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雨

2019年4月,日本政府公布了新版紙幣的設(shè)計,預計將于2024年正式發(fā)行。其中,新版5000日元紙幣的正面是日本女子高等教育先驅(qū)、津田塾大學創(chuàng)始人津田梅子。
1871年底,日本媒體罕見地在頭版頭條刊登了一則關(guān)于女性的新聞:“五個女孩即將赴美留學。”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女孩們隨同巖倉使節(jié)團登上亞美利加號輪船,身穿火紅色和服的津田梅子就在其中。她年齡最小,還不到7歲。她的父親曾是將軍幕府的翻譯官,他希望女兒接受西方教育,所以政府招募女學生時,他為梅子報了名。
三周的航行苦不堪言。太平洋上暴風雨頻發(fā),蜷縮在狹小的船艙里,梅子既懵懂又忐忑。美國意味著什么,她并不知道。第一次離家的感受,她在兩年后寫進一篇英文作文里:“當我看到地平線一點點消失,我的心跳加速。我試著不去想離開家這件事。”
到美國后,梅子寄宿在作家查爾斯·蘭曼家中,并進入一所女校就讀。盡管英文從零開始,但二年級時她已是班級第一。她舉止得體,有著“燦爛陽光般的快樂”。蘭曼夫婦對她非常喜愛,送她學鋼琴,帶她看展覽、參觀世博會。融入美國社會的同時,母語被她逐漸淡忘,唯一銘記的,是臨行前皇后的教誨:“記住,要不舍晝夜,全身心投入你們的學習。”
1882年,梅子在一流的中學讀完高中,學歷證書上如此評價:“津田小姐在拉丁文、數(shù)學、物理、天文學和法語上的進步在班里遙遙領(lǐng)先,她的進步不輸給任何歐美女孩。”10年限期到了,政府發(fā)出回國令。她的告別派對登上了報紙,《時評晚報》預言:“回國之后,她將會是一位優(yōu)秀的英語學者。”
新的一頁即將翻開,梅子躊躇滿志。然而,融入日本已非易事:語言不通,“手腳被捆住了,又聾又啞”;日本的“西方熱”減退,政府沒有為她安排任何工作;社會上推崇男尊女卑,“順從的女性”讓她吃驚;小學程度以上的女校幾乎沒有,她期盼將自己所學傳授給女性,卻困難重重。
“現(xiàn)在日本需要的,是社會狀態(tài)的改變。我想建立自己的學校,永遠不結(jié)婚。”在給蘭曼太太的信中,她這樣說。
為了“在建立學校的計劃上獲得幫助”,梅子努力活躍于上流社交圈。在政治家伊藤博文的倡議下,1885年,華族女校誕生,梅子收到了政府的任命書。雖然工作給她帶來了聲譽,但現(xiàn)實令人失望:作為貴族女校,學校的宗旨是培養(yǎng)賢良的妻子、聰明的母親,而不是把掌握一技之長、爭取獨立自主作為目標,這與她的理念大相徑庭。
1889年,梅子再次赴美,進入布林茅爾學院學習生物。在這個傳統(tǒng)的男性學科領(lǐng)域,她同樣成績優(yōu)異,和教授合著的文章發(fā)表在了權(quán)威刊物上。課余,她在大學教育協(xié)會演講,向美國社會發(fā)出日本女性的聲音。她的教育理念得到人們的支持,不少富有的女士紛紛解囊。三年后,她帶著籌集到的資金回到日本,成立了赴美留學選拔會,資助日本女性出國留學。
“我們需要榜樣來告訴這個對女性感到不屑的世界,教育不會敗壞她們。我們需要能夠成為榜樣的女性,為她的同胞辯護。”回國后,梅子為進步刊物撰稿,推動女子教育。她在英語報刊上發(fā)表的見解受到國際社會的重視,因而受邀到美國婦女俱樂部演講,到英國考察女性教育。在倫敦,她還有幸見到了南丁格爾。手捧南丁格爾送給她的紫羅蘭,她更加堅定了改善日本女子高等教育的理想。
1900年,梅子毅然放棄了政府提供的高薪和官職。在信中,她告訴美國的朋友們:“我自由了!我已經(jīng)燒掉身后所有的船,沒有退路了!”
在朋友們的資助下,梅子為平民開設(shè)的女子英學塾正式開辦。雖然一開始只有10名學生,但梅子提倡的進行人格和知識培養(yǎng)的教育理念逐漸得到社會認可,半年后,學生數(shù)量已經(jīng)翻倍。第二年,梅子被教育部任命為英語教師資格考試評審員,為日本女性開了先例。她“女性教育家”的名聲大振,哪怕信封上的地址只寫“東京”,她也能收到。
“多年以來我一直懷著這一心愿,希望我的一生以及我所樹立的榜樣不會白費。此刻我認為,我的愿望成真了。”1929年,完成使命的梅子去世,為了紀念她,學校改名為“津田英學塾”,這正是“津田塾大學”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