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安琪
編者按 :2019年4月23日,首屆“東方娃娃原創繪本大賽”正式啟動。在活動的啟動期間,本刊記者采訪了本屆大賽的評委,國內著名繪本研究者、創作者孫莉莉,請她就當前繪本發展狀況以及繪本閱讀等問題談了自己的看法。
記者:孫老師,您好!您對繪本有著深入的研究,您認為,中國繪本發展到哪一個階段了?
孫莉莉:隨著繪本的概念從國外引入,大家越來越熟悉這個詞。繪本的發展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首先是印刷技術的影響。之前中國有圖畫書,也有其他圖文并茂的出版形式,但因為出版成本比較高,再加上印刷等各方面的原因,在生活中不是那么普遍。慢慢地,隨著印刷技術不斷提高,繪本的種類也越來越多。總而言之,繪本是一個工業產品,它的發展既受到工業制造的影響,也受到商業市場等方面的影響。
就內容而言,繪本得以發展,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原因。第一是大眾對圖像這一表達方式的接受。在我小的時候,大家對看帶畫的書比較鄙視,認為既然識字了,就不要看帶畫的書了。現在隨著文學以及其他領域發生了圖像轉型,大家越來越多地用到了圖像,也越來越意識到,看圖畫也是一種能力。圖畫書、繪本閱讀也慢慢被人接受了。第二是兒童觀的轉變。以前,讓孩子盡早讀書識字,是出于成人的考慮,認為孩子越接近成人越好。現在,大家越來越認可這樣的觀點:兒童能保有自己的學習特征,用自己的方式學習,越像孩子的樣子越好。看圖學習就是孩子自己學習的樣子。之前,我們過早把孩子拉進成人的思維邏輯當中,現在隨著兒童觀的轉變,我們越來越愿意讓孩子在自己原有的口語文化和圖像文化當中停留幾年。這也是圖畫書廣為大家接受的原因之一。
總體來說,中國繪本向著有越來越廣泛的用戶、越來越廣泛的讀者的方向發展,呈現出一種大面積鋪展的態勢。同時,隨著大量國外繪本的引進,我們可以看到世界各國的多元文化、多元表達方式、多種藝術手段。
中國繪本還處在起步階段,近兩年來我們看到了一些不錯的原創作品,但是與國際領先水平還有很大的差距,不光有文化的差異,還有水平的差距。我們不能拿一兩個精品來代表我們國家的水平,還有大量不是精品的作品存在,所以現在我們還是在起步階段。
記者:您近期出版了《歡迎走進圖畫書王國》一書,當中對大量的繪本進行了細致的文本解讀,并講述了如何進行親子共讀。您覺得在早期閱讀中,繪本在幼兒園和家庭共讀中分別充當怎樣的角色呢?
孫莉莉:讀一本繪本和創作一本繪本,歸根結底表現的是作者的兒童觀。繪本的創作和其他作品的創作還有不一樣的地方,寫一本小說或者一部童話的時候,你的心里不一定有明確的讀者對象。一個繪本作者創作的時候,心目當中已經框定讀者的年齡階段了,很難說不是為兒童寫作的。我要做一個繪本,一般都會默認為兒童創作,所以繪本的創作一定會體現特定的兒童觀。我通過出版這本書,想和家長討論跟孩子一起看或者讀一本書的時候,成人的位置在哪里。
可以說,任何圖畫書都不是孩子自己買回家的,孩子沒有選擇,也沒有購買的能力。買書的是大人,寫書的也是大人,孩子只是看書,實際他處在一個被動的地位上。因此,很多家長就會認為,我要買最好的書,買獲大獎的書、專家推薦的書,而且這本書一定要有終極解讀方案。
其實,如果孩子喜歡一本書,他會說“媽媽再給我講一遍”,會反復去讀。為什么會反復讀呢?因為孩子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找到了與他的生命產生共鳴的部分,他喜歡,就會再讀。還有是他生命中無法解決、解釋的東西,或者似懂非懂的狀態,讓他想去反復地讀,以得到解釋。這樣反復地閱讀,成人位置就發生了變化。掌握閱讀次數和閱讀深度的權利不在成人手中,而在孩子手中。所以,我想通過這本書讓家長知道,在親子共讀當中,家長不是那個終極解釋者,他只能往后退一步,他更應是傾聽孩子的聲音的人。繪本是圖和文共同構成的。圖文作者認為,孩子看的時候,孩子就看懂了,他看不懂的時候就需要一個聲音去解釋,這個聲音就是成人讀出來的文字。至于孩子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怎么理解,那是孩子的事情。我特別希望家長能理解自己的地位,不做繪本作品的終極解釋者。比如《東方娃娃》雜志出品的《老輪胎》,孩子的理解和成人的理解是不一樣的。我認為這本書很優秀,但不是成人理解的優秀,是孩子理解的另外一種優秀。當下早期閱讀的狀況,就是成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總想去解釋作品給孩子聽。很多家長問我,孩子的理解和我的理解不一樣怎么辦?我就回答,理解一樣才奇怪呢。你30歲,他3歲,如果他理解得和你一樣,要么他超齡了,或者你的30年白活了。對任何文本的理解是取決于這個人原有的生活經驗和閱歷。
繪本在家庭和幼兒園共讀中分別充當什么角色呢?家長和孩子總是要聊天的,沒有家長不和孩子說話的,但不是每個家長都能信手拈來講故事的,也不是每個家長都能把故事講得繪聲繪色的。更不要說每個家庭都有非常豐富的藝術環境,讓孩子在聽故事的同時,還能有很多美的視覺刺激,形成自己的想象。尤其現在的生活節奏很快,但兒童需要一個美的、慢下來的東西和語音配合在一起,讓他去感受。因此,圖畫書很重要的作用就是,讓家長和孩子慢下來,能夠安安靜靜、慢慢地享受一段有關文學與藝術的親子時光。繪本在家庭和幼兒園共讀中就是充當一個慢下來的角色。
記者:您認為,繪本在戲劇教育方面可以怎樣運用呢?
孫莉莉:我近期剛好在研究兒童的幻想游戲,幻想游戲和戲劇有著天然的聯結——戲劇源于幻想游戲。孩子的幻想游戲有三個來源:第一個是現實生活,即他身邊大人的生活。他很仰慕和羨慕大人的力量,因為他自己還做不到,就幻想著成為媽媽,成為爸爸,成為警察叔叔,進行模仿,這是幻想游戲的主要來源。第二個是他不了解的自然界。就像古人一樣,打雷、下雨、刮風……他都不太理解,就要用幻想來解釋這些自然現象。第三個是文學作品,不僅包括繪本,還包括聽到的故事、影視作品和電腦游戲。只要跟文學有關的作品,都會激發他的想象,去模仿故事中的角色,比如說超人、孫悟空等。這些角色都是對自我現實狀態的否定,我不再是我了,我是更有力量的角色。這是戲劇最根本的部分。
至于繪本在戲劇方面怎么運用,現在有很多用法。有些幼兒園把繪本作為戲劇表演的劇本來使用,還有些幼兒園提取一些繪本里面有關表演的內容,讓孩子去模仿。最不可取的方式就是把一個繪本演出來。如果你在幼兒園給孩子讀一個繪本,孩子本身就特別喜歡,不用你教,孩子自己就會演。我很倡導一種微戲劇的方式,孩子可能不能完完整整地演一個繪本,完完整整地演一部劇。但是把繪本中的某個畫面,某一個角色的某一個表情,某幾頁的最高潮的部分演出來,孩子是能做到的。他們會主動去改,改成他們認為更合理的、更能把握的那種形式。如果把繪本理解為好聽的故事,孩子一定會根據這個好聽的故事演出他們的理解。繪本是視覺信息,它會提供一些道具、服裝、裝飾的信息。比如英雄穿著這個披風很帥,沒有這個披風我就成不了這個英雄。在我的心目當中,所有的課程,孩子是第一位的。所謂課程,原本是幼兒在學習成長中需要的一些東西被序列化了,是成人對兒童學習有計劃的支持和滿足,但是如果成人為了某種外在于兒童成長的目的而過度放大了課程,兒童本來的需要就被忽略了。
記者:您前面說到了我們繪本發展還屬于初級階段,東方娃娃雜志社為促進中國原創繪本發展,舉辦首屆原創繪本大賽,你作為評委,收到這么多作品,會以什么標準去評選呢?
孫莉莉:原創作品大賽和出版作品大賽是不一樣的。出版作品大賽它的目的是樹立行業標桿,這個作品的價值取向、審美取向、創作手法是值得行業所有的人來學習的。原創作品的評審大多是以出版前景來評選的,評審出來的是期待能出版的作品,要看作品和作者的潛力,這個作品可能現在并不完美,但它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一種創新。如果特別規規矩矩的作品,它可能會出版,但它是原創性不高的作品。評審委員會會有一系列的標準,這個很重要。比如說:這個作品是希望給3~6歲兒童的,它有非常明確的年齡指向,那這個就給我們畫了紅線。如果某個作品很好,它非常復雜,觀點很復雜,表現手法很復雜,敘事手法很復雜,讀起來很抽象很難懂,它可能適合另外一個獎項,在這個獎項中可能就得不到獎,因為年齡是個紅線。有的大賽認為作品出版要在中國,或以中國為主出版。另一個大賽可能考慮國際市場,評審委員可能就會中國人外國人都有,在評審的時候就要考慮,這里面有沒有外國人很難懂的中國文化,或者說有一些符號性的中國標志,如燈籠、春聯。因此,評審跟大賽本身的目的和評審規則還是有關系的。個人而言,我看中四個部分:兒童觀;故事性;繪畫不精致不好,太精致了或缺乏童趣,孩子也許不能理解;最后是原創性。
記者:中國原創繪本還缺乏什么?對于創作者、編輯、出版社這三大方面還需要做哪些方面的努力?
孫莉莉:首要是缺時間,閱讀習慣和品位是需要時間去累積沉淀的。我們圖畫書的發展缺時間,起步晚,走得太快,很大程度上也起點太高。可能再過20年之后的編輯就是讀著繪本長大的一代,他們有他們的品位,能夠熟練掌握圖像敘事的規律,那個時候廣大讀者也更能夠接受圖像敘事的作品。缺時間還指單個作品需要大量的時間去醞釀、去修改,而不是一年三五本地出版。另外,很多出版社出版的繪本是靠引進的,真到自己下手編輯一本原創繪本的時候,編輯們沒有膽子下手。編輯的編輯力需要錘煉,這種錘煉需要從小作品開始,編輯作者一起成長,慢慢再做大作品。一個作品好,能被接受,一定是有規律的。在學習的基礎上要細致學習,能把國外的作品從初稿到成稿一點點分析是最好的。
記者:最后請您給“東方娃娃原創繪本大賽”一些寄語。
孫莉莉:東方娃娃雜志社是一個編輯力度很強的出版單位,我很喜歡你們的雜志。原創繪本需要好玩的東西,不光需要感人的、美好的,還需要好玩的東西。你們有先天的優勢,能發現優秀的作者,并且能扶持他們,還能提供出版的通道,這是你們獨有的優勢,我相信“東方娃娃原創繪本大賽”一定能辦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