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爺的糖瓜

張菱兒

進入臘月，空氣中很快飄浮起了年味兒。人們歇了一個冬天，又開始忙碌起來。忙什么？忙著準備過年吶。老神仙們呢，也一個個擼起袖子寫總結了，其中最先忙起來的就是灶王爺了。這不，臘八節那天，灶王爺貪吃，落了個消化不良，捂著肚子哼哼唧唧好幾天?？炫D月二十了，他才好起來，趕緊把要向玉帝匯報的工作內容認認真真地寫了好幾遍，又改了好幾遍，天天背誦，終于滾瓜爛熟了。還好還好，沒耽誤他的正日子。

時間的腳步剛剛踏進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住的那根大煙囪前突然出現了兩扇漂亮的大紅門。與此同時，天空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竟然飄飄灑灑飛舞起雪花。那雪像梨花般潔白，蝴蝶般輕盈，眨眼間，就給大地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色毯子。

每年的臘月二十三這一天，是灶王爺到天上去向玉帝匯報工作的日子，今年也不例外。

漂亮的紅色大門出現不久，一只“球”頂著風雪緩慢地“移動”過來，最后停在大紅門的前面。這只“球”跺跺腳，解下脖子上的圍巾，拍拍身上的雪，嘀咕了一句：“老家伙應該還沒起來！”他的個子本來就不高，圓圓的肚子從褐色的長袍下高高鼓出來，加上長袍很厚，使他看上去更矮了。偏偏頭上還戴著一頂黑色的瓜皮帽，說他像個“球”，再貼切不過了。老頭兒雖然一把長長的白胡子飄在胸前，卻紅光滿面，讓人猜不出他有多大年齡。

天氣出奇的冷。“球”站了一會兒就站不住了，他時而搓搓手，時而跳跳腳，時而往手心里哈哈氣……

“這個老家伙，往年不下雪，早早就出門；今年這么冷，肯定猜到我在門外挨凍，故意不出來！”這樣一想，他開始不耐煩起來，終于揚起拳頭，像擂戰鼓一樣把大門擂得“咚咚咚”響。

灶王爺縮在溫暖的被窩里睡得正香，他夢見自己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溫著一壺撲鼻香的美酒，灶王奶奶把熱氣騰騰、香噴噴的烤鴨端上桌，他倒了一杯酒，皺起鼻子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酒杯剛要喝，這時候，“咚咚咚”的敲門聲不合時宜地鉆進了他的耳朵，強烈撞擊著他的耳膜。灶王爺睜開眼睛，立刻，美酒不見了，噴噴香的烤鴨也飛走了。

“嗯？老婆子，我的鴨子呢？我的酒呢？”灶王爺推了推睡在他身邊的灶王奶奶，沒頭沒腦地問，他仿佛沒有聽見外面擂鼓一樣的敲門聲。

“什么鴨子呀，酒呀的，你說什么鬼話呢！”灶王奶奶眼睛都沒睜，她翻了一個身，嘟噥了一句，“快去開門吧，沒聽見門在叫你呀？”

“這么個鬼天氣，催命似的叫門，你的手不疼，我的門還疼呢！你個老家伙，至于這樣嗎？不就為了讓我多在玉帝面前說幾句好話嘛……”灶王爺已經猜到來人是誰，他沒好氣地嘟囔著，揉揉他的大紅鼻子，極不情愿地掀開他的熱被窩坐起來，眉頭緊皺著，開始穿衣服。他滿腦子里盤旋的還是他的酒和鴨子。他忍不住咂了咂嘴巴，搖頭嘆息著：“到嘴的鴨子飛了，可惜呀可惜，一口都沒吃著！”

灶王爺趿拉著一雙棉拖鞋，打著呵欠晃晃悠悠地走出來，迷迷糊糊中，連錯穿了灶王奶奶的粉紅色棉拖鞋他都沒有發覺。他打開門，用眼睛瞪著擂門的老頭兒，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等候在門口的老頭兒以與年齡極其不相稱的敏捷，“噌”地一下子躥到他眼前，不由分說，笑嘻嘻地往灶王爺的嘴巴里塞了一個糖瓜，然后眨巴著一雙眼睛美滋滋地看著他。

灶王爺想說的話被糖瓜堵了回去，立刻，一股甜甜的香香的味道從灶王爺的嘴巴里一直香甜到了他的心里。那種香不是酒香，也不是花香；那種甜不是糖果的甜，也不是蜂蜜的甜。那是一種什么樣的香甜呢？灶王爺揉著他的紅鼻子想啊想，足足揉了好一會兒，也沒想出來該用什么合適的東西來比喻，他只覺得神清氣爽，渾身舒服。灶王爺的眉毛舒展開了，臉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不大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你好哇，灶王爺！好久不見啦！”土地爺說著，殷勤地把灶王爺掖在褲腰里的上衣拽出來，幫他抻平，并扶正了他頭上戴歪了的帽子。土地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的糖瓜不是普通的糖瓜，是他花費一年的時間精制而成的，吃了糖瓜的人，心就會變甜變溫暖，不高興會變得高興，嚴厲會變得和顏悅色，不會說好話的人變得說話甜蜜蜜，會說好話的人說出的話能讓對方感覺像掉進了蜜罐子……

灶王爺的嘴巴被糖瓜占著，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眨巴眨巴眼睛，使勁兒嚼著糖瓜，然后一抻脖子把大糖瓜咽下去。他本來想質問土地爺：“你大半夜不睡覺，這么早敲什么敲？！”可是一張嘴，說出的話竟然變成：“土地爺，真不好意思，這么冷的天讓你在外面凍著，里面請，有什么事情你盡管說吧！”

這些讓人愛聽的話從灶王爺的舌尖兒上流出來，像經過電熨斗熨過一樣讓人覺得舒服，連灶王爺自己都覺得奇怪。他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沒錯，嘴巴還是原來的嘴巴；他又張大嘴巴活動了一下舌頭，舌頭也還是原來的舌頭。灶王爺又揉了揉他的紅鼻子，他知道又是土地爺的糖瓜在作怪。

土地爺笑呵呵地看著灶王爺，灶王爺這么一客氣，土地爺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他撓撓頭，說：“呵呵，我、我沒事，我是特地來為你送行的！知道你今天要到天宮去，擔心你睡過時辰，誤了‘飛雞’！”

聽了土地爺的話，灶王爺急急忙忙跑到雞房前，大公雞剛剛打過鳴兒下來，灶王爺一抬腿騎到了大公雞的背上。

他對土地爺說：“你真不愧是我的好朋友，謝謝你！”

“等等，把這個帶給玉帝！”說著，土地爺又從懷里掏出一個乒乓球一樣的大糖瓜，塞進了灶王爺的口袋里，“呵呵，希望你在玉帝面前多說我一些好話！”

“放心吧，絕對沒問題！”灶王爺把胸脯拍得“咚咚”響，“誰讓我們是好朋友呢！”

“等一等，換了鞋再走哇！”灶王奶奶在屋里喊道。

可是灶王奶奶的聲音被大公雞的長鳴聲

給蓋住了，大公雞叫完，展開翅膀馱著灶王爺向天宮飛去。灶王爺僅丟下一句“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就飛遠了。天知道灶王爺說的這句話是給土地爺聽的，還是給灶王奶奶聽的。

土地爺前后左右地看看，白皚皚的雪地上就自己一個人，他急忙打開口袋，把這句話收了進去，似乎擔心被人搶走一樣，還用手緊緊地捂了捂，接著，又沖著灶王爺遠去的背影喊道：“別忘了，一定要把糖瓜交給玉帝呀！”