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家的棗樹

路向東

桃三杏四梨五年，棗樹栽上就賣錢。

——河南民諺

鄰居家有一株棗樹，結的棗是圓的。這里的人們就叫這種棗為馬包靈，至于為什么這樣叫，不知道。“馬包靈”的寫法是否正確，無從考察。老輩人說，老幾輩子就這么叫的。還有一種棗叫木疙瘩，糖分少，口感很差。你要是吃了馬包靈，就忘了木疙瘩。

七月的棗，八月的梨，九月的柿子紅了皮。這是講各種果子成熟時節的。棗成熟得最早，因此，在那個依然炎熱的夏天，馬包靈甜蜜的誘惑，沒有誰能抗拒得了。

看管棗樹的是一對老夫妻，老頭兒叫呼囊囊，為啥叫這么一個名兒呢？他不但長一臉枯皺皮，還一步一喘。老婆叫老瘦狗，瘦得皮包骨頭，一陣風刮來，幾乎都能吹走。大人們都這樣叫，我也這樣叫。娘說：“論輩分，你該叫爺叫奶的，可不能胡叫。”

“呼囊囊，老瘦狗。”我故意這樣叫。我娘攆我，我就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我偷過他家的棗，而且不止一次。有一回，我看見老兩口兒下地干活兒去了，就脫了鞋子（那是我爸從北京買的），噌噌爬到樹上摘棗。嘴里塞滿了，手也不閑著，還往俺院里扔，弟弟歡天喜地地滿院子攆棗。我沒發現呼囊囊啥時候回來的，他肯定發現了樹上的我，他也不叫喊，就蹲在樹根旁抽旱煙。弟弟的小臉都白了，用小手指指我又指指地，張開嘴“叫喊”——他沒敢喊出聲，我只看見他大聲叫喊的口型。我低頭一看，慌了，就從樹上跳到房頂上，然后連滾帶爬地跑了。后來我娘問我：“鞋呢？”“丟了。”丟哪兒去了，我不敢說。那一次，我挨了一頓狠揍。我一邊挨打，一邊小聲罵呼囊囊。

鄰居家有三個兒子，老大癡呆，一天到晚喊俺莊的名兒，好像怕自己找不到家似的。后來他真找不到了，到現在也沒找到。老二好些，男到女家，在外省安了家，據說過得不賴，有兩個兒子，不過都姓了女方的姓。還有個老疙瘩，叫大水，長得并不水靈，比我大八歲。那一年秋天，大水沒錢上學了，回家干活兒。由于瘦弱，隊里不要，大水就下地割草掙工分，一天連兩分也掙不了。他爹給隊長家送了一兜紅棗，隊長才安排大水去看秋莊稼，頂個半勞力，一天可以掙六分。我不知道六分可以頂多少錢，大水可是高興壞了，把我們叫到一塊兒，一人發了一個紅棗。

大水的腿是怎么摔斷的，有好幾個的說法。有說是和別人撂轱轆（摔跤）摔斷的，有說是被人打斷的——大水和小滿相好，在野地里被小滿爹逮到了，打斷了腿。小伙伴都傾向于后一種說法，男女之事對于懵懂的我們來說，很有吸引力。小滿長得好，幾個莊的半大孩兒都眼饞，說媒的踢破了門檻。小滿誰都沒看上，她就看上了低她一頭還長有一臉枯皺皮的大水。

十個閨女九個猴，一個不猴爬墻頭。小滿會上樹，身手利索，男孩也比不上她。她去大水家偷棗，被呼囊囊發現了，就從棗樹上往下跳，不小心掛到了樹杈上，褲子被掛破了，白花花的屁股都露了出來，大水把她背回了家。好幾天小滿都沒上學，待在屋里養傷。大水每天偷偷地給小滿送棗吃。小滿傷好了，兩人夜里就到野地里見面。小滿說：“大水，你看看我的傷好了沒？”大水看不見，就伸手去撈摸，小滿把大水的小手按到了自己的胸脯上。

漫天地里說話，地沿溝里趴鱉。這事傳到了小滿爹的耳朵里，他去捉奸，正看見大水趴在小滿身上，他一锨把夯在大水腿上，嘴里吼道：“撒泡尿照照你那熊樣，人沒人錢沒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哩！”沒多長時間，小滿就被她爹打發出門子了。小滿出門子那天，大水的腿還打著繃帶。等他能下地走路的時候，已見不到小滿了，莊子里空落落的。

好事不出門，賴事傳千里。賴名聲出去了，大水對象都不好找了，沒人來說媒。大水不急，老兩口兒著急。就這一個“人種”了，大水不給他劉家留下個一男半女，他們劉家就絕戶了。在那個時代，不興自己找對象，都是請媒人介紹。

后來還是焦鎖給大水說了個媒，老呼囊年輕時救過焦鎖爹的命。焦鎖爹去山東販鹽，那是一個冬天，鹽隊在過河的時候，焦鎖爹掉水里了。雖說是一路的，但各是各的生意，沒有團隊一說。死一個少一個，活下的反倒多了一條繼續活下去的路。一路人都走了，焦鎖爹身上扛著鹽，不舍得扔，一點一點往下沉。落在后面的老呼囊扔下了自己的鹽袋，跳下河，把焦鎖爹救了。

媒是說好了，女方是有條件的，必須把院里的那棵大棗樹砍了拉到女方家，大水才可以娶上媳婦兒。好長時間我沒明白，那棵棗樹究竟有多金貴，能換一個大姑娘。后來我才知道，大水家里除了那棵棗樹以外，什么都沒有了。

大水沒有同意。不同意就退婚。退婚容易，話捎回來，兩情兩愿，從此沒有牽連。大水打了光棍兒。大水好像很愿意打光棍兒似的。

那棵大棗樹很倔強，第二年結了一樹的棗。今年看棗的是大水，棗子成熟了，大水把我叫去吃棗。走時大水從屋里拿了一雙鞋，那是我的北京鞋。他們一家都知道那雙鞋是我的，也就是說，他們一家都知道我偷了他們家的棗。

大水說：“我腿不好，你給我辦件事。”“啥事？”

大水從懷里掏出來一小布袋棗：“你把棗送給寺兒埠口的小滿，她看見布袋就知道里面是啥。”

第二天，我去寺兒埠口趕集，就把小布袋給了小滿。小滿拉著我去供銷合作社給我買了兩個糖果，我沒舍得吃完，還留了一個給弟弟。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