跑后,往往一場麥子打下來,手上磨出來好多血泡泡,不知啥時間給弄破了。初始不覺,等停下來便感到了絲絲縷縷的痛。我滿不在乎,倒是母親心疼我,抓一把黃土面兒給我揞上。有一次,鐮刀割破了腳趾,母親也是給我揞上黃土面兒。至今,我都認為那是世上最好的消炎藥。當母親給我揞土時,我就掰開她的手心看,沒有血泡,但有繭子,很厚很厚的繭子,很粗糙的手掌,這該是農村婦女最標準的手掌,印證著歲月的艱辛和生命的苦難。
六月,從母親的手上,我品咂到了生活的苦澀。而童年的每一年六月,我都會重溫這種苦澀。
也因之,六月,總讓我又愛又恨,愛不起來也恨不起來。我恨它帶給父母的辛苦,可也愛它帶給父母的欣慰。小麥的豐收是農家的頭等大事,有了一年的口糧不說,許多日常開銷用度也要依靠它。等到西瓜下市,村里響起來買賣人叫賣的吆喝,母親總會慷慨地舀上小半袋新麥換回幾個大西瓜給一家人吃。在農村,小麥、大豆、玉米都是可以當錢使用的,沿襲了過去以物易物的古風。而錢呢,好像那時我的父母和農村的大多數父母一樣,手頭總是緊巴巴的。
那是我童年的六月,后來,割麥用收割機,打麥也改用脫粒機,但拉麥和挑麥的活兒是少不了的。因此,六月仍是父母最勞累的季節。小時候,總為自己不能替父母挑起生活的重擔而暗自心焦,漸漸長大,算一算,真正幫父母的日子真是太短、太短了。
在省會城市的六月,想著瘦弱的父母跟在龐大的鐵皮機器后面,而被收割機揚起的濃煙、灰塵,以及巨大的轟鳴聲緊緊挾裹的情形,心中涌起的是不安、愧疚、感恩。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對著遙遠的雙親,深情地獻上一個兒子的心曲。
成長代價
那盆仙人球,貌極普通,矮粗、淡綠的球體爬滿褶皺,如刺猬似的挑出許多白而長的刺兒來。某天,我從一個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老年花匠那里買了它來,從此,它便在宿舍里的書桌上安頓下來。我賦予它一個極形象化的昵稱——“綠刺猬”!
我有時看著它發笑,笑它的丑陋稚拙;有時又發呆,得些人生小小的感觸。看它看久了,竟覺得這刺兒球其實就是一個人,是那么一個血肉豐滿的人,一個充滿詩心但又痛苦不堪的人,一個心地柔弱而又情懷悲憫的人。有時又覺得這刺兒球其實是人生的縮影和寫照,你看它怎么那么輕易就溝通了一個人的童年和成年了呢?
但凡是人,赤裸裸降臨人世,他柔嫩的小手、好奇的眼睛、敏銳的耳朵,所觸、所見、所感,是陽光和鮮花,是天籟和大自然的琴韻,是優美的畫,是雋永的詩,是雄渾瑰麗的交響樂……這段時期,他就像一個天生的童話詩人,滿腦子是對生命和生活的幻想和希冀。但是,童話詩人終究也會慢慢長大。他當然不可能總在幸運中成長,他會目睹許多人生的不幸,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于是,小詩人心靈的詩行開始轉入沉郁,生命的樂章開始注入悲愴和苦難的音符,在痛過、哭過、累過之后,漸漸地,他渾身拼命地豎起一根根冗雜的刺兒來。
每受一次傷,便多一根刺,那多半是出于自我防御的本能和脆弱的天性。
所以,當童年和成年這個嚴肅的問題再一次擺在我面前,真的使我無可逃避時,我想憑借仙人球做這樣一種人生的譬喻或者詮釋:童年,是一個瑰麗的夢;成年,是一個痛苦的醒。漫漫人生路,許多人都要經歷這么一種從夢到醒的涅槃。這種涅槃是那么令人心碎。惟其是從美麗的夢境突然跌入清醒的現實,人生的巨大反差才造成人生難言的尷尬,才使得人的心靈產生諸多幻滅感和悲劇感。
引發我這些思索的,還源于前些天所看的中央電視臺一檔《藝術人生》節目。戲劇藝術家焦晃對著鏡頭談人生談藝術,當某著名主持人問他:“你感到自己的人生幸福嗎?”時,焦晃沉默、猶豫片刻后才回答:“我覺得大部分人都生活得不幸福。”這句充滿智性和睿智的話,使我感觸到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對人生的那種悟性和穿透力。他某種程度上道出了人生的真實和殘酷。
難道不是嗎?
“短的是人生,長的是磨難。”人生的玄機就那么被張愛玲一語道破。張愛玲原來是一位如此懂得人生的女人啊。
著名作家李銳曾在其小說《傳說之死》的題記中坦言:善良的詩人,對于外界你已無話可說。作家為何緘口,是人生太過無奈嗎?
難怪《圣經》某一章中只寫著一句話:耶穌哭了。耶穌哭,是為人類普遍的苦難。
還有尼采:上帝死了。上帝死在人類的成年。
安徒生也曾說:人生就是一個童話。童話是我流浪一生的阿拉丁神燈!這個孤獨、痛苦而偉大的靈魂,竟然不得不借著童話的點點燈火來撫慰自己那多舛多難的人生!
……
我又看著那盆矮矮的仙人球。它依然沉默,仿佛一位憂傷的哲人,隱忍和包容地面對著悠悠天地,不喜不嗔;而窗外的世界,夏花正在漸次綻放,熱烈而馥郁,從第一朵開始……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