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森
剛才幾位老師都談到工業化和機器生產對人的自我、對創作當中的人的主體性的消解的問題。我想,其實1990年代的所謂后現代思潮給予這些現象的回答,可能更加理性,更加貼切。但是1990年代我們的翻譯出版沒有跟上,而且當時有關后現代的思想譯介進來的時候,早早跟當時倡導的“文化斷裂”捆綁上了,所以相關的觀念,并沒有在中國得到更好的普及。然后在1990年代末和2000年的時候,我們還沒有更好地消化這些概念,我們的這個社會就開始出現了后工業化的問題。
這個后現代的概念,大家還沒來得及搞清楚,或者說還沒有想把這個事搞清楚,像周星馳,就在他的電影里拼命用這個詞,據我觀察,他是一次都沒有基本正確地使用過這個詞。但是信仰他的善男信女們就把這個詞火速用開了。我本來想略微解釋一下和后現代思潮相關的后現代主義、后現代狀態這兩個詞從命名方式上到內涵上的不同,還有工業、反工業化,反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之間的區別,但是時間關系,就不作展開了。
為什么我想用后現代思潮的觀念,來審視文盛的寫作呢?因為比照剛才我們提到的佩索阿,實際上我個人覺得卡夫卡的創作在文本上的特征,和文盛兄更加接近。文盛兄體現在三方面的特征,也更接近于后現代思想里面提到的“后現代狀態下的文學寫作”。
其一,就是剛才邱華棟老師和楊慶祥教授都提到的文本邊界模糊,還有與之相關的傳統文學體裁上,甚至題材上的交叉。與其說是交叉,我倒是覺得它不妨是被視為是破碎,這方面具體的表征是什么?剛才的幾位提到了,我不再詳細展開。我想說,這種寫作到底是不是一種跨文體和跨文本的寫作呢?如果說文盛的文本是跨文體和跨文本的,它的好處在哪兒?從他的題材和體裁上說,如果是非虛構的,那么其用意又為何呢?我覺得這是一個現在很熱,但是比較欠缺正面回答的一個問題。
非虛構大概可能是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后,以美國為代表的圖書出版行業拿出來的這么一個概念,它跟文學直接的關系并不大。然后這個詞大概在1980年代的時候,由董鼎山先生等一部分人,通過西風東漸輸入到中國,現在慢慢又冒出來了。現在的非虛構,從我的才疏學淺的角度看來,不知道它被賦予了什么新鮮的含義———非虛構不可以就是散文嗎?散文不是歷來不太允許虛構,而且又要寫跟自我有關的關系,又在場,又非虛構,這個文本不就指的是傳統意義上的散文嗎?我們領導跟我說,傳統散文看上去有點兒“假”。我說,那你講的非虛構是傳統中理想的散文嗎?
我們印象當中理想的生活,和我們理想當中的人,有完成度比較高的自我,他們不就是處于理想的狀態嗎?這個理想狀態我們沒做到,于是我們就準備毀棄人,創造一個人的2.0版本,重新描述人的理想狀態嗎?我并不是在意文盛兄的這種跨文本的、跨文體的新嘗試,是否被放在復歸傳統,或者開拓新路的場域里面進行評判或區分。
文盛兄文本的第二個特點,就是文本中敘事調性的二元化或者多元化。還有文本線性敘事上的自我顛覆,時間關系也不多說了。我把文盛兄有關文本中有一些復調特征,還有獨語/對話的模式,還有像卡夫卡一樣前后反復進行自我顛覆的敘事模式,稱作“濠梁之辯”體,他的模式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子非我,安之我不知魚之樂”,從文本上看,常常是后一句話對前一句話進行的一種顛覆消解。這個模式,我們可以說是從歐西有所借鑒,也可以說是傳統里已經固有的。
第三點,是基于前兩點提出的,跨文本和非虛構的用意,也就是文盛兄《主觀書》系列全部文本的用意所在。他所做的,是在剛才我講的所謂的自我破碎的前提下的一種重塑自我的可能。破碎和重塑是不是矛盾呢?是矛盾。這兩者之間的矛盾,等價于奧斯維辛以后寫詩是殘酷的和為什么那么多人還在寫詩這個問題。大家都明白,“奧斯維辛以后寫詩是殘酷的”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們的詩人只是在變多,而沒有一點減少。難道我們都清楚地知曉自己,或者是目睹著我們的親朋好友,在一個個變成更加殘酷的人嗎?不是,他是在一個明知其結果的情況下,進行的一種我們不妨稱之為“絕望”———剛才我特別注意到,也有的老師提到“痛苦”“緊張”———的一種努力。也就是說,文盛的文本乃至他以后關于這個系列的創作,我覺得其中更重要的是他在文本創作當中體現出來的精神指向,而并不是他要達到的某一個程度,或者要達到的某一個目的的。他想做的是什么?就是對“自我”進行重塑。更具體一點,對“自我”進行拘束性、定義其邊界的重塑,這是以遏止自我進一步破碎為目的。他的具體方式是,通過確認自我與外在的關系、確認自我與認知的關系這兩種辦法進行確認,這同樣明確地體現在他的文本中的。實際上文盛在做的,就是定義“自我”的邊界。
大家知道,現在我們洋溢著濃郁的民科氣息,又有點兒油膩的理工農醫男們,通過果殼、知乎這些東西,慢慢開始對文化進行全面的侵占和擠壓。這不是說他們不對,他們所做的努力,是在幫助我們廓清外在的世界,這是他們追求的意義與價值。那么我們這些所謂的做文科的人所做的是什么呢?實際上就是那句被鐫刻在神廟上的古代箴言:人,認識自己。文盛就《主觀書》系列所做的一切努力,我覺得都是在回答這個問題,對這個問題的追問顯然是沒有止境的,那么文盛的文本也就沒有一個可以預期的盡頭。基于這一點,我想可以說文盛兄是我心目中的一個好的作家,也是一個了不起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