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可以感同身受

凡言

我18歲那年，父親患肺癌去世，媽媽、妹妹和我三個人開始相依為命。當年正值高考，我勉強考上了本市的一所普通師范學校。

四年里我的同班同學顧華宇一直在追求我，但是，我始終都沒有答應。然而，畢業時，當我決定回老家縣城教書，他竟義無反顧地隨我而來。他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沒有告訴他：其實，我有一個不堪重負的家庭。

整個大學生活，我盡力表現得和其他同學一樣，這個秘密誰都不知道。不是因為家里的情況有什么丟人現眼，而是我不想博來眾人異樣的眼光，或同情、或驚訝、或好奇，哪樣我都不想看到。

如今，顧華宇來到了我的城市，來到我的生活中，現在恐怕再嚴的墻也瞞不住了。

我常常想，當年如果不發生那些事，父親大概也不會身患絕癥離去，而我和妹妹也會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然而，一切美好的愿景都被發生在妹妹身上一件又一件的事打破了。

那天妹妹所在班級的班主任老師打電話給父親：“您好，關小梅爸爸，請您盡快來一趟學校！”

那時，父親和母親正在田里干活，接到電話一頭霧水的父親，馬上放下農活趕到了離村子五公里之外妹妹所在的學校。

當妹妹見到父親時，一頭扎進父親的懷抱泣不成聲地哭起來，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不……不是我……不是我拿的……”

父親又急又心疼，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這時班主任老師忙上前來敘述事情的原委。

原來，班里有位同學把過年時攢的300元壓歲錢帶到了學校，本來想拿到班級給幾位要好的同學顯擺的，結果在課間操結束回班后這錢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不巧的是，在另一位同學向妹妹借用衛生護墊時那錢竟一起從護墊里被拉了出來。頓時，幾位女同學圍過來，不一會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盯著妹妹，有同學告訴了老師。

妹妹一臉無辜地看著大家，也看著老師。然而，這時那位丟錢的同學在一旁急了，沖著妹妹哭著喊道：“我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做這種事，我知道你家里缺錢，可我那么幫你，你咋就打上我的主意了？”

老師忙把這位同學拉到一邊安慰，而別的同學此刻也都散了開去，但是，妹妹依然還是聽到了同學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聲。

那件事終究沒搞清楚是誰故意栽贓給了妹妹，那天父親也無辜被老師“教育”了。父子倆憋了一肚子氣回家，夜里我被妹妹的夢話驚醒，依稀聽到她在喊：“不是我，不……不是！”

自那以后妹妹就變得越來越膽小起來，也不愿和同學們說話，朋友也越來越少。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沒過多久關于妹妹的風言風語又傳到了父親的耳里：小梅與社會上一個混混在談戀愛。

父親當即就質問小梅有沒有這回事。不料，這次小梅沒有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回應父親“沒有”，而是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在一旁的我頓時覺得端倪不對。

那天，一直以來溺愛妹妹勝過我的父親掄起地上的苕帚就開始追著妹妹抽打，邊追邊念叨：“你這個不爭氣的呀！作孽啊！我的老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父親被妹妹氣得三天沒起炕。事后我詢問小梅，到底怎么回事，她說：“不是像他們說的，他就是一個大哥哥，他懂的道理多，也能和我聊天！姐，我不想上學了，我想和他學手藝，學做生意，以后照樣可以賺錢！”

那年我16歲，妹妹14歲，說起來，都不是特別懂事的年紀，但又不甘心自己不懂事，總是努力裝著自己很成熟的樣子。我想，妹妹當時應該也是和我一樣的心境，只是與我不同的是，妹妹在學校經歷了一次打擊，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里又無意種下了一顆愛情的種子。然而，這顆種子終究注定不會開花結果，而是會徹底摧毀一個人。

小梅的事情在學校傳開后，更是在學校抬不起頭，遭到了老師和同學們的冷遇，沒過多久小梅就退學了。父親幾次呵斥妹妹不許與那個人再有任何一絲一縷的聯系，可是，趁父親這頭老虎打盹的時候鬼機靈的妹妹還是會偷偷溜出去見他。

直到有一天妹妹沮喪地跑回家，一通哭天喊地的嚎叫聲后，她就再也沒有出過家門。原來，那個大哥哥有家有孩子，她以為的懂事大哥、她憧憬的所謂兄妹情誼瞬間破滅了。而這次，小梅更是受到了徹頭徹尾的打擊和嘲諷，除了那人的老婆，當然還有旁人的惡言重語。

自那以后，她的精神開始越來越不正常，父親帶著妹妹四處求醫卻終究沒能找回妹妹以前的樣子。她從瘋言瘋語到沉默寡言，從此，小梅再也沒有離開過那些藥片。

在小梅四處求醫的那段時間，我們這個家的災難再次降臨，父親查出肺癌晚期，半年的時間就離開了。父親去世時，妹妹沒有掉一滴眼淚，她一直以為父親睡著了，還一次又一次地守著父親為他蓋緊被褥，然而，她終究不知道那是死亡，那是永遠的失去。

父親的去世，妹妹的精神失常，母親的無助，讓這個家里唯一一個看起來像頂梁柱的我徹底陷入到了無邊無際的迷茫中。大學四年我一邊打工，一邊維持著學業，還要操心著妹妹的病情。

而母親最犯愁的就是，如果有一天連她也去了，妹妹要怎么辦？她總說：“你終究還是要成家的，我就是心疼小梅，也心疼你，將來你談對象對方要知道咱家這情況，唉……”每每說到這時，母親就會哽咽。

聽到母親說這話時，每次我都會斬釘截鐵地告訴她：“媽，您就放心吧！我不會不管妹妹的，我也不會結婚！”

“傻孩子啊！怎么可能！有合適的對象你還是要處的，只是我們要坦誠！”母親叮囑。

我知道母親的心思，這也是我最害怕的，只是我要在母親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母親說的話或許是對的，其實我也很想和華宇好好相處，但心底這堵墻就是翻不過去。

在我去學校報到不久，一個周末母親打電話給我，說有一個同學到過我家，留了好多補品還硬塞給她一千塊錢，不僅如此，最最關鍵的，母親強調說，小梅好像挺愿意和他聊天，說了不少話呢！母親不停地追問：“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呀？這小伙子看起來挺善良……”母親還在那里說東說西，我卻犯起難來，心想，怎么這么快就一覽無余地把真相全部暴露給了華宇。

掛斷母親的電話后，我立刻發信息給顧華宇，對他說謝謝，猶豫很久最后還是補充了一句：我們不合適。

誰知，我等來他的信息竟是這樣的：“看到小梅，我就想起了自己的媽媽，如果當年我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如果我們能多愛她，她一定不會走進那口井的。”

原來，華宇有比我更深的痛，他的媽媽當年精神失常后由于家人的疏于照顧，失足落井了！

這么多年我一點都沒看出他有這樣一個家庭，他是那樣陽光、開朗、熱愛生活。的確，我承認，我想接近他但從來沒有想去了解他，而他比我更勇敢，比我更用力去擁抱生活。

母親的擔心是對的，但這世間終會有一些人，會同病相憐，更會感同身受。像顧華宇一樣，經歷過，會懂得，才會倍加珍惜所擁有的。

那天我們各自敞開心扉后，他發誓一定會和我一起好好照顧小梅。我相信，這是他的真心話。是他為我打開了世界的另一扇大門，在感情這條路上我才有勇氣走下去。

我想，遇見他，是我的幸運，是小梅的幸運，更是我們全家的福氣！我只想對他說：華宇，愛你！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