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的檢討

王朝群

美術老師周老師不茍言笑，以嚴厲出名，同學們都有些怕她，只要上美術課哪怕是做做樣子也都會挺胸、抬頭、端坐。但是，今天的美術課，趁著老師轉過身的機會，一架紙飛機卻在無聲地起飛又降落。飛機是作業紙折的，并不精致，還有些輕飄飄的，機身上的綠色條紋明明就是作業紙的格子！

“陳佳浩，站起來！”美術老師回過身的時候，飛機正好落在陳佳浩的桌子上，陳佳浩剛把飛機拿在手中，美術老師就厲聲喊道。

“老師，不是我——”陳佳浩驚慌地丟下紙飛機擺著手，站起來想說明他的無辜和紙飛機落下來的偶然性。但是，周老師卻打斷了他的話。今天美術課講的是畫人物面部，老師轉過身的那一會兒，是剛講完畫“三庭五眼”的意義和用法，然后在黑板上畫人臉示范圖。那時老師的眼睛對著黑板，手握粉筆畫示范圖，耳朵卻聽到了嘀咕甚至是竊笑的聲音。所以，周老師在陳佳浩想說下去的時候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停，請你說說‘三庭五眼’各指什么？”

陳佳浩一急支支吾吾說不出來。周老師目光威嚴地掃過教室，想發現做了錯事表情怪異的人。但是，沒有，真的沒有，每個孩子都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誰擲的飛機，站起來！”周老師的聲調有些不對，有憤怒也有期盼。沒有人站起來，教室里安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正因為沒有人站起來，已經站起來的陳佳浩環顧左右才覺得委屈，難道這飛機是從天上掉到他桌上的？

美術老師又往教室中間走了走，說：“是誰擲的飛機自動站起來！”結果還是沒有人站起來。這時的陳佳浩急了，他用腳往后踢一下凳子，故意弄出聲響來，竟然自己坐下了。

嘿，陳佳浩果然是自己的一貫作風——敢作敢為，直來直去，誰敢冤枉他，他就跟誰拼命。只是這次，冤枉他的是美術老師，他已經很給老師面子了。

“誰讓你坐下的，站起來！”沒有找到擲飛機的人，美術老師正在氣頭上，卻看見陳佳浩坐了下來，而且是挑釁似的，老師就又厲聲喝道。

“又不是我的錯，擲飛機的人都不站，憑什么我站？”陳佳浩扭著脖子，嘴里嘀咕著。

周老師這回騎虎難下了，何況又聽到了陳佳浩的嘀咕，臉色由紅轉白，愣住了。這些貌似規矩的孩子，實際上是隱蔽起來的調皮鬼，你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就會突然給你難堪。這個班的美術課周老師是從三年級開始帶的，怎么到了五年級就難管了。這樣的難堪可不是第一次了，不能為了調皮鬼們給的難堪就耽誤上課吧，周老師沉默良久說：“好了，不要耽誤上課，陳佳浩下課后交份檢討給我。”那節課就這樣過去了。下了課，陳佳浩越想越生氣：又不是我的過錯，沒有抓住擲飛機的人老師卻拿我當典型，真是倒霉透了。生氣歸生氣，陳佳浩轉念一想：就算我勇敢，敢和老師爭辯，但是老師要的檢討可是萬萬不能疏忽的。陳佳浩想，美術老師那么嚴厲，沒有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像以前批評別的同學那樣批評我就已經是給我面子了，可不能不知進退。陳佳浩有了主意，就撕下一張紙寫了起來。

周老師回到辦公室，剛坐下來喝了口水，就有人喊“報告”。

“進來！”進來的卻是美術課代表，抱著全班的美術作業，手里還捏了一張紙。

“老師，這是陳佳浩的檢討。”課代表放下一沓作業本，將一張疊得歪歪扭扭的紙放在老師的辦公桌上。“陳佳浩怎么沒有自己送來？”周老師覺得奇怪，問道。

“他說怕您批評他。”美術課代表笑著輕聲答道。周老師聽了，想起課堂上的飛機事件也笑了。周老師是準備先批改完作業，再看檢討的。批閱作業的這段時間里，學生們的作業總是讓她感慨：五花八門，同一張臉部畫像，居然能畫出幾十種版本來。這些搗蛋鬼，可都是不同的個體，有些在繪畫方面還相當有天賦呢！周老師自己喜歡繪畫，也總是嚴格要求學生，一想到孩子們在繪畫方面的不同表現就眨著眼睛思索著，臉上始終留著淺淺的笑意。周老師是帶著微笑打開美術課代表放在桌角上的檢討的，那上面的內容實在簡單。

看完那份檢討，周老師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站了起來。樓下是操場，孩子們的叫喊聲從那里傳來，一陣風也從那里刮了進來。那張寫檢討的紙就被吹落到了地上，周老師卻在輕輕地嘆著氣。她看了看操場上生龍活虎、正在吶喊的和踢球的孩子，又思索片刻，蹲下來撿起了那張紙。再上課，周老師把那張檢討和教本一起帶到了課堂上。忐忑不安的是陳佳浩，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周老師的臉，希望能看出端倪來。但是，沒有，周老師一如既往地上課，點評作業中的問題，并復習上節課所學的內容。也許是上節課的飛機事件剛剛發生過，也許是同學們都還記著美術老師的嚴厲，這節課的紀律很好，新授課進展很順利。等學生們展示、講評結束后，周老師突然把教本里夾著的那張檢討紙遞給了陳佳浩。

“來，念一念。”周老師拍拍陳佳浩的肩膀，并揚了揚下巴說。拿到那張紙的陳佳浩，瞬間又緊張了起來，臉一下就紅了，嘴里咕噥著，表情怪異，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檢討，我沒錯，陳佳浩。”陳佳浩不愿意念，他好事的同桌卻抻著脖子、歪著腦袋大聲念了出來。

“啊，‘我沒錯’，就三個字呀！”

“這是檢討嗎？陳佳浩太有個性了。”

“厲害，敢和老師頂著干！”

“哈哈，這三個字的檢討還是第一次聽說。”

教室里因為三個字的檢討炸開了鍋。本來理直氣壯的陳佳浩，也因為聽到大家的議論覺出了自己的不對，身子先矮了下去。他甚至在思考，自己該怎么收場？是給美術老師道歉呢，還是該堅持自己本來就沒錯的立場。陳佳浩腦子飛快地轉著。

“看來大家對這份檢討都有看法，我認為陳佳浩做得對，也很勇敢，至少比課堂上擲飛機又不敢承認的同學有勇氣。”周老師說著，走到陳佳浩身邊，又拍了拍陳佳浩的肩膀示意他坐下。陳佳浩卻張大了嘴巴，表情錯愕地看著老師。

“老師，您不批評我嗎？”陳佳浩問道。

“你做得對，為什么要批評呢？”周老師看著陳佳浩微笑著說道。

陳佳浩則如同大赦一樣又是揮舞著雙手，又是扭動著屁股，大聲說道：“美術老師，我愛你！”這下哈哈大笑的不只是同學們，還有臉色泛紅的周老師。善于察言觀色的女生們竟然看出了老師的羞澀，也大聲說：“老師害羞啦，老師害羞啦！”

教室里一陣喧鬧，等安靜下來的時候，周老師說：“孩子們長大了，畫畫得越來越好，鬼點子也越來越多。老師希望每個同學都有所得，但是也應該遵守課堂紀律才行。我的課堂管理方式也該更新換一換了。以后，我要嚴慈結合，只要能促進大家的美術學習，大家說行嗎？”

“好！”“行！”“太好了！”……

教室里又是一陣喧鬧，那些往常在美術課上正襟危坐的小學生瞬間都成了花果山的猴子，揮手的揮手，敲桌子的敲桌子，跺腳的跺腳，扭屁股的扭屁股。

“好了，安靜，美術學習上我會更加嚴格要求。只是犯了錯誤要勇于承認。我很鄭重地給陳佳浩道歉，也希望擲飛機的那幾個同學勇敢承認錯誤。如果能主動承認錯誤，既往不咎，也寫份三個字的檢討給我就好。我這里可有獎勵喲！”周老師說著，又是微微一笑。那笑里有輕松，也有自我的認同。

下課后不久，就有人喊“報告”進了周老師的辦公室，而且不止一人，是三個搗蛋鬼一起。因為飛機是其中一人的，總共被飛了三次，第三次起飛后落在了陳佳浩的桌上。他們三個還帶著三份檢討，每份檢討的正文部分都寫著三個字。那三個字不約而同都是“我錯了”。周老師接待了三個高矮不一、低著頭彎著腰的搗蛋鬼，搗蛋鬼們分別誠懇地承認了錯誤，交上了檢討。

周老師一高興，夸獎了他們的勇敢和真誠，還分別獎勵了他們每人一把巧克力糖。這可是很特別的獎勵呢！

搗蛋鬼們喜滋滋地出了門，又覺得哪里不對，在一個搗蛋鬼的提示下又各自捧著巧克力糖回來了，站成一排齊聲道了謝，做了鬼臉，才都一溜煙兒地跑掉了。

“周老師，您這三個字的檢討值得學習，分享一下經驗怎么樣？”辦公室里的老師們旁觀了搗蛋鬼們的進門和離去的全過程，紛紛請教起周老師來。周老師卻哈哈笑著，說：“沒什么經驗，要與時俱進，方法跟上孩子們成長就行，‘三個字的檢討’也給我上了一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