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

秦瀟

淅淅瀝瀝的時光靜靜在耳畔流轉，一種偏執的不安在突然到來的雷鳴前崩塌。

我睜開眼，滿目深深的惘然，望向窗外陰郁的天色。

又下雨了。

最近半個月這座城總是在一種巨大的壓抑下運轉，時刻突變的天色，攜轉起沉重的云霧，掀起滿幕風雨。或許也正是因為這種悄然的改變，我格外關注起天空中或灰暗或澄凈的色調，留心起云的動態，只為一種預測未來的些許興奮。

或許，在凝望廣闊的蒼穹時，也能想起你深邃的眼瞳。

那是我難以觸及的過往。

沉悶的屋中，時間仿佛已停止不動。我還要在奔涌的人流里穿過城央，去枯燥之中接受補課最后的洗禮。撐著傘走進漫天飛雨，本能地再次抬頭望了眼天色。

灰蒙蒙的云層翻滾著陰雨挾向東門，卻依舊改變不了滿城昏沉的事實。這也許是個無休止的循環，它將水汽攜送至城的各處，然后再無聲無息地回到開始，留下一片觀海似的雨景。為本來已經擁堵不堪的城再次增添一絲絲恐怖的浪漫，但在積水里奔行的人流卻又無可奈何。

而我，是不是也曾以這樣可笑的模樣存在著，留下一個斑駁的背影？

一不小心踏入了一個水凼，濺起的水花毫不留情地將鞋面染上一片深暗，一種難受的濕潤氣息從腳底開始蔓延。原本壓迫的心結一下全部撕破，展現出來的盡然是無由的煩躁，我抬手看了眼表，加快了前進的步伐，不禁想回憶出更多關于你的細節。

大概也是個細雨連綿的日子吧，我們開始相識，不過那時的稚拙不足以給對方留下過多的印象，或許那時我懦弱固執的模樣也曾成為你一笑而過的歲月。盡管一切在淺灰色的天幕里暴露無遺，被雨水沖淡，但如今卻無力再去重現那些單純的過去。人總是成長在一個復雜的環境里，然后自己的心緒也漸漸繁雜，壓抑得人難以喘息。明明很多時候都是些不必要的煩擾，卻偏偏執著得將其鐫刻在腦海，還不如擲棄任其隨風飄散。

風雨總是不禁然地到來。我移開傘，眼見一大片黑沉沉正向遠方移動，朦朧之間雨勢漸小。不遠處便是地鐵站了，我緊緊拽著背包帶子，一種莫名的惶恐油然而生，黑壓壓的人群蜂擁著朝入口，像是飄遠的厚重的積雨云，令人生感脆弱的玻璃搭建的地鐵站入口快要崩潰。

我皺了皺眉，大步迎上前去，思索著從哪里進入會節省不多的時間。

思緒無法抑制，還是想起相似的我們還是在談笑風生間漸漸熟識，而同桌的際遇也讓我們在沉悶的被試卷主宰的光陰里談笑尋覓到些許輕松，忘記了考試時笑語被發現的后果。許多次旁若無人的交流和嬉鬧，相同的興趣愛好將我們漸漸拉近。

但那時天真的我并沒有意識到你的重要，而歲月的狡黠或許正在于，你只有在即將失去或無力掌控時，才能明白過往的珍貴，但卻也只剩下無可挽回的痛楚。

在沉郁的心情下奮力擠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一種被支配的恐懼感開始壓迫起人心。這些長久生活在高壓下的白領們卻早已麻木，他們呆滯的表情上看不出一絲悲情的苦澀無奈，也看不出絲絲偶然迸發的喜悅。或凌亂，或白凈，或濃妝淡抹的臉龐已識不出人本來的面目，在日復一日的生冷的歲月里，沒有情感的潤澤，人心也會漸漸冰封，拿不出的面貌也只有在應付上司客戶時才能體現吧。

一個個被限定了軌跡的機器，一塊塊閃爍著光的屏幕。我感到莫大的壓抑，一如窒息般的存在。我突然想起了你明快的滲透著情意的笑容，那些或許也將在歲月的磨礪下失去本來的光澤，但至少此刻的你，總能帶給孤寂的我些淺淺的暖意。

在旁人看來，你我如此親密的交往，是在暗暗表達著自己的心意，但可笑的是，我卻只把你視作紅顏知己一般的存在。我似乎并不在乎別人怪異的眼神，和玩笑似的起哄。我明白你對于我的意味，但原諒我無知的荒誕，竟不時將你忽略。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和我互相打趣，偶爾坑害一下有些愚鈍的我。我也會主動幫你做事，答應你或許無理取鬧的要求。但就算執意讓我攥緊你的存在，那時我也會不以為然地默默松手。

究竟是我在等你，還是你在等我？為何我蠢笨地無法看清？

開始和結束糾纏著，一切在混沌中迷茫。

地鐵里滾動的新聞，預報了這座城的天氣，雨，還是雨。這些忠誠的雨霧看來異常眷顧這片廣闊的天，雖然我也明白，這不過是副熱帶高壓和暖濕氣流持續作用的結果，卻想以這種方式來審視去平添些無聊間的樂趣來慰藉自己。

環視周圍靜默無聲的人群，卻倏忽到了兩條地鐵的交匯點，人流涌動著急急忙忙奔向另一條地鐵，另一撥人又毫不遲疑地朝這兒奔赴，互相填補著短暫的空缺，形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海。

我愣了愣，提步快速奔襲向前，像極了非洲草原上遷徙的大軍。

一樣的存在，一樣的景觀，唯一不同的是車廂的色調，無心回轉頭去觀望，卻也是不容許的擁擠。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你的家也在這附近。那么，你也曾面對著這一片黑壓壓皺眉無言過嗎？但這又是多么久遠的事呢？好像是一節政治課上，我們無心去聽老師漫無邊際的吹牛，笑談了一節課，從自己的經歷到這座瞬息變幻的城，再到對自己未來的展望，絲毫不顧及周圍人的竊竊私語。情投意合這一說，當初也以為是無稽之談。

但緣便也是這樣的妙吧，無心間的舉動，卻悄然將人的意識模糊了。或許，一切即是注定，一切絕非偶然。

地鐵猛然變軌，人相擁著輕輕搖晃。

你玩笑間揚起來的手，被我一下輕輕抓住。無意識間的動作，霎時讓我耳根通紅，一股強烈的曖昧意味壓迫起我，我發愣竟忘記放開。你溫和的笑容里竟沒有抗拒，臉頰上淡淡的緋紅令人深深迷戀。究竟是怎樣一回事呢，我難以言喻。正如漫天飛雨在臉龐拍打，我一向的理智不經意間迷醉著，被緊緊禁錮無法動彈。

我抬頭看了眼閃爍的燈，不錯，只剩一站即可脫離這種恐懼的氣氛，而時間的充裕竟讓人有些放松。我死死看著車廂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瞬間的欣喜被酸澀漸漸取代，不知是不是為那些飛速流逝的美好在沉寂里畫上句號。

落雨前急促的風還是拍醒了人早晨的昏沉，對于這句話，我只覺得有種由衷的感同身受。別單純地裝作不懂，還是坦然直面未來吧。原來我們蹚過的時間，竟無可置疑地在對視間延伸至無窮無盡，我不知道現在算不算太晚。

我怕不愛卻要廝守，我也怕相愛卻要離別。

冷雨繼續拍打著這座城，夏日的涼意凝固著慘白的日光。我終于明白，那些所謂無疾而終的過往，終會成為你我眼中沒有必要銘記的傷。

但即便夏雨的侵蝕終是讓我傷痕累累，我也愿固執地伸出手，去感受疼痛的冰涼，只要守護在你身邊就好。

這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