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利民
小林子一被帶進屋里,立刻就蒙了。
屋子里連坐帶站有七八個人,個個神情不善。一個坐著的滿臉大胡子的人問:“說吧,做了多長時間了?都做過哪些地方?”
小林子曾無數次在恐懼中想象,被警察逮住后審訊的情形,卻從沒想過被同行審訊的場面。所以他一時有些呆了,目光掉到腳前的地面上,對一連聲的問話有些充耳不聞。
直到褲子被脫到膝蓋,他才打了個冷戰。兩個人架住他的胳膊,他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么,只覺得心里也冷颼颼的。為首的大胡子摸出一支煙叼在嘴里,一個瘦猴般的男人趕緊掏出打火機趨上前,給他點燃香煙。之后打火機并沒熄滅,小林子看著打火機的火苗搖晃傾斜著向自己靠近,到了近前,低了下去……他感到兩腿間一片恐怖的溫暖,接著聞到了一股奇異的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過年時殺豬用火燎豬毛的味兒。
小林子瞬間清醒了,趕緊大喊:“我說我說……”畢竟晚了一秒鐘,下體傳來的刺痛讓他后面的話一下子斷了線,掉回了肚子里。褲子提上了,鉆心的痛還在持續,他也顧不上了,在眾人目光的攢射中,他一五一十地說了他們想知道的內容。
其實小林子一直是很謹慎的。他獨來獨往,白天在人流中游走,夜深人靜時出動。只有在白天踩好點、不易被人發現行蹤的地方,而且絕對安全的住戶,才進行他的工作。雖然從未失過手,可是他的心里卻總有一種奇怪的恐懼,就是經常幻想自己被警察抓住的情景。想得多了,那場景就逼真起來。越是這樣想,他就越小心,而且漸漸地有了興奮感,仿佛在做一場斗爭,每成功一次,他就可以長舒一口氣,然后開始新一輪的想象和斗爭。
時間一長,小林子的興趣似乎轉移了,已經不在乎每次行動的收獲多少,更在乎接下來幾天是否平安無事。這讓他有一種怪異的滿足感,于是他就在“恐懼、行動、放松、再恐懼”這樣一個怪圈里循環。漸漸地,他開始厭倦了這種生活,可是對那種從緊張到放松的過程卻上了癮,一時戒不掉放不下。于是他就想,如果真被警察抓住了,不,甚至引起些風吹草動,就立刻金盆洗手,洗心革面。所以他竟然期待和盼望自己被抓住,這樣復雜的感受常讓他茫然。
本來小林子是從不在公交車上掏錢包、手機什么的,他甚至對那些操此行的人感到不屑,覺得那是一種玷污。可是這次竟然鬼使神差,在踩點回來的公交車上,他看到那個人大大咧咧地站在那兒,褲兜里的錢夾露出一半,就像有一根無形的線,把他的目光系在上面。于是他手就癢了起來,腿腳也不知不覺地向那個人移動,然后便動了手。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電影《東邪西毒》里,洪七公對歐陽鋒說的,這是練武人的本能反應,你的站位太帥了!
結果小林子第一次掏包,就掏到了同行的身上,而且是同行中他最看不起的那一類。
忍著疼痛交代完自己最近干的活兒之后,同行們并沒有繼續在肉體上折磨他。他們跟著他到了他租住的房子,翻了個底朝天,最后揚長而去。小林子很慶幸,那些人還算義氣,在整個過程中并沒有錄音錄像什么的。他也沒想過去揭發檢舉戴罪立功,事實上,他也沒有真實的證據。如果鬧起來,那些人是受害者,他是小偷,最終吃虧的還是他自己。

小林子搬離了原來的地方,到了城市的另一個邊緣,離此很遙遠,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租住了下來。他準備了足夠的食物,足不出戶好幾天,一是為了養傷,二是覺得很輕松。是的,他忽然很輕松。那個他以往跳不出的循環怪圈,忽然就被這次意外的事件給破壞掉了。前所未有的平靜讓他很是享受,哪怕身上依然還在疼。他覺得,被同行們抓住審訊一次,也比被警察抓住好,既沒有牢獄之災,又把自己從怪圈里解脫了出來。
于是小林子興奮得睡不著覺。他覺得自己獲得了新生,以往那些虛幻的刺激和滿足,比不得此刻真實的平靜和安然。他越想越激動,從床上坐起來,開始憧憬以后的生活。只是這樣一想,便感到無邊無際的幸福。他決定,等身體好了后,就出去找工作。不管是什么工作,對于他來說,都是最好的。
這天早晨,小林子把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看著鏡子里充滿活力的那個人,他很難相信自己以前是那個形象和狀態。他精神煥發地準備出門去找工作時,突然有人敲門了。
小林子邁著輕松的腳步打開門,門前站著兩個警察。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