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蘭

在人們的刻板印象中,老年人是互聯網的絕緣體,是被高科技遠遠拋在身后的一群人。但真實情況如何呢?
我72歲的老媽是一個還沒學會用微信就有兩部智能手機,不知道什么是無線網絡卻每天都在用Wi-Fi上網、看電視的“夕陽紅”代表,算得上是一個典型了。
一開始我給她安裝微信App(應用程序),她是拒絕的。教她語音和視頻聊天,今天教明天忘,怎么也學不會。她還嫌我態度不好,說網上說社區志愿者又有耐心,教得又好。我頂嘴說其實報道上沒說,志愿者回家教父母的時候態度也不好??此粣蹖W,我也就放棄了—反正資費下降了,打電話也花不了多少錢。
雖然聊天她沒學會,但微信自帶一個騰訊新聞公眾號,每天都會推送一些新聞。她閑來無事,就打開來看看新鮮事。你懂的,一個頁面上有無數個鏈接,鏈接之后還有鏈接,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一個接一個地看到地老天荒。
然后,我們的對話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阿蘭,我跟你講,今天有件事好好笑?!?/p>
“什么事?說來聽聽。”
“哈哈哈哈,我朋友說:‘你真是個女強人?!?/p>
“女強人?”
“對啊。我跟她講:‘怎么會?女強人有事業,我沒有,最多只能算女漢子。本來想活成小鳥依人的女子,沒想到卻活成了女漢子。’”
我當時驚得下巴都掉了下來。她都是從哪兒學的這些時髦詞兒??!
裝了淘寶App之后,她又變成了淘寶控,夜以繼日、孜孜不倦地通過語音輸入來搜索衣服、圍巾、假發辮……沒錯,就是粘著假發辮的那種發箍,她說這樣顯得頭發多,她在街上看到一個路人戴來著。搜索完之后,她就會把看中的東西分享到我的淘寶親情號。于是我的手機經常半夜三更蹦出來一條信息,把我嚇一大跳:“您的媽媽分享了一個寶貝:民族風×××。”我睡醒后,就默默地打開支付寶,自覺地付款。
接下來就是無數次催我去看物流信息,算計快遞小哥到底什么時候能送到家。再之后,就是指示我去評價,要我寫上如下文字:“灰(非)常好,手感不錯,美美噠!老媽很開心,棒棒噠!”
是的,你沒看錯,不是“的”,而是“噠”,請自動腦補日本動漫少女嗲嗲的蘿莉音。這種網絡語言,我猜大概率是她從評論區偷師學來的。
一天,我跟她聊起買面霜的事,問她要不要來瓶粉底液和口紅,好好化個妝,同學聚會時艷壓群芳一把—這種場合基本上是大媽們互相碾壓的唯一機會了。她在電話那邊大搖其頭:“切,我才不要!我就素顏,我是素顏女神。”
我差點笑岔氣。72歲的素顏女神,這自信也是沒誰了。
家里的網絡電視我怕她不會用,給她設置好了,開機就能看,我還叮囑她不要亂點,用遙控器上下調臺就好。過了一個月,她得意揚揚地跟我嘚瑟:“我現在啊,天天看沒有廣告的電視?。 ?/p>
我撓頭:“什么是沒有廣告的電視???”
“就是一直演一直演,從第一集演到大結局的那種?!?/p>
“你動電視機了?”
“沒有,我用遙控器選的,嘿嘿?!?/p>
“行啊,真會玩兒!”
這老太太,太能了。
和朋友聊起來,我才發現我媽這都不算啥。他家老爺子84歲高齡,仨孩子都在外地,過年都聚不齊。人家愣是自己建了兩個微信群,一個叫“皇城根兒下”,另一個叫“中澳論壇”,利用兩地的時差無縫對接地聊天—國內的上班,國外的正閑著;等國外的忙起來,國內的又下班了。
老爺子沒事就在群里開跨國家庭會議,發鏈接、視頻聊天、搶紅包—不過他只會搶不會發,被大家笑話“雞賊”。為了這個,老爺子要求家里的Wi-Fi24小時不關,還換了個最新款的華為手機。
以前出門,他跟人聊的都是什么退休生活啦、花鳥魚蟲啦,現在呢,捧出的是一碗碗心靈雞湯,還有各種食療養生知識,國際國內大事也能摻和上一腳,還熱愛追諜戰劇,連理財App都敢試水,太“硬核”了。
聽朋友說,他們小區里還有老先生自己做美篇的,不僅會插入圖片,還能配上懷舊音樂,濃濃的年代感引來同齡人的共鳴,看的人紛紛點贊。
照這個趨勢,老年人自己開公眾號的日子不會太遠了。有人寫了一篇叫《當老年人開始寫公眾號,就問你怕不怕》的文章,設想了這樣的場景:未來的周末,你一個人在家里吃著火鍋哼著歌、蹺著二郎腿打游戲,突然收到隔壁二大爺、遠房七舅媽、老媽等等發來的個人原創文章鏈接,比如《趕緊找一個男/女朋友吧!!!》《吃了這些不會死,還能治?。。?!》《你外甥××侄女×××還有××××新學了××向你問好》……
由此,作者發出了靈魂拷問:“請問這個時候,你是否應該留言?你是否應該點贊?你是否應該轉發?你是否應該關注?這是一道‘送命題’!”
假如這個場景成真,不管心情如何復雜,有一點是該慶幸的:我們的老年人又一次“弄潮兒向濤頭立”了。反正要是我媽開公眾號,我舉雙手雙腳贊成。老驥伏櫪,肩挑手抬也得助他們爬坡過坎,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