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盛開著大媽

耶雅億

如何判斷女人變老了？是她再次喜歡粉色構圖與上樹拍照的時候。春季，鮮花盛開。我媽發來的照片都是“樹下趴滿大爺，樹上開滿大媽”。她們一群穿粉色裙子的老姐妹們上樹拍照比“V”，P圖附文說：“我終于上樹了！”

“一線城市的大媽”，有錢有閑，霸道和張揚，不顧他人感受。早在2013年國際金價大跌時，中國大媽瘋狂買金，《華爾街日報》專創了英文單詞“dama”。實不相瞞，我媽就是“上海大媽”的代表——絲巾照滿天飛、上樹拍照片、投資跑到國外、吃垮豪華游輪……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大媽的生成基因淵源有自。

出生在棚戶區，我媽立志做教授。小時候，我媽將零花錢淘舊書。舊書大都陳腐霉爛，我媽就用棉花簽蘸著氨水擦拭，比往臉上擦雪花膏還上心。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我媽在格致中學讀書，同學們紛紛燒書本、“搞串聯”，我媽上山下鄉，臨行前將寶貝書籍藏于閣樓。

到北大荒半年工夫，她能挑擔子、能打豹子、能伐木搭棚、還能組裝礦石收音機，接收蘇聯對華的廣播。后來，我媽被組織上推薦學醫。集中培訓幾個月，發了一把銀針，一個藥箱，不到二十歲的她剛當赤腳醫生。她牢記老師給大家壯膽的話：“頭痛腦熱，你都會治，貧下中農感謝你；疑難雜癥，畢竟是少數，治死也不算庸醫。”

23歲那年，我媽被調到林場的“伐木班”當隊醫。伐木班一路往中蘇邊境上走，越走越寂寥。一天，幾百根木頭壘成的“金字塔”突然垮了，轟隆一聲，二人合抱粗的木頭順勢往山坡下滾去。

當時，我媽正蹲在山坡下的樹叢中小解，聽到地震般的巨響，看到幾百根滾木如火山噴發一般向自己攆來。她知道逃跑沒用，就立刻撲倒。好在當時有一些石坑出現在松林的疏漏處，我媽滾到最近的一個坑里，撿回一條小命。

接下來的事情，恐怕只有好萊塢大片能夠拍攝出來。幾十根木頭，如坦克一般，從我媽頭上一一碾壓過去、勢如破竹、千軍萬馬，滾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才逐一停下來。大家都料定我媽被碾成肉餡了，不料，她竟在滾木的暴風驟雨之后站了起來，伐木班的男人們將她高高舉起來，發出山呼海嘯一般驚喜的聲音。

那個年代，沒有“女神”的詞。大家給我媽起了個外號叫“碾不死”。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有個叫“碾不死”的醫生，不但人俊，而且妙手回春、起死還生。

當年的文化熏陶，使我媽這代大媽們養成獨特的價值觀：生存第一，活著最大。對自己能省就省，對外人寸利必爭，滿腦子敵情意識，對子女嚴格要求，生怕他們被物競天擇的社會淘汰。

70年代，國家政策允許知青返城。我媽早生華發、手有老繭、膀寬腰粗、嗓門沙啞，絲毫沒有上海女人的精致勁兒了。錯過韶華，我媽一點不蹉跎。回滬后，她進了一家集體企業，邊工作，邊讀書，卯足勁兒要上大學。小碗吃飯、戒酒戒煙，高跟鞋、花裙子……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兒，相親。作為大齡剩女，我媽一點不以相親為恥，到處請人張羅對象。

跟我外婆這代中國女性的溫良恭儉的氣質相比，我媽這代上山下鄉過的阿姨們在苦日子里都磨礪出一種“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與人斗其樂無窮”的女王氣質。

相親幾十次后，她遇到貧寒的知識分子。我爸的書生氣吸引我媽。所以，人是我媽追的，婚是我媽求的，結婚流行的四大件也是我媽買的。她豪爽地對我爸說：

“要是高考咱倆只能考上一個，我情愿是你。”

這句情話，俘虜了我爸的心。兩個人稀里糊涂地結了婚、生了我、雙雙考入大學，拼命追時代的步伐。

我媽從中醫藥大學畢業之后，成為一名普通的醫生。她兒時“做教授”的夢想交給我爸來實現。我爸讀研、讀博、出國進修，一路越走越風光。無論是貧窮，還是發達，他倆相敬如賓，我爸永遠接受我媽組織上的領導與生活上的監督！

我上大學之后就瞧不起我媽的審美：繁花似錦的沙發套、電視套、桌布、椅套、她幾十年不變的棕色小卷發、朋友圈永遠一個姿勢的美圖照……我爸常勸我：“你媽該美的年紀，都奉獻了。現在日子好了，咱們要讓她把耽誤的青春追回來。”

我爸說：這代大媽，20歲犧牲給“祖國山河”；30歲犧牲給“相夫教子”；40歲犧牲給“為老人送終”，到晚年時，公婆父母相繼去世。她們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生活，組團往“美麗開遍世界”的路上一路狂奔，所以作為老伴兒，必須支持！全力支持！！

連續多年中，我媽跟我阿姨、我姑姑的朋友圈里都是世界各地的景點——一群鮮艷的大媽，戴著太陽鏡45度角仰望天空，手舉絲巾擁抱太陽！上海大媽的拍照標配還有墨鏡與卷發。

我一直認為中國大媽在審美方面與消費方面的“作”，跟中國大叔們的審美和“慣使”脫不了干系，所有的任性都是嬌慣造成的。我們每次吃自助餐，我媽都會拿很多食物，吃不完又不甘心。我怎么講，她都不聽，還耍橫：“嫌我給你丟人是吧？你有一天也會變老的！”

我氣得快要發瘋的時候，我爸就一邊拼命幫她吃一邊寵溺地說：“再吃幾口，吃光了就沒事了！”

有人分析說：一些中國大媽自私自利、愛貪便宜的心理，與其成長過程忍饑挨餓，養成對食物多貪多占的潛意識有關。她們對子女勸說的反感與敵對，則是因為特殊歷史年代將好勇斗狠的基因深植入內心。

其實，我堅信——中國大媽，是以我爸為代表的中國老伴們給慣出來的！樹上開滿了矯揉造作的大媽，是因為樹下爬滿了認真拍照的大叔啊！

前年，我爸檢查出胰腺癌，一年后撒手人寰。我們都怕我媽撐不住。服喪期后，我媽又像“碾不死”的女漢子一樣，頑強站立起來。

養發館、汗蒸館、理療中心、出國旅游……老媽的時間排得滿滿的。在這場與哀傷的賽跑中，她拿出年輕時“爭當勞模”的范兒，欲與天公試比高。

我不得不承認，她老人家有點趕不上歲月的步伐了。從前去美發館，她都讓人把白發剪掉。漸漸地，剪已經不管用了。她默默將一些衣服打包送人，不再穿細跟高跟鞋、也減少了自拍上傳的次數。由于神經衰弱，老媽更多跑醫院、去泡澡和推拿、去美容院的次數漸少了。老媽的話題，轉移到中醫養生和心理保健上來，她按時遛狗、每天健身、做臨終關懷、參加單位組織的義診，她常說：“我還要如何發揮余熱呢？……”

一天，老媽摸摸我的鬢角說：“你也有白頭發了？你還不到40歲……來，我給你剪了。”

老媽嘆了口氣：“年輕時，一定要打扮漂漂亮亮的，別舍不得。等你以后想穿，已經穿不了了。”

看著老媽下垂的眼瞼和松弛的下巴，我有一點哀傷。這時候，我媽打開手機翻出一張美國模特卡門·戴爾·奧利菲斯（Carmen Dell’s Orefice）滿頭銀發的照片說：“你爸病重時經常用這個80多歲老太太的照片給我勵志，鼓勵我活到100歲。他最喜歡給我唱這首歌。”

說著，我媽點開了我爸朋友圈的音頻，是水木年華的老歌：“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知誰愿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塵封的旋律，讓我眼眶紅了。看著老媽臉上的皺紋和鬢角的白發，我好像忽然理解了我爸活著的時候為什么經常夸她好美。那種美，是歷經歲月風霜摧殘之后，仍懷著對生活的熱愛、對精致的渴望、對愛情的追求。

“媽，你很漂亮……騙你是小狗。”

她慈祥地看我，說她想跟老戰友們一起參加退休人員的志愿者服務，去缺醫少藥的地方發揮余熱。她說：“你爸走了，我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年。回想我這一輩子，青春雖然沒有美麗的衣服和化妝品，但是非常快樂！我想去重拾年輕時候的感覺了！”

……

今年暑假，我與丈夫輪流開車。她帶著我們一大家子到她當年插隊的地方去旅游行醫！令人驚訝的是，當地許多農民竟然都記著我媽，一眼就認出她來。有些她曾經看過病的老人，竟然帶著禮物從幾十里外趕來！那一刻，我媽的眼睛閃閃發光，好像重返20歲。

我們在好幾個村莊進行義診，將藥品捐獻給當地的衛生機構。在那里，我媽年輕了好多歲。她給我們講很多過去的事情，講自己當年的英姿。她還在微信圈里發了她戴著大花絲巾、坐在樹上手指天空的組圖，引來很多人的紛紛點贊！老媽自己在圖下評論說：“樹上盛開著大媽，樹下卻沒有了老伴兒……”

這一刻，我覺得我媽的感情藏得好深啊！終于理解我爸對我媽的寵溺，終于接納了樹上盛開的大媽們，此刻的我，卻已是中年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