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暢 楊斯婷 裴兆斌
摘要:國際海底區域(以下簡稱“區域”)作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其收益應當為全人類所有。但由于國家間存在著客觀差距,分配機制應當遵循實質公平原則,因此建議采用立法與合同并用的模式分配利益,即在法律規定了最低限度分配利益的基礎上,各主體以協商方式確定關于利益分配的其他事項。在確定法定分配利益的數額時,應當考慮必要的相關因素,如投資者的勘探開發權與利益共享義務之間的平衡、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實質平等、繳費事項的適當性等。此外為了分配機制的合理化,建議在協商分配時考慮人口基數及發達程度,并且對于現行的平行開發制度、探礦優先權、技術轉讓以及管理局的稅收規定予以規范和改善。
關鍵詞: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利益分配;公平原則;國際海底區域;中國定位
Abstract:As the common heritage of mankind,the international seabed area (hereinafter referred to as the “area”)shall be owned by all mankind.However,due to the objective gap between countries,the distribution mechanism should follow the principle of substantial equity,so it was suggested to adopt the mode of combining legislation and contract to distribute interests,that is,on the basis of the minimum distribution of interests stipulated in the law,each subject shall determine other matters concerning the distribution of interests through consultation.When determining the amount of legally distributed interests,necessary relevant factors should be taken into account,such as the balance between the exploring and developing right of investors and the obligation to share interests,the substantive equality between developed and developing countries,and the appropriateness of payment matters.In addition,in order to rationalize the distribution mechanism,it was recommended to consider the population base and degree of development when negotiating the distribution,and to standardize and improve the existing parallel development system,prospecting priority,technology transfer and tax regulations of the authority.
Key words:Common heritage of mankind,Profit distribution,Equitable principle,International seabed area,China′s position
0 引言
2017年國際海底管理局第23屆大會公布了《“區域”內礦產資源開采規章草案》,其中嘗試性地對開采“區域”資源的繳費機制做出了一定的提議,但沒有將利益分配機制列入討論。雖然當下各國以探礦和勘探活動為重點,但這并不意味著利益分配機制是無關緊要的。相反,各國都需要明確具體并且公平合理的利益分配機制以籌備“區域”活動。目前《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以下簡稱《公約》)對利益分配的規定過于模糊,這只會使得有能力的國家因顧忌過度分配而遲遲不予開采,不僅影響了開采進度,還會影響國家間的合作交流。因此,為了充分利用資源以及穩定國際秩序,制定明確具體并且公平合理的利益分配機制是極為必要的。
1 “人類共同繼承財產”概念背景
1.1 公平分配原則的提出
國家的發展需要消耗大量的資源,由于陸地資源不斷被開采,陸地資源儲量就逐漸減少。據估計,30~40年后,陸地上金屬儲量將會被耗盡,人類將會面臨無資源可用的困境,于是各國將目光轉向了海洋資源。1970年美國嘗試在布雷克普萊托海底進行開發,最終成功地開發了數十噸錳結核。這個消息一經傳出就激起了各國開發深海海底資源的意圖。對于資源缺乏但需求量大的美國、英國、德國等西方海洋大國來說,“區域”資源的大規模開發意味著國際地位的提升。為開采“區域”資源尋找理論根據,他們提出公海自由的觀點以便將國際海底資源據為己有,排除發展中國家與之競爭。在發達國家積極著手開發時,發展中國家由于缺乏資金和技術,受到發展程度的限制而望洋興嘆。20世紀60年代興起了以拉美國家為首的反對海洋霸權運動,呼吁為了保護人類的代際利益,應當盡快出臺法律來規制西方海洋大國對“區域”資源的搶占。為了支持其主張,反對發達國家壟斷“區域”資源,發展中國家認為國際海底區域應區別于公海,其法律地位并非無主物。另外,應當將“區域”問題交由國際社會統一解決,以保證全人類能夠公平地享有利益。為此,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各成一派,雙方在國際海底區域的法律地位問題上堅持各自觀點,無法得出統一定論。
爭論的轉機發生在1967年。在第22屆聯合國大會上,馬耳他常駐聯合國大使阿維得·帕多提出了“人類共同繼承財產”概念,希望將“區域”視為人類所共同繼承的財產,并成立一個國際機構對“區域”資源的勘探和開發進行控制、管理和監督。這項提議受到了當時各國的熱議,經過3年的協商討論,“區域”資源的法律地位終于確定并不再修改。第25屆聯合國大會通過了《原則宣言》,確定“區域”是人類共同繼承財產,想要勘探和開發區域資源就必須以全人類的利益為出發點。
1.2 各國對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原則的態度
《公約》開放簽字之日起到簽字截止日期間,陸續加入的成員總計159個,表明了世界大多數國家支持“原則”的立場。但是以美國、英國、德國和日本為首的海洋大國卻拒絕簽署或批準《公約》,理由是《公約》嚴重損害了自身的開發利益。綜合發達國家對開發制度的態度與先前的行為可知,發達國家并沒有真正認同“原則”,他們實際認同對其有利的公海自由原則,想要以優先開發的方式搶占甚至壟斷“區域”資源[1]。并且為了抵制《公約》,4個國家分別制定了相關的國內法,為本國對“區域”資源的勘探和開發提供法律依據。此外,美國、英國、法國和聯邦德國于1982年9月簽訂了“小條約”,公然地反對“原則”。由于以上國家的反對,僅發展中國家同意簽署《公約》,其實質性問題,即開采問題無法得到解決,《公約》也就形同虛設。為了保證《公約》能夠得以普遍完整地實施,在聯合國秘書長的主持下,立場不同的兩方國家就“區域”相關問題進行了兩輪15次的非正式磋商,終于在1994年7月通過了《關于執行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十一部分的協定》(以下簡稱《執行協定》)。經過協商,各國接受了“原則”作為基礎,因此該決議依然保持了“區域”資源作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的根本地位不動搖,但是在其他方面卻做出了大幅度的實質性變更,如重點調整了管理局各機構的決策程序等規定。這些改變都是主要發達國家和潛在深海底采礦國所喜聞樂見的,因為這些規定支持了其對于“區域”資源的利益和主張,于是許多國家紛紛加入了《公約》,除了美國。美國作為世界最大海洋強國,不簽署《公約》并通過條約逃避公約義務的行為不單單意味著違反國際法,還挑戰了“原則”的有效性。
2 利益分配機制之客體
“區域”是指國家管轄范圍以外的海床和洋底及底土。由于“原則”要求“區域”的所有權人是全人類這一主體,任何國家、組織或個人都不能將“區域”占為己有,因此作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而被分配的應當是“區域”內的資源,而非“區域”本身。也就是說,利益分配機制的客體是基于“區域”范圍內資源產生的收益。
2.1 “區域”資源的屬性
2.1.1 自然屬性
“區域”蘊藏著極為豐富的礦產資源,例如多金屬結核、多金屬硫化物、富鈷鐵錳結殼等。根據探測結果顯示,“區域”中的多金屬結核儲量就高達3萬億t,其中鈷儲量是陸地儲量的5 000多倍,鎳儲量是陸地儲量的1 000多倍,錳儲量是陸地儲量的400多倍,銅儲量是陸地儲量的88倍[2]。按當前世界各國對上述礦產的總消耗速度計算,“區域”資源足以供人類消費數千甚至數萬年[3]。“區域”還儲藏著豐富的油氣資源,這對于國家的發展有著重要的戰略意義。美國、英國、德國等就是不惜斥巨資研究海洋高新技術,并開發相關裝備,抓住了海洋開發的先機,結果不僅在經濟上收獲了豐厚的利益,還借此通過外交提升了國家地位。以美國為例,美國以發展的眼光看待海洋開發,能夠在開采海底石油的過程中考慮到軍事方面的需求,于是在多處水域分別設置了水下儲油庫,目的是為了及時向軍隊提供油料,方便其在海底作戰[4]。因此美國在軍事上占據了極大的優勢,提升了國家實力。“區域”資源的價值不僅在于礦產和油氣,隨著人類對海底的勘探活動不斷加深,“區域”生物資源的價值逐漸被各國所發掘[5]。深海環境與淺海相比環境極為苛刻,具有壓力高、幾乎沒有光照、金屬離子含量高等特點。“區域”內的生物為了適應這種極端環境,經過變異形成了獨特的生物結構,這種變異是陸地生物所缺乏的。因此生物資源中的遺傳資源能夠擴展人類生物基因庫,有助于醫療開發、環境保護和工業利用。此處“遺傳資源”不僅包含生物體內所包含的生物化學遺傳物質,還應當包括這些遺傳物質上所攜帶的遺傳信息,即人們通常所說的基因資源。然而《公約》對于生物資源尚無規定。單以文字解釋的方式解讀,得出的結論為“區域”資源僅限于固體、液體和氣體礦產資源,不包括生物資源。因此在《公約》增加生物資源相關條文前,利益分配機制暫時不對其進行分配。
2.1.2 法律屬性
有觀點認為“區域”為共有物,即一個物為全人類共同所有,不得為私人所有,而為所有人使用和享受[6]。但依照格勞秀斯的觀點,共有物的數量是無限的,這不符合“區域”資源的特點[7]。從實際利用的角度來看,“區域”資源雖然數量客觀,但實際屬于有限資源。有觀點對“區域”資源的開采持樂觀態度:單以錳結核為例,根據探測預估出其儲存量可供人類使用幾千至幾十萬年,并根據熱液的不斷噴發而不斷生長。然而實際上錳結核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其周期較為漫長,并且一旦真正進入開采階段,為了保護環境和資源,勘探開發主體應當采取分批分次的開采模式,以至于真正可供人類實際使用的資源只占很小的比例[8]。因此在一定意義上,海底資源并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這就證明了基于“區域”資源是無盡財產而主張其共有物性質的觀點是不正確的。
“區域”資源的法律屬性應當是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因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原則已經成為一項國際習慣法,所以能夠作為一項法律依據。習慣法由慣例(general practice)和法律確信(opinio juris)組成,其中慣例來自國家在相當長時期內反復和前后一致的實踐,包括時間、數量和性質3個內容[9]。結合“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從提出到現在已被廣泛認可的歷程,可得知“區域”資源的法律屬性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從1973—1982年,經過了11期會議的協商與談判,第三次聯合國海洋法會議通過了 《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截至2018年5月,管理局共審議通過了29份“區域”內礦物資源勘探工作計劃,先后與21個承包者簽訂了29份生效勘探合同[10]。這項事實為“原則”成為國際習慣法提供了實踐基礎。而法律確信是慣例形成習慣的一種心理因素,指各國認為該慣例是國際法所必要的,因而相約接受它的約束。人類共同繼承財產概念是經過一系列聯大決議確立的,決議過程就是表達國際社會法律意見的過程,因此1970年對于《原則宣言》有118個贊成票、14個棄權票并且沒有反對票,這就表明“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得到了世界各國的普遍認可。除了普遍認可,法律確信需要有一定的法律義務內涵,高頻重復的行為或慣行是不足以構成法律確信的。例如,在禮節和禮儀方面,很多國家都有女士優先、給老幼病殘孕讓座等諸如此類的理念或規則,但這些只是出于禮讓、方便或傳統,并不包含任何法律義務,因此不構成法律確信。反言之,構成法律確信的條件之一就是具有一定的法律義務內涵。“原則”的內涵就包括一定的義務:要求全人類對“區域”進行的活動限定在維持和平與安全的目的范圍內,并且應當有效地保護環境,一定要將對“區域”環境的影響降到最低,防止、減少和控制各類活動造成環境污染或其他危害。顯然,“原則”滿足慣例和法律確信的條件,已經成為了一項國際習慣法,所以“區域”的法律屬性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全人類對其共同共有、共同管理、共同參與和共同獲益。而由于概念的特殊性,即主體是全人類,也就是整個國際社會,沒有哪個國家能夠成為例外,因此這項國際習慣法表現出了國際強行法的規范,其效力顯然高于條約。由此可見,美國以締結條約的方式避免加入《公約》是違反國際法的。
2.2 開采“區域”資源的必要性
利益分享的前提是利益的產生,通過對“區域”資源的獲取和利用能夠產生以下貨幣或非貨幣收益。開采“區域”資源能夠帶來經濟利益。據估算,全球海底多金屬結核總量在0.5萬億~1.5萬億t,資源潛力十分可觀。由于錳可用于鋼鐵制造業以及石油、天然氣的鉆探和運輸業,鎳可用于制造超級合金,銅可用于軍事和電力設備,鈷可用于制造噴氣飛機引擎和燃汽輪機的超級合金。因此開采“區域”資源能夠助力現代的尖端工業和科研事業進步,進而帶動經濟發展,“區域”資源的戰略性地位可見一斑。
開采“區域”資源能夠帶來科研利益。若充分利用深海的生物資源,那將會對人類具有以下4個方面的益處:第一,有助于人類探尋生命的早期存在形式。科學家通過對深海極端生物的初步研究,推測出地球上最早的生命很可能出現在3.5萬億~4萬億年前,由于深海熱液區的存在而出現。第二,有利于開發海洋藥物。科學家研究發現,深海生物為適應極端環境而發生基因突變,以至于其體內包含著多種陸地和淺海生物所缺乏的生物活性物質。經實驗,這種物質具有抗腫瘤、抗菌等活性,可用于各種新型藥物的開發[11]。第三,有利于開發應用各種極端條件下的工業用酶。正如前文提到的,由于生存環境極為特殊,深海生物要經過基因突變才能適應環境,其體中具有的極端酶也是基因突變的結果之一。極端酶較于普通酶具有極強的穩定性,即使在極端的溫度、pH值、離子強度等環境中也能保持活力。若是能成功地將極端酶用于工業生產,那么就有助于突破當今生物工業上的困境。第四,有希望提高人類的生存能力。科學家通過研究極端生物在極端條件下調節身體的原理,破解深海極端生物的生存難題,并將研究結果適用于人類自身,將提高人類抵御疾病的能力。
開采“區域”資源能夠帶來環境利益。隨著世界各國不斷發展,陸地上礦產資源在不斷地被開采,其中有的礦種已趨向枯竭。而海底礦產資源數量可觀,因此僅開采很小比例的“區域”資源就能大大地緩解陸地礦產的匱乏形勢,而且還會產生積極的連帶效應,即減緩陸地采礦的進度,最終實現可持續發展。
3 利益分配機制之主體
3.1 監管主體
國際海底管理局是由《公約》建立的,代表全人類組織和控制“區域”內的活動并對其資源進行管理的專門國際組織。管理局職責:監管“區域”資源的開采活動;管理“區域”資源的收益;分配 “區域”資源的可共享利益。在利益共享中,代表全人類行使權利的管理局處于中心地位,負責在“區域”投資者和利益分享者之間進行溝通,平衡二者的相關利益。雖然《公約》與《執行協定》授予國際海底管理局制定規章的權利,以保障“區域”活動的順利開展,并實現“區域”利益的公平分配,但由于權力格局的特點,擬定規章的法律和技術委員會沒有充分發揮作用,而理事會成為了實際的造法中心。
3.2 勘探開發主體
企業部是直接進行“區域”內活動以及從事運輸、加工和銷售從區域回收的礦物的管理局機關[12]。然而在《執行協定》生效后,企業部的地位被削弱。《執行協定》附件第2節第一段規定,管理局秘書處應履行企業部的職責,直至其開始獨立于秘書處為止。《執行協定》附件第2節第2段規定,當企業部以外的一個實體所提出的開發工作計劃獲得核準時,或當理事會收到同企業部經營聯合企業的申請時,理事會即應著手審議企業部獨立于管理局秘書處而運作的問題。此外,《公約》規定的企業部和發展中國家能夠在資金和技術方面享有的特殊待遇也被取消,締約國不再負有向其提供資金的義務。
承包者,即締約國或國有企業或在締約國擔保下的具有締約國國籍或由這類國家或其國民有效控制的自然人、法人或符合《公約》規定的上述各方的組合。根據《勘探規章》第24條可知,承包者具有核準區域專屬勘探權和勘探區域資源優惠和優先權,能夠利用司法救濟方法,可申請延長期限權利。
3.3 參與利益分配主體
參與利益分配的主體在理論上應當是全人類。利益共享的實質是享有“區域”資源所有權的全人類將物權中的用益物權讓渡給承包者,并因此而取得對價的過程。“區域”資源的所有權人只有一個主體,即全人類,因此投資者無法以所有權為基礎勘探開發“區域”資源,僅能夠通過支付一定對價以促使全人類讓渡其部分權利,即用益物權,以合法地勘探開發。換句話說,“區域”投資者的勘探開發權來源于全人類的所有權,因此投資者為支付相應權利的對價,應當將行使權力獲得的收益合理地分配給全人類。
然而為了提升可操作性,參與利益分配的主體應以國家或正在爭取獨立或其他自治地位的民族為單位。“人類共同繼承財產”里“人類”是一個超越地區、超越世代的概念,因此分配的目的就是要讓當今和未來的人平等地享有“區域”資源帶來的利益。如此在理論上是無可厚非的,但在現實中人類被分為不同的國家及正在爭取獨立或其他自治地位的民族,而且每個國際法主體相互獨立,因此每個人均等地分配“區域”資源顯然是不現實的。為了將理論聯系實際,只能通過代表大多數主體的利益集團代為行使權力,因此參與分配的主體應當是國家以及正在爭取獨立或其他自治地位的民族。然而,“區域”資源雖是人類共同繼承財產,但尚未加入《公約》的國家不能參與分配。《公約》賦予了締約國一定的權益,但也要求其承擔一定的義務,以達到權利義務平衡。非締約國沒有履行的《公約》義務,自然也不能享有與締約國相等的利益。然而非締約國并非完全不受約束,其負有最低限度的義務,即不得破壞“區域”環境。因為一方面“區域”環境關系到全人類的利益,非締約國作為國際法主體,應當負有保護環境的最低限度義務;另一方面締約國分配“區域”資源的權益源于用益物權,是一種對世權,任何主體都不得侵犯。因此參與利益分享的國家僅限于締約國。
除了國家和正在爭取獨立或其他自治地位的民族,有觀點認為參照《營救協議》等外空條約,政府間國際組織也應當參與“區域”資源的利益分配。然而政府間組織是若干國家為實現特定目的和任務而建立的,若除國家外還將“區域”資源的利益分配給政府間國際組織,就難免造成濫用,損害多國利益,因此不建議將政府間國際組織列入利益分配主體的范圍。
4 利益分配模式之核心
當今利益分配模式傾向于從理想的資源集中分配制度轉變為基于市場機制和健全商業原則確立的資源分配制度。資源集中分配制度的核心是基于利益共享的再分配,體現在《公約》第十一部分,反映了發展中國家的主張。而《執行協定》卻將《公約》第十一部分做了大幅度修改,包括取消企業部的優勢地位以及財政支持。《執行協定》中要求“區域”的資源應按照健全的商業原則進行開發,(國際海底采礦)制度下的繳費率應不超過相同或類似礦物的陸上采礦率的一般范圍。這反映了發達國家的主張,即將企業部與締約國及由締約國擔保的實體放置在同一競爭地位,以市場自由競爭的規則約束“區域”活動。在這個環境下,兼采立法機制與合同機制的資源分配制度能夠做到公平合理地分配“區域”資源,保障發展中國家的利益。在該種模式的利益分配機制中,其核心是在法定分配了最低限度利益的基礎上,各主體以協商方式確定關于利益分配的其他事項。立法機制,即法定最低限度的利益,有利于保障發展中國家的基本權益;而合同機制,即各主體協商確定其他事項體現了意思自治原則,增加了利益分配的靈活性及可接受性。相對于立法機制需要考慮各主體間的利益平衡問題,需要多國達成一致,合同機制就顯得極為自由和寬松。合同中可以對分配收益的形式加以約定,如交付實物、貨幣或者特別提款權等。由于實物關系到運輸問題,貨幣關系到匯率問題,因此以特別提款權作為交付的標的物或許是一個較為公平的方法。特別提款權,俗稱“紙黃金”,只是一種賬面資產,可與黃金、自由兌換貨幣一樣充當國際儲備。特別提款權的價值目前由美元、歐元、人民幣、日元和英鎊決定,具有一定的穩定性,有利于保障利益分配的合理性。在該種利益分配模式下,利益分配過程中需要簽訂多份合同。為了提升效率,有權部門可以制定出示范性合同以供參考。
5 分配機制考慮因素
由于“區域”資源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并非共有物,因此無法確定世界各國對“區域”資源應享有的份額,利益分配機制也就不會呈現出各國按照確定的比例分割收益的形式。那么對于上述的立法機制,即法定最低限度的利益,應當如何確立需要考慮到多種因素。
5.1 考慮投資者的勘探開發權與利益共享義務之間的平衡
2011年中國與國際海底管理局簽訂了勘探合同,約定在15年的合同期內,中國享有相應海域1萬km2的專屬勘探權。但在合同簽署的8年和10年內,“承包者”須向國際海底管理局交還勘探區面積的50%和75%,最終只能保留25%的面積專屬開發[13]。由于現階段“區域”資源尚未被開發,投資者的實際收益是否符合預期也無答案,因此如何平衡投資者的勘探開發權與利益共享義務需要經過實踐才能得出結論。
5.2 考慮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實質平等
“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的受益者雖然是全人類,但不能簡單地將“區域”資源的利益平分給每一個國際社會成員。因為各個國際社會成員所在的國家發展程度不同,對于“區域”資源的開采能力不同,實際能夠享有利益也就有所不同。因此要考慮到一些國家因為發展程度不夠高而受到的限制,側重對發展中國家的利益保護以實現實質公平。建議在利益分配上對發展中國家的多項數據綜合參考分析,如國家發展程度、人口基數、社會經濟學標準和對礦物資源的依賴程度等,必要時還可以參照相關指數,如人類發展指數(HDI)以便更好地確定發展中國家的需求。
5.3 考慮繳費事項的適當性
現階段成員國的繳費義務較重,建議考慮相關事項的適當性,做出一定的減免。成員國負有對企業部支付先期行政費用的義務,還要對其提供長期的無息貸款[14]。此外,《公約》還要求開礦申請者須繳納 50萬美元的申請費,并且從開發合同生效日起即繳納100萬美元的年費。在“區域”資源的收益還不明朗的開發前夕,過于沉重的繳費負擔可能會促使承包者減少在保護環境方面的資金投入,損害資源和環境,進入惡性循環。
5.4 考慮不同繳費算法的選擇
現階段的制度選擇具有一定的空間,即特許權使用費制度或結合特許權使用費與盈利分享的制度。如果決定采用幾種不同的制度,則承包者有權選擇適用于其合同的制度。其中特許權使用費制度可以按開采礦物的體積或重量計算,可以按銷售價值計算,還可以按生產利潤計算。采用不同的繳費算法,得出的結論也不盡相同。對于承包者而言,為了降低投資風險當然希望是按生產利潤計算,但前兩種算法能夠減少行政成本,因此在特許權使用費的計算上還需要慎重選擇。如果承包者在繳納一定費用后,其凈利潤縮減至無法接受的數額,無法做到可持續發展,那么不僅打消了該承包者的投資熱情,還會減損各國承包者的開發進程,不利于資源利用。
5.5 考慮陸上采礦繳費率與“區域”資源開發繳費率的平衡
“區域”資源開采勢必會對國際礦物價格產生影響,因此會對礦物消費國和礦物供應國產生影響,其中礦物供應國包括現有的礦物供應國和潛在的礦物供應國。為了避免人為地鼓勵或抑制“區域”資源的開發,各國可以根據本國國情設定一套資源儲備機制、資源循環機制等,以減輕國際市場上礦物價格劇烈變動給本國帶來的不利影響。此外在國際層面,各國間也應當通過一些商業或者法律手段,將礦物價值維持在一個安全的價格區間內。
5.6 考慮政治安定
2011年在我國獲取印度洋海底的礦區專屬勘探權時,印度海軍情報局(DNI)對此十分警惕,印度聲稱中國申請開采權的目的是派遣軍艦,并明確表示反對我國獲批開采權,這對兩國的外交有著不利的影響[15]。歷史證明,大國間的博弈實際上離不開經濟上的較量,政治沖突背后是經濟利益的沖突。就以中美貿易摩擦為例,從美國的種種行為可見其打壓中國的決心可謂堅定,手段可謂狠辣。美國之所以對我國進行經濟上的阻礙,是因為我國的快速發展是世界大變局的一個重要變量。而“區域”資源作為一筆巨額財富,一國的探礦行為就引起了多國的警覺,那么在利益分配階段勢必會營造出更加緊張的氣氛。在現階段世界環境風云變幻之際,每個國家都必須承諾其收益僅限用于和平目的,并采用否定式列舉的方式加以列明,以穩定國際秩序。
6 利益分配機制建議
6.1 考慮人口基數及發達程度
“原則”已為世界絕大多數國家所接受,其目的在于使全人類公平地享有“區域”資源帶來的利益。為達到實質公平,在利益分配中要考慮到不同國家的國情差異。有的國家人口眾多,對資源產生了巨大的壓力,人均資源占有量就極少,這類國家對資源的需求量實際上是極為巨大的。因此以國家為單位分配利益時,應當考慮該國的人口基數,真正實現“原則”。此外,還應當重點考慮各國的發達程度,因為不同國家發達程度不同,其對于資源的利用就有所差異。在分析各國的發達程度時可以參照人類發展指數,即以“預期壽命、教育水平和生活質量”3項基礎變量,按照一定的計算方法得出綜合指標,用以衡量各個國家人類發展水平[16]。
6.2 改善平行開發制度
如今勘探開發相關的規定沒有充分地體現實質平等,有損發展中國家的利益,建議修改平行開發制度。實質平等相對于形式平等,就是要求充分地考慮到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之間的差距,如資金、技術、人才等方面的差距。美國曾主張自由競爭原則,呼吁通過市場來調控各國對“區域”資源的開發[17]。這種制度看似是公平競爭,但是其弊端就是忽略了發展中國家的各項實力,開發市場極有可能被發達國家所壟斷,最終“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將會名存實亡。《執行協定》附件第2節第2段規定,企業部初期的深海采礦業務應以聯合企業的方式進行。另外,申請者可以選擇提供保留區,也可以選擇為企業部提供一個聯合企業安排中的股份來代替提供保留區的義務。由于實際上對兩處礦址進行商業價值評估需要高昂的費用,因此大多數申請者會選擇提供股份,如此會導致保留區數量大大減少,有損發展中國家的經濟利益。
6.3 規范探礦優先權
申請在先原則簡化了對重疊主張的審查步驟,并且具有易于操作的優點,德國、南非、特立尼達和多巴哥等國家就主張采取這項原則。然而該原則具有一定的弊端,可能會產生不公平的后果:該項原則僅設定單項排序,即只考慮申請時間這一形式條件,而不考慮申請者的實質條件能否達成。規定探礦優先權的意義就是獎勵或報償優先探礦者的前期付出而為其權利提供一個在先的順位,因此不具有探礦能力的申請者無法做出前期貢獻,當然也就不能成為申請者。因此建議除了考慮申請時間這一形式條件外,還應當考察申請者在探礦階段所進行的工作是否具有實效或對后期工作產生的影響所占的百分比,而且探礦的投入也要納入考量范圍。否則如此缺乏合理管控的制度就會激發惡意搶先申請的現象。正如中國代表團所主張的,要以發展的眼光加以規定,探礦優先權制度應當充實,但也可以將申請在先原則作為解決重疊主張爭議的基本原則予以保留[18]。現實中極易出現多國對同一礦址提出申請,即重疊主張的問題。為了保證公平處理,除了考慮申請的時間外,建議還應考慮其他因素,如工作計劃、開采能力等。
6.4 規范技術轉讓
應當通過規范技術轉讓,限制個別國家壟斷行為。《公約》鼓勵深海技術以公開透明的商業化運作模式在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之間公平合理地流轉,然而現實中可能存在技術持有者濫用知識產權保護以形成壟斷的問題,有違公平原則。知識產權的價值在于保護發明創造者及其他有權主體的相關利益,通過維護其勞動成果的方式激勵其發明創造,進而推動社會科學的進步。而科技的價值不僅在于能夠產生經濟利益,還在于能夠帶來外交利益,可謂至關重要。因此為了維護本國經濟、軍事等,擁有高端技術的國家當然有理由從國家戰略的角度保護本國企業,加強對核心科技的知識產權保護。然而濫用保護形成壟斷就會反倒抑制社會科學技術的進步,不利于國家的協同發展。事實上很多情形都屬于濫用知識產權保護,例如技術持有者以核心技術為籌碼,對受讓方提出許多不正當的商業條件,使受讓方付出的報酬遠高于技術所能帶來的經濟利益;再比如技術持有者為了維護壟斷收益,限制受讓方與其他主體進行技術改進的相關研究等。
6.5 減少管理局的稅收
成員國不僅付費義務較重,納稅義務還存在著重疊問題。正常情況下,陸上礦物繳費只需繳納國內稅即可,而開采“區域”資源既要向國際海底管理局繳稅,又要在國內繳稅,出現了雙重征稅問題。《執行協定》中規定,深海采礦繳費率不超過同類礦物陸上采礦率。根據《草案》的規定,申請者在申請階段就要繳納履約保證金,承包者則要繳納固定年費、特許權使用費、商業保險等,申請者還要繳納行政費用等,給承包者帶來了沉重的財務負擔。鑒于管理局擬繳費項目繁多,因此建議減少國際海底管理局的稅收,保留國內稅收。
7 中國定位
就我國的情況而言,當前我國礦產資源的儲量不足世界的5%,而消費量卻高達40%,并且這種基本供需狀態將會持續較長的一段時間。因此為了我國的資源安全,我國應當積極開發“區域”的礦產資源。作為《公約》締約國及國際海底管理局A類理事國,建議我國以“引領國”的定位參與開發、分享收益以及履行義務。引領國的含義就是從發展中國家的共同利益出發,在本國進行發展技術、培養專業人才等提升自身實力的活動時,引領并帶動其他的發展中國家對“區域”進行勘探開發相關活動,增加發展中國家之間的合作交流,共同追求和維護“區域”利益,通過實踐穩固人類共同繼承財產這一國際法屬性和地位。如此既能體現“原則”的內在含義,又能促進我國的發展,有利于貫徹落實《公約》,并且有利于提升我國的國際地位。而中國作為引領國,在國家軟實力愈發重要的今天,應當進一步完善國內深海法律體系[19]。我國目前在海洋方面的法律有《中華人民共和國領海及毗連區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專屬經濟區和大陸架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深海海底區域資源勘探開發法》等,但較于其他國家還有不足。雖然我國新領域的法律走在了世界前列,但整體的法律體系還不夠完備,部分法律內容尚需調整以提升執法管理的效率。因此我國應當盡早完善深海立法體系,制定出細化的、可操作性強的具體規則。
8 結語
“區域”資源是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其所有權歸屬于人類這一整體,并非勘探開發者單獨所有。當前開發“區域”資源的主力為發達國家,然而發達國家,例如美國,卻沒有充分地理解“原則”的含義,沒有以長遠的眼光看待“區域”資源的利益分配,拒絕加入《公約》以逃避勘探開發者的分配責任。這種實用主義的主張必然因缺乏實際存在的價值而消亡,最終所有國家都會加入《公約》,依法共同享有“區域”資源所帶來的利益,因此制定利益分配機制是極為必要的。為了貫徹落實“原則”,追求實質公平,在利益分配機制中應當考慮到發展中國家的弱勢地位,無歧視地合理分配“區域”資源為人類帶來的利益,并盡快制定相應法律,為利益分配機制提供確切的法律依據和法律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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