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夢而撞的南墻，是時光深海里最閃亮的勛章

六七

我是直到高三才關注趙昀的。

班主任突然把他安排成我的同桌，并且一改以往的雷厲風行，再三叮囑我：“他學習很努力，就是成績怎么也上不去，你多幫幫他，那孩子，我看著都覺得他太難了。”

我點了點頭，心里卻沒怎么在意。先不說我對趙昀這個人沒有什么印象，再說怎么會有人努力了成績還上不去？學習這件事，從來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獲的。和趙昀成為同桌后的前兩周，我們基本沒有講過話。我本來就是個話不多的人，覺得有工夫閑聊還不如多做幾道數學題來得實在。而趙昀，更是一個性情寡淡的人。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皮膚在男生里算是比較白皙的，很少看到他和誰主動搭話，臉上連笑容都很少見。

從前我的心思都在學習上，幾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是成為他的同桌后，我慢慢發現他真的是一個很勤奮的人。

每天早上他是班上所有男生里最早到教室的人，也是最后一個離開教室的。一般男生都會在課間去打打籃球放松一下，但他不會，除了日常的吃飯打水，幾乎都坐在座位上寫題目。

我正偏頭想著，趙昀突然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里充滿疑惑和不解。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太專注，竟忘了把視線從他身上收回來，就這樣被抓了個正著，不禁有些心虛和不自在。

我尷尬地笑了笑，試圖和他聊幾句：“班主任說讓我幫幫你，你有什么不會做的題都可以找我，咱們一起進步！”

趙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做題了。我瞥了一眼，是個三角函數的題目，我昨天剛好做過。

“你把代式①和②一起代進去試試。”

趙昀沒有說話，默默地按照我的提示做了，很快便算出了答案。他的筆尖停頓了幾秒，似乎在發愣，片刻后輕聲說了句“謝謝”，又低下頭做題去了。

我不懂他在別扭什么，但自那以后他開始問我題目了，而且話也變得稍稍多了起來。

他沒有什么長科弱科，因為他基本上每一科都不太好。語文勉強及格，英語閱讀看不懂，一張數學卷子有一半的題不會做，文綜更不用說了，反正最后幾門課分數加起來，才剛剛300分左右。我那時才終于明白，為什么班主任說讓我幫幫他，原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真的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簡單，有很多人在笨拙地努力，可是得到的回贈卻是寥寥無幾。

那一刻，我像一個擔心鄰家弟弟的大姐姐，生怕他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過艱辛，迫切地想要幫助他，就把自己做的各科筆記全部拿出來，又和他分享了我的獨家學習方法，希望能夠幫助到他。趙昀一聲不吭地聽著，直到我一大通全講完了依然一言不發。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但為時已晚。

“你一定也覺得，我這個人笨到家了吧！”趙昀悶悶地說。

我想說自己絕對沒有那個意思，卻又無法否認自己確實在不經意間把自己當成了居高臨下的那一方。趙昀在學習上的努力和勤奮，幾乎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每個老師在談起他的時候，沒有不嘆一句可惜的。同學們暗地里都把他當作勤奮刻苦的榜樣，但同樣的，每一個人在嘆息的時候，都帶了幾分意味不明的唏噓。

“你知道嗎？比起明明很努力卻依然沒有起色的成績，最讓我難受的，其實是你們那自以為是的同情。你永遠不會知道，被圍觀的努力，才是最辛苦的。”趙昀三兩下收拾了課桌，默默地走進了無邊的夜色里，瘦高的背影顯得落寞又堅忍。

那天回家之后，我對著日歷表仔細地把距離高考的時間算了算，只有267天了，我在心底悄悄地做了一個決定。一個人的戰場終歸有些孤獨和蒼白，或許，兩個人并肩作戰才更加具有挑戰和意義。

第二天一早，我到達教室的時候，趙昀正對著英語書上的課文發愣，眉頭緊皺。

“喂，單詞認識嗎？”我故意語氣惡劣地問他。趙昀硬邦邦地回答道：“認識！”

我把以前積累的語法筆記重重放到他桌上，不容置疑地說：“那你看這個，看那個有什么用？”

“不用你多管閑事！”趙昀當下就想把本子扔回給我。

我瞬間炸了，大聲地說：“我不明白你一個男生，天天揣著你那弱不禁風的自尊心顧影自憐有什么用？”頓了頓我繼續說：“有時候你覺得你的能力還不到位，不是因為選錯了路，而是你努力的方向和方式不對。遇到難題得到別人的幫助并不丟人，不懂裝懂和不虛心求教才是成績上不去的關鍵。”

趙昀似有感觸，忍著氣翻開了筆記本，慢吞吞地開始看。

之后的200天都是實打實的訓練。很多題我都是先自己做一遍，然后我再把我覺得適合趙昀做的題圈起來讓他做。把那些過于簡單和過于難的題目都幫他剔除出去，這樣既省時間又有針對性。

剛開始趙昀總是十分別扭，好像不甘心又不想服輸，但被我逼著跟著走了一遍，他自己也感覺到了我的方法對他有用，便不再抗拒我對他的幫助。有時候在學習上遇到難題了還會問一問我的建議，終于不再一個人莽撞地四處碰壁。那段日子我們總是一起背英語和語文，還有一本又一本的歷史政治書，兩個人互相檢查對方的知識點有沒有記牢固。效果立竿見影，我和趙昀在學校4月底舉辦的知識競賽上都拿了一等獎。

5月份進入沖刺階段，我鼓勵趙昀去做難題，爭取把分數再往上提一提，讓他自己規劃時間和安排，同時我也給自己制訂了一個具體的任務計劃表，兩個人各自為營，在自己的戰場上無聲地奮斗著。

8月底去學校拿大學錄取通知書，和趙昀一起在曾經的高三教室里坐了一會兒。時光的印記清清淺淺，道不盡心里的惆悵，兩個人良久無言。

“我收到了寧夏大學的通知書，謝謝你。”夢想成真的趙昀嘴角微微上揚，眉眼舒朗，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

我傲嬌地把頭一揚：“和我有什么關系？你要感謝的人，從頭到尾都只有你自己。”

那個跋山涉水永不言棄的少年，仿佛為夢而生一般，在歷盡千辛萬苦之后，終于摘到了屬于自己的那顆星辰。我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或許前行的路上總有坎坷和崎嶇，無論我們是比旁人多走了一些路還是多花了一些時間都沒關系，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為何前行。

愿青春路上的我們永遠有夢可追，有夢可棲，為夢撞的南墻，是時光深海里最閃亮的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