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

王大春

孩子渴望吃到那串葡萄。

葡萄掛在枝頭，藤蔓爬在架上；架有一人多高，四根直立的石柱子上，橫七豎八地拉了幾根鐵絲，葡萄藤從石柱腳攀緣而上，順著鐵絲蔓延開來，相互牽絆，撒下一地斑駁的光影。迎著陽光，那串葡萄像一顆顆碧綠的珠玉，光彩奪目。孩子眼巴巴地看著那串碧綠，眼眶里恨不得長出鉤子來。那串葡萄誘惑著他的舌苔和味蕾，他記得他在去年的這個時節吃過葡萄，那種清香、滑嫩、甜糯，突然地冒了上來，他的嘴角不由一動，不覺間，垂下銀亮的一絲口水。眼看口水蕩過了下巴，孩子一吸，收了回來，片刻，又是一絲垂下來，在和風里飄搖。孩子再也顧不得，或說是再沒有發現那絲銀亮了。他的心思不在這上面。他伸出小手，踮起腳尖，去夠。可他的個子太矮，4歲的孩子，他的胳膊能有多長呢？那串葡萄于他來說，比天邊還要遙遠。孩子的心里毛躁躁的，光潔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小臉憋得通紅。吃的誘惑占據了他的思維，他轉動眼珠，想找個東西幫忙，好夠到那串葡萄。還真巧！一根竹竿靠在墻角。

孩子一笑，咯咯的一串笑。幾只覓食的雞驚詫地跳開，見沒異樣，又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低語。孩子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捉住竹竿，可小手太小，一只手握不過來，他用兩只手圍上去，這才把竹竿握在手里。一使勁兒，竹竿只是晃了一下，嘩地一響。孩子仰頭，見竹竿像是插在半天云里，撼它不動。孩子急了，他扭頭看了看那串葡萄，嘴角又是一動，他的舌頭在嘴唇上打了個圈兒。這時，汗已從他的額頭淌下來，淌過眼簾、淌過鼻溝、淌到下巴頦兒。他全然不顧，不達目的不罷休。他在心里認定了，他要吃到那串葡萄！

然而，夠不到！終是夠不到。個兒矮，竹竿又拖不動。孩子想哭。如果爸爸媽媽或是爺爺奶奶在身邊，他肯定哭了。以往都是這樣，有爸媽爺奶在身邊，他想要什么、想吃什么，一哭就都有了。可今天，現在，這一刻，爸媽爺奶都不在。他們不在，他哭得響破天也沒用。孩子知道這個道理。孩子有過這樣的經歷。

他使出吃奶的勁兒去拖去拽那根竹竿。他的兩只小手緊緊地捉住竹竿，腰彎下去，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小雞雞暴露在陽光下，也不再怕羞。他的嘴里咝咝有聲，給自己加油。竹竿動了！竹竿的根部被孩子抱在懷里，慢慢地揚了起來。孩子弓著腰，攢足勁兒，小腳往前蹬，牙齒咬得緊緊的，身子往一側傾。竹竿動了，又動了！孩子幾乎把整個身子都弓下去，快蹲到了地上。隨著一陣嘩啦啦的亂響，竹竿終于倒了下來，順著墻壁嘩啦啦地倒了下來。在倒地的瞬間，竹竿還不忘跳躍幾下，竹篼差點兒打在孩子的小臉蛋上。還好，孩子及時撒開了手，有驚無險。孩子又笑了，很得意的笑。這下，離自己的目標又近了一點兒，他沒理由不笑。喘了幾口氣，孩子又去拖竹竿，往葡萄架下拖；拖到葡萄架下，再舉起來，往那串葡萄的蒂部一捅一戳，那串葡萄就會掉下來，就會成為孩子嘴里的美味，實現孩子的美麗愿望。孩子為自己的想象激勵著，他看到自己離實現愿望越來越近，一步，一步，再一步！再有五步，就到了。

孩子不氣餒，不歇息！他要一鼓作氣。那串葡萄誘惑著他，在他的眼里心里口里晃悠，他看得到卻摸不到吃不到。這讓他焦急、無奈，甚至憤怒。蟬聲響起來，麻雀嘰喳著，這都不影響孩子的工作。對，工作。孩子這時候就是在工作。他的小腦袋一點一點，小屁股一撅一撅，小雞雞一晃一晃，小胳膊一頓一頓，近了，又近了！孩子被自己的努力鼓舞著。他為之前的自己感到羞恥，想要什么東西的時候，除了哭就是鬧，就是各種無賴相。看看，不哭不鬧不耍無賴不是一樣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嗎？孩子的小小的心里，為自己的付出鼓舞著。到了，終于到了，只要把竹竿舉起來，那串葡萄就會掉下來。孩子直起腰喘口氣，他不想再等了，他等不及了。葡萄的香濃在他的味蕾上盤旋，他嘴里咝咝溜溜，舌根直冒酸水。竹竿一點點揚起來，一寸、二寸、三寸，孩子把竹竿墊在膝蓋上，他的手腕酸痛，胳膊也酸痛，但他不能放棄，他想要吃到那串葡萄，就必須努力。忽然，孩子一失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把個屁股蛋子跌得生疼。孩子哇地哭了一聲，只一聲，孩子就止住了。他想起了爸媽都不在身邊，爺奶也不在身邊，哭也沒用，哭得再響亮也沒人幫你。無用的哭不如不哭。不頂用的哭干嗎要哭呢？孩子只哭了一聲，小眼睛朝四下里看看，就止住了，他就勢坐在地上，歇口氣。這一陣子的勞動，孩子有點兒累了，手有點兒麻，胳膊有點兒木，屁股蛋子還火焦焦地疼，但孩子沒哭。孩子被自己的愿望激勵著，孩子想吃到那串葡萄！孩子比任何時候都想吃到那串葡萄。那串葡萄掛在頭頂，像串綠瑩瑩的珠玉，招搖奪目，誘人口舌。自己動手摘到的葡萄才最有味道！孩子淡淡地想。孩子的臉上掛滿汗珠，他望著那串葡萄。

太陽慢慢地落下去，蟬聲還一陣緊似一陣地叫，一只小狗臥在孩子的身旁，定定地看著他。孩子呢，孩子這會兒躺在葡萄架下睡著了！孩子的臉上有汗漬，小嘴還不時地咂巴著，好像在夢中咂摸著什么好吃的東西。

那串葡萄高高地掛在葡萄架上，亮瑩瑩的，直逼人眼！

孩子在做一個美好的夢！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